一
又走了两天，路边的风景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山多了起来，官道开始顺着山脚蜿蜒，路面上偶尔能看见从山体上滚落的小石子。萧安在一个叫作青石镇的地方停下了脚步。镇子比之前路过的那几个都要大一些，街道两侧有不少铺子，药铺的门板全开着，门口挂着几串晾晒的药材。
他没有急着进药铺，在街口勒住马，看了一会儿。路边有一口古井，井沿的石头上长了一层厚厚的青苔，颜色深绿近墨，像是已经长了很久，久到石头本身都已经被覆盖得看不出原本的纹理。他在井边下了马，给踏雪饮了水，自己也在井沿上坐了一会儿。他注意到那层青苔的厚度，伸手按了一下，触感湿润，带着凉意。
一个背着竹篓的老人从他身边经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你是外来的？”萧安说：“路过。”老人没有多问，背着竹篓继续往前走，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了。
二
萧安在青石镇住了一晚。驿馆的掌柜是个瘦高的中年人，话不多，登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像是注意到他的药箱和袖口上的针，但也没有多问。房间不大，窗子朝北，推开就能看见镇子后面的山坡，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
傍晚的时候，他出去走了一圈。镇子不大，他从东头走到西头，看见一家铁匠铺正在收工，炉火还没有完全熄灭，映在墙上，暗红色的光微微跳动。他在铁匠铺门口停了一下，但没有进去，在街角站了一会儿，看见墙根的石缝里也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颜色比井沿上的浅一些，像是才开始生长不久。
他回到驿馆，在房间里把那卷羊皮纸地图摊开，看了看接下来的路线。青石镇过后，路会开始往山上走，翻过一道岭，再走两天就能到方太医提到的那座县城。他把地图卷好放回药箱，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熄了灯躺下。窗外的月光很淡，落在那层青苔上，泛出一层温润的微光。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睡着了。
三
第二天清晨，萧安去了一趟那家药铺。药铺里的药材摆得还算整齐，掌柜是个上了年纪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正在柜台后面用戥子称药。他抬头看了萧安一眼，没有说话，继续称完手头那包药，才开口：“你也是大夫？”萧安说：“是。”老掌柜看了他一眼，像是从他的年龄和语气中判断出他不像是在说谎。“北边来的？”萧安说：“北境。”老掌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从身后的药柜里取出一包东西放在柜台上。“这包甘草是前阵子收的，你看看成色。”萧安打开油纸看了一眼，又闻了闻，然后包好放回去。“不错的。”他说。
老掌柜把药包收回去，在柜台后面坐下来。“你一个人走这条路，不容易。”他说。萧安没有接话。老掌柜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柜里的抽屉，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结束这场短暂的对话。萧安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药铺。
四
他回到驿馆，把药箱重新绑好，牵着踏雪走出镇口。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根露出地面一截，上面也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他站在那棵老槐树旁边，看了一眼山坡的方向，然后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
药箱随着踏雪的步伐轻轻晃动着，阳光照在路面上，把青石镇的轮廓慢慢留在了身后。那层青苔还在井沿上安静地长着，像是小镇一直在做的唯一一件事。他没有再回头看。他只是沿着山脚的路一直走，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拐过一道弯，进了山坡背后那条通往南方的路。
（第两百六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