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回信在第三天傍晚到了。
姜建军拆开信封的时候,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黑白,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台北某座山上的天文台前面,背后是一台老式的射电望远镜,天线像一口巨大的锅,锅里要是炒菜够全唐人街吃三天。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高文远,1975年,台北。当时他三十岁,在天文台做研究员。”
姜建军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这人不是他外公年轻时候的剧照。长得倒是人模人样,就是眼神有点轴,一看就是那种会把“宇宙的尽头在哪里”当成人生终极问题的人。
照片下面是一张信纸,外公的字比平时更紧凑:
建军:
高文远在1975年之前做过天文观测研究员,后来转入收藏。他收藏的不是普通文物——他收的是跟星象、天文、古代历法有关的器物。铜镜、星盘、观象仪器、历法竹简。他用了四十年把台北近郊的仓库变成一个天文仪器的收藏库。
量子设备对他来说不是通信工具,是测量工具。量子密钥分发终端可以检测量子态的微小变化。归墟里的铜镜阵列在激活的时候会产生量子波的变化。高文远要的不是加密通信——他要一套能远程测量归墟量子波动的设备。
他用量子设备做掩护,实际目标是你的归墟。
另外,他年轻时候的外号叫“高半仙”,因为他喝多了就喜欢给人算命,十卦九不准,唯一准的那一卦是他算自己这辈子会栽在一个姓姜的手里。你小心点。
姜建军把信和照片放在柜台上,蹲下来把这件事重新想了一遍。他蹲的姿势很标准,像一只思考人生的青蛙。
高文远收天文仪器收了四十年,仓库里有青铜星盘、古代历法竹简、历代观象仪器的残件。这些东西要是拿去给鉴宝节目,专家能激动得当场背过气去。但这些东西都是死的。归墟里的铜镜阵列是活的——十二面铜镜启动的时候会产生量子波,能探测地下水位、土壤电阻和量子波传导路径。高文远需要一套设备远程测量归墟的量子波动,从而找到归墟的精确位置和启动条件。
量子密钥分发终端。qKd-7。他在郑明远的仓库里看到那六个银灰色仪器箱的时候以为那是通信设备,还琢磨着这年头连黑市都开始卖高科技了。但高文远把它们当成测量仪器。设备里的量子光源模块可以发射量子态信号,接收端可以测量信号在传播过程中的变化。如果他在台北架设接收器,信号穿过归墟上方的土层和地下水脉,经过铜镜阵列的反射和折射,接收端就能测出归墟内部的量子波分布。高文远不需要亲自来纽约。他只要一套设备发射量子信号,再一套设备在台北接收,就能把归墟的结构画出来。
简单来说,这老头想给归墟做一次ct扫描,还是远程的。
姜建军把信折好收进暗袋里。他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对铁子说了一句:“高文远的目标是归墟。量子设备是测量工具。他要远程测绘我们的阵法核心。”
铁子正在洗菜,水声没停。“那批设备现在在哪里?”
“两箱还在香港。四箱在二楼我房间。外公留了两箱等消息。”
“你打算怎么办?”
姜建军蹲在灶台旁边想了一会儿。灶台上炖着一锅红烧肉,咕嘟咕嘟冒泡,香气往他鼻子里钻,他的脑子在“战略部署”和“先来一块肉”之间来回跳跃,最后战略部署赢了,但只赢了一点点。
“外公说高文远要远程测绘归墟。但如果他拿不到设备,他就没法测量。两箱设备在香港,四箱在美华楼。所有设备都在我们手里。他测绘不了。”
“他会不会换别的方式?”
“会。他可能自己弄设备,可能从别的渠道买。但qKd-7是出口管制产品,正常渠道买不到。他要么等,要么派人来偷。”
铁子把菜捞起来沥水,动作干净利落。“那我们就等他来。”
“对,等他来。”姜建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在那之前,我得先把东西藏好。总不能放在二楼,万一被偷了,我睡觉都不踏实。”
当天晚上,姜建军把四箱量子设备从二楼搬到了地下室。搬箱子的时候他充分体会到了什么叫“科技改变生活”——这四个银灰色仪器箱每一个都有四十公斤重,他一个人搬上搬下,差点把腰闪了。铁子在旁边看着,手里端着一杯茶,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帮我搬?”
