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陈国栋店内存货数量这回事儿
这事儿吧,说起来其实挺简单——就是想知道人家店里到底有多少东西。但往深了琢磨,又特复杂,复杂到姜建军蹲在美华楼门口喝第三碗茶的时候,还在琢磨陈国栋那个古董店后巷的空纸箱。
“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姜建军把茶碗往门槛上一搁,扭头问铁子,“就那三个破纸箱,天天堆得跟行为艺术似的。”
铁子正在择韭菜,头也不抬:“什么叫行为艺术?”
“就……就摆那儿让人猜啊。你说他要是真进了货,箱子摞高点儿不行吗?非得压扁了,整整齐齐码在垃圾桶旁边,看着跟叠被子似的。我第一次数的时候差点儿以为这玩意儿还能扫码签到。”
铁子把一根黄叶子的韭菜扔进簸箕,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又在那儿蹲了一上午?”
“没,就……路过。”
“路过三趟?”
姜建军不说话了,低头拿手指头抠门槛上的漆皮。铁子叹了口气,把韭菜放下,拿围裙擦了擦手,蹲到他旁边来。这俩人蹲在美华楼门口的样子,像两只麻雀在等天上掉米。
“我跟你说了,”铁子压低声音,像在传授什么武林秘籍,“这个叫间接计数法。你在电视上没见过吗?那些搞侦查的,不能直接进人家屋里翻,就靠观察外围的动静来推断里头的情况。箱子多了说明进货多,箱子少了说明进货少,箱子不增不减说明——”
“说明他进货频率稳定?”
“说明他可能把纸箱卖废品了。”
姜建军愣了一下,铁子已经站起来回后厨了,边走边补了一句:“你再蹲下去,街坊该以为你是来讨债的了。”
姜建军没动。他盯着巷口的方向想了想,觉得铁子说得好有道理,但跟自己要干的活儿好像又是两码事。他是来查库存的,不是来给陈国栋的垃圾分类做数据建模的。
但话说回来,纸箱这个思路倒也没毛病。他掏出那个巴掌大的备用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陈国栋存货观察日记”。他自己看了一眼,觉得“日记”这俩字儿显得太正式了,好像他要在里头写什么“今天天气晴,心情好”之类的东西,但又不舍得划掉,怕把纸弄破了。于是他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又名《一个纸箱的自我修养》。”
第一天,上午九点十七分。姜建军穿着他那件灰不拉叽的夹克,戴了顶从美华楼后厨顺来的鸭舌帽——帽檐上还沾着一点儿炒面的酱汁——晃晃悠悠经过陈国栋店铺后巷。他没敢停,怕被陈国栋店里的伙计看见。古董店那伙计姓周,瘦得像根晾衣杆,眼神却毒得很,上次姜建军只是在店门口多站了五秒钟,他就探头出来问“先生要不要进来看看”。姜建军当时一紧张,脱口而出“我看我钱包里的钱够不够”,那姓周的伙计居然面不改色地接了一句“没关系,我们支持分期”。
所以这次他学乖了,脚步不停,余光扫了一眼垃圾桶旁边。三个纸箱,压得整整齐齐,叠成一摞,最上面那个还拿透明胶带缠了一道。姜建军走过巷口又绕了一圈,从另一条街绕回来,假装在系鞋带,实则偷瞄了一眼纸箱底部的标签。隐约能看到一串字母,但距离太远,没看清。
他回家把这一条记下来:“第一天,三箱。压扁。有胶带。疑似强迫症。”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三分。下雨了,姜建军撑着铁子的那把破伞——伞骨断了一根,撑着的时候有一边耷拉着,远看像个歪脖子蘑菇——又溜达到后巷。这次只有两个纸箱,叠得还是那么整齐,但没缠胶带。他多站了两秒,被雨淋湿了半边肩膀,赶紧走了。回去在本子上写:“第二天,两箱。无胶带。下雨天不缠胶带,说明老板可能心情不太好。”
第三天,姜建军觉得前两次都是上午去的,万一人家上午不拆箱呢?于是他改成了下午三点。这次一到后巷,他差点儿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五个纸箱!比前两天加起来还多!而且不是压扁的,是完整的、鼓鼓囊囊的纸箱,摞在那儿像五个小胖子在开会。他心跳都快了半拍,蹲在巷口对面的一家凉茶铺门口假装看菜单,实际上余光一直盯着那五个箱子。
凉茶铺老板娘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大姐,看他站在那儿半天不点单,忍不住问:“靓仔,你要喝什么?”
