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之上,马蹄惊雷炸响!
宫门密诏甫下,一众黑甲覆面的青鸾卫即刻倾巢而出,分路合围,瞬间将熊府大宅围得水泄不通、密不透风。
青鸾卫直属国君,专查滔天要案,不受任何地方衙门管束,杀伐专断,权柄滔天。
带队的何阎勒马驻缰,冷眸扫过眼前高悬的熊府匾额,声线冷冽如冰。
“全数围死,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
寒光乍亮,长刀出鞘,刀尖死死抵住朱漆大门:“敢翻墙逃窜者,格杀勿论!”
轰隆一声巨响!
厚重宅门被甲士暴力撞开,黑甲洪流汹涌灌入回廊庭院。偌大的熊府死寂得诡异,无半分下人奔逃、哭喊慌乱之声,静得令人心底发寒。
正堂石阶之上,一道瘦削身影静静伫立。
青布管事袍,两鬓染霜,手中轻托一本账册,神色淡然无波,正是熊府第一管事,毛长义。
面对满院森寒兵刃、肃杀甲士,毛长义眼帘微垂,从容将账册拢入怀中,躬身一礼,礼数周全。
“何大人深夜带兵破门,未免声势过盛,惊扰邻里。”
何阎阔步登阶,雪亮刀锋骤然压上毛长义脖颈,凛冽杀机扑面而来。
“苏南结党营私,罪证确凿!国君亲下密诏拿人,他人在何处?”
颈间寒意刺骨,毛长义身形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我家主子昨夜偶感风寒,服药安歇在内屋,体虚气弱,不便起身。”
他抬手指向卧房,语调平稳无波:“大人秉公办案,老奴自当全力配合。只是主子身系朝官,还请大人开恩,免其枷锁,容他换一身朝服,再随大人入宫面圣。”
何阎眸光骤厉,不答一语,抬脚狠狠踹出!
砰!
紧闭的卧房门应声炸裂,木屑纷飞。
房内帘幔层叠,锦榻之上,一道人影侧卧向内,厚被覆身,呼吸粗重微弱,满屋弥漫着浓郁的药味,病弱之态尽显。
“苏南!奉密诏拿你,即刻起身!”何阎沉声逼近。
榻上之人微微蠕动,似是挣扎欲起,却骤然一阵剧烈咳嗽,沙哑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何…… 何大人…… 容老夫…… 稍缓……”
何阎眼底疑云骤生。
苏南朝堂纵横多年,威势赫赫,即便落败待参,风骨犹在,绝无这般虚弱颓败、卧床难起的模样!
他快步上前,伸手猛地扯下榻上之人的兜帽!
兜帽滑落,一张干瘪褶皱的老脸暴露眼前,嘴角还挂着未擦干净的药汁,眼底只剩极致的惊恐。
“大人饶命!小人…… 小人只是府中喂马的奴才!”
假替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跌下床榻,跪地砰砰磕头,浑身战栗。
何阎脸色瞬间铁青,寒意彻骨!
恰在此时,屋外周嵩快步闯入,手中紧攥内廷刚传的密报,满头冷汗,神色仓皇。
“何大人,不必找了!”
周嵩压低声音,字字沉重:“城南哨所急报,苏南早在半个时辰之前,便已携亲信走暗道潜逃出府!”
何阎猛地转身,凌厉杀机死死锁定阶下的毛长义。
自始至终,这老管事垂首伫立,神色未变,连嘴角弧度都分毫不差,稳得可怕。
“他何时走的?”何阎提刀步步紧逼,杀意滔天。
毛长义轻轻一叹,语气平淡无波:“主子行踪,岂是下人能窥探干涉?老奴留守此处,不过是尽分内之责罢了。”
何阎牙关紧咬,心底怒火翻腾!
国君看准邻国战乱之机,连夜布防封锁全城要道,本以为能将苏南困死府中、当场擒拿,大功告成。
到头来,只擒得一个蝼蚁替身,满屋废弃药渣!
苏南盘踞王都数十年,根基盘根错节,早就算好所有退路,金蝉脱壳、断后布局,步步缜密,滴水不漏!
“把这老奴拿下!”何阎厉声怒喝。
两名青鸾卫即刻上前,反手扣住毛长义双臂。毛长义毫不反抗,缓缓抬头,透过庭院天井,望向渐亮的天际,低低笑出声来。
“抓我,无用的。”
他脚尖轻轻在青砖缝隙一点,靴底暗藏的磷石火引瞬间摩擦亮起,星火灼灼。
“时辰已到,主子交代的事,老奴该办妥了。”
轰!!!
院墙角落枯草堆骤然窜起冲天烈焰,火光直扑屋檐!
几乎同一刹那,王都东南西北四大方位,滚滚黑烟同步冲天而起,火光映红半边天际!
全城走火,百火乱城!
烈火燎原,吞噬屋舍,毛长义被死死按在冰冷青石板上,脸颊贴地,笑意却愈发浓郁。
何阎怒极,反手挥刀,刀背狠狠砸在他后颈。
毛长义闷哼一声,当场昏死过去。
“大人!大事不好!”