“我在锻炼你的腰。”铁子啜了一口茶,“你以后要是娶了媳妇,腰不好可不行。”
姜建军想反驳,但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只好继续搬。
归墟穹顶下面,十角星旁边,他清出一块空地,把四个银灰色仪器箱码好,盖上防水布。然后他把天组三面铜镜从皮箱里取出来,跟地组七面、人组两面并排放在石台底座下面。十二面铜镜归位。他把第二面铜镜放在十角星正中央,珠子对准北方。
铜镜亮起来的时候,归墟穹顶的十面嵌镜同时转动,光束汇聚在珠子表面。珠子的蓝芯泛出强烈的蓝光,沿着地面纹路扩散开去。姜建军蹲在十角星中央,看着蓝光沿着五条地下波节点向外延伸,穿过美华楼的地基、邮筒、梧桐树、菜市场东门和后巷墙根。五条线在铜镜阵列的作用下向外辐射,覆盖了整个唐人街区域。
整个唐人街的地下像是被点亮了一张巨大的蓝色蜘蛛网。
姜建军蹲在中央,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发光棋盘上,而他是棋盘上唯一一颗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的棋子。
他伸手在蓝光覆盖的区域内按了一下。地面的石质纹路在他指尖下微微发热。归墟的阵法核心不只是被动防御。它在向外辐射量子波。高文远在台北如果要测绘这个信号,需要一台接收器对准纽约方向。但如果归墟的量子波足够强,他根本不需要接收器——他只需要一个能感应到波动的人站在台北,闭着眼睛就能感受到方向。
高文远收了一辈子天文仪器,他身边一定有能感应量子波的人。
或者说,高远收了一辈子天文仪器,他身边一定有能感应量子波的人。
或者说,高文远本身就是个能感应量子波的人——毕竟外号叫“高半仙”,虽然十卦九不准,但万一那一卦准的呢?
姜建军从地下室上来的时候,前厅里多了一个人。南宫月坐在柜台旁边,面前放着一杯热茶,手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像是从什么文艺电影里走出来的女主角,只不过她脑子里想的不是爱情,是量子物理和道术的交叉学科。
她听见姜建军从后厨出来,睁开眼。
“师父的笔记里写过归墟的量子波。他说化神之后神识留在量子波里,如果有人从外面感应到归墟的波动,神识可以反向追踪那个人的位置。”
“反向追踪。”姜建军在她对面坐下来,“高文远在台北,如果他能感应到归墟,我们也能感应到他。”
南宫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喝茶的姿势很优雅,像是练过的,而姜建军喝茶从来都是仰头灌,跟浇花似的。
“你打算启动反向追踪?”
“需要什么条件?”
“十二面铜镜全部归位,珠子对准台北方向。然后——”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需要一个天生道体的人站在珠子上,把神识外放。师父说天师道的神识外放可以覆盖城市范围。如果归墟的量子波够强,神识可以顺着波动找到源头。”
姜建军看着她。“你是天生道体。”
“我是。但我的神识只有十里。到不了台北。”
“林婉儿是天生道体,神识一开十里。但加起来二十里,也不够。”
他蹲在柜台前面想了一会儿。老张的笔记里写过,混元一气功有五重境界——筑基、炼气、化神、还虚、合道。老张练到化神,神识覆盖城市。他自己从小跟着老张练,神识范围不清楚,但应该比林婉儿和南宫月都远。他蹲着,把这件事在心里翻了一遍。
“我来站。神识外放,顺着归墟的量子波往台北方向推。如果能推到源头,就反向追踪。”
南宫月看了他一眼。“你练到化神了?”
“我不知道。但老张说过我天生道体,两年半神识覆盖曼哈顿。”
“曼哈顿到台北,隔了一个太平洋。”
“归墟的量子波可以放大。十二面铜镜同时启动的时候,量子波强度是单面镜子的十二倍。够不够?”
南宫月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朝灶台方向看了一眼。“明天晚上。我把师父的笔记带过来,我们试一次。”
“等一下。”姜建军叫住她。
南宫月回头。
“你师父的笔记里,有没有写过神识外放的时候会不会头疼?我上次试了一次,头疼了三天。”
“你试过?”
“试过。去年冬天,我半夜睡不着,想试试能不能感应到铁子在厨房偷吃什么。结果感应到了,他在吃我藏在冰箱里的酱牛肉。但我的头也疼了三天。”
南宫月沉默了两秒。“师父没写过这种情况。但师父也没写过有人会拿神识去查酱牛肉。”
铁子从后厨探出头来:“那次真不是我吃的。是老鼠。”
“老鼠会开冰箱?”
“聪明的老鼠。”
南宫月拿起包,朝门口走去。“明天晚上。记得吃晚饭,神识外放消耗很大。别到时候推了一半饿晕了,丢人。”
她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
姜建军站在原地,摸了摸后脑勺。他想起老张以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练功这种事,最怕的不是练不成,是练成了不知道往哪儿用。他现在知道了,往台北用。
但台北那么大,他总不能神识外放之后挨家挨户敲门问:“你好,请问高文远住哪儿?”
那也太不礼貌了。
(第一百零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