一名校尉浑身烟尘、满头大汗跌撞入院,嗓音嘶哑嘶吼:“东市、西仓、南门外草料库尽数起火!数万百姓仓皇奔逃,街道大乱,巡城营根本镇压不住!”
何阎抬手抹掉脸上烟灰,双目赤红,心底寒意彻骨。
苏南这一手,狠到极致。他从没想过死守宅院,而是将整座王都,当作扰乱大局的柴火堆!
“分出两队人手,协同府衙救火,严防火势连片蔓延!”何阎咬牙下令,“其余所有人,随我赶赴南城门!他暗道出逃,必然会自南门突围!”
长街早已乱作一锅粥。
百姓手提木桶哭喊奔逃,巡城兵丁的铜锣敲得震耳欲聋,沿街商铺门板被冲撞得砰砰作响。
这片漫天混乱之中,茶楼二层窗边,谢妃面色惨白如纸。
“主公呢?”谢妃一把攥住身旁项璟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皮肉,“暗道出口只备了两辆马车,主公的人马根本没有往这边汇合!”
项璟猛地甩开他的手,按紧腰间佩刀,眼神阴鸷冰冷。
“到现在还没看懂?”项璟齿间迸出声音,“你我二人,就是摆在明面上的饵,是吸引追兵的活靶子!”
二人刚从暗道爬出,数十名王都差役已经合围而至。四下烽火四起,前后退路尽数断绝。
苏南交给他们的撤离路线,根本就是一条死路!
“他把我们卖了……”谢妃颓然跌坐太师椅,四肢冰凉,“要用我们拖住青鸾卫,给他争取脱身的时间……”
项璟没有答话,缓缓拔出长刀,冷眸紧盯楼下不断逼近的官差。
同一时刻,王都南城门之下。
守城校尉正按刀传令兵丁落下千斤闸,长街尽头骤然响起密集如雷的马蹄声。
二十余骑重甲骑士踏碎烟尘疾驰而来,人人身披重铠,马侧悬长弓、挎重弩。
为首之人高举赤金令牌,厉声长啸:“宋德仁大人奉旨出城调兵平乱!挡路者斩!”
守城校尉认得这是宋德仁随身令符,攥着闸绳的手骤然一顿,迟疑一瞬。
就是这短短一瞬,骑队已然冲到城门之下。
为首骑士一把掀开宽大斗篷,露出铁塔般壮硕身躯,掌中一柄八十斤开山重斧寒光慑人!
哪里是什么体弱多病、卧床养病的朝堂文官!
苏南面皮紧绷,满脸虬髯根根倒竖,虎目圆睁,一身久经沙场的狂暴杀气扑面而来。他在王都隐忍十五年,伪装成养尊处优的文臣,此刻伪装撕碎,竟是悍勇盖世的沙场猛将!
“开门!”
苏南一声暴喝,声浪震得城楼碎石簌簌坠落。
守城校尉魂飞魄散,失声大喊:“是苏南!快落千斤闸!快……”
话音未落,苏南手中重斧横空抡砸!
沉重玄铁斧刃裹挟狂风,硬生生将绞盘木桩砸得粉碎!铁索崩断狂卷,刺耳断裂声响彻城门,千斤闸卡死半空,再也无法落下。
“随我杀出去!”
苏南接住回弹的重斧,战马人立而起,一脚踢翻拒马桩。身后二十余名死士同步冲杀,短弩接连击发,守门十数名兵丁应声倒地,惨叫不绝。
待到何阎率领青鸾卫骑兵狂奔赶至南门,地上只剩下断折兵刃与遍地鲜血。
城门大开,晨雾裹挟冷风灌入城中。
何阎策马冲出城门,拉满硬弓,锋利箭尖锁定前方数丈外的黑影。
苏南勒住战马,在护城河对岸缓缓回头。
晨曦破开云层,照亮他染血铁甲,嘴角扬起狂傲的笑。
“何阎,不必相送!”
苏南单手拎着重斧,环视身后追来的青鸾卫,仰天放声长笑:“回去转告国君!老夫在王都陪他演了十五年大戏,戏台是他亲手搭的,撑不住塌了,可怨不得老夫拆台!”
何阎指节死死攥紧发白,弓弦震颤,箭在弦上,却终究没能松手射出。
对方胯下乃是北境神驹,距离已经拉开,城外无伏无陷,青鸾卫的战马根本追之不及。
“替我转告宫内那位至尊!”
苏南敛去笑意,横肉间透出刺骨寒意:“洗干净脖颈,坐稳龙椅!待老夫收拢旧部,引大军回王都之日,便是你我清算所有旧账之时!”
话音落,苏南双腿猛夹马腹。战马一声长嘶,卷起漫天黄尘,载着他朝着自家封地狂飙远去。
一众青鸾卫僵立原地。何阎缓缓垂下手中硬弓,唇瓣被自己咬破,满口腥甜。
王都城内黑烟依旧滚滚,被弃在城中的谢妃与项璟,尚在官兵重围之中苦苦死战。而这名脱身入海的枭雄,已经彻底挣脱所有桎梏,奔赴属于他的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