“啊……那个……罗汉果茶。”
“大杯小杯?”
“大……大杯吧。”
他端着那杯罗汉果茶,在凉茶铺的塑料凳上坐了四十分钟,喝完一杯又点了一杯,第二杯喝到一半的时候,终于看见陈国栋店里那个姓周的伙计从后门出来,抱着一摞新纸箱——空的,显然是要往垃圾桶旁边堆。姜建军激动得差点把吸管咬断了,心想:来了来了,他的进货频率被我抓到了!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他愣住了。那伙计把空纸箱放下之后,没直接回店里,而是掏出手机对着那五个空箱子拍了一张照片。拍完还低头看了看,好像在检查构图,又蹲下来调整了一下最上面那个箱子的角度,重新拍了一张。然后才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转身回了店里。
姜建军端着那杯罗汉果茶,在凉茶铺门口的石阶上坐了整整五分钟没动弹。他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个画面,最后得出了一个极其荒谬但又无法排除的结论——
陈国栋店里那个伙计,可能在经营一个纸箱摄影账号。
他回到美华楼的时候表情很复杂,铁子正在灶台前面颠勺,油烟轰隆隆地往外冒,看见他那个样子,关了火问:“怎么,五个纸箱把你吓傻了?”
“铁子我问你个事儿。”姜建军把鸭舌帽摘下来,帽檐上的酱汁味儿被油烟一熏,闻着像一碗炒面成精了,“你见过有人给空纸箱拍照的吗?”
铁子沉默了两秒,把锅里的菜盛出来:“你确定人家拍的是纸箱?”
“不然呢?”
“说不定是拍墙。”铁子把菜端上桌,“你昨天不是说墙上那道裂缝下午四点半会被光照亮吗?万一人家是在拍那个光影效果呢?”
姜建军“啊”了一声,整个人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他火速翻开本子,把“第三天,五个纸箱”后面加了一行注解:“纸箱数量激增可能与进货无关,不排除伙计在搞街拍摄影——拍摄对象可能为墙面裂缝光影,需进一步观察。”
写完他抬起头,一脸严肃地看着铁子:“你说得对,万一那五个箱子里有三个是道具呢?”
铁子拿着锅铲看了他半天:“你最近是不是侦探小说看多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管空纸箱叫道具?”
姜建军张了张嘴,觉得这个问题的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只好低头扒饭。
第四天,姜建军换了个策略。他决定不再只数箱子,而是蹲点观察搬货人员的行动。铁子说过,进货和出货不光看纸箱的数量,还得看人搬货的频率和方式——搬进去的是进,搬出来的是出,搬着箱子东张西望的是心里有鬼,搬着箱子哼小调的是心情好。
“你看啊,”铁子在第三天晚上给他做理论辅导的时候,手里拿一根葱当教鞭,“一个人搬货的速度,能反映出他对这批货的态度。搬得快——说明货不值钱,随便扔;搬得慢——说明怕磕怕碰,里头可能是瓷器玉器;搬得忽快忽慢——说明他体力不行,该锻炼了。”
姜建军记在本子上,觉得铁子这套理论听着很玄,但又有一种莫名的民间智慧感。
于是第四天下午,他换了身衣服——这次是件深蓝色的外套,帽子也换了一顶干净的——又去了后巷对面的凉茶铺。老板娘看见他都乐了:“靓仔你又来啦?今天喝什么?”
“还是罗汉果。”
“你昨天喝了两杯,今天还喝,不怕上火?”
“罗汉果不是去火的吗?”
老板娘愣了一下:“对哦,那你喝吧。”
他端着杯子坐下来,眼睛盯着陈国栋店铺的后门。这次他运气不错,不到二十分钟,后门就开了。那个姓周的伙计先出来,搬了一个长条形的纸箱,看形状像是什么字画或者条幅之类的东西。他搬得很慢,一步一步挪,到垃圾桶旁边放下的时候还拿袖子擦了擦箱子表面。姜建军在凉茶铺里看得眼睛都直了,心想:铁子说得对!搬得慢!说明货贵!值钱!
然后那伙计回了店里,隔了五分钟又出来,这次搬了个小方箱子,扔在长条箱子旁边,动作明显快多了。又过了十分钟,第三个箱子——中等大小,搬出来的时候那伙计甚至还颠了一下。姜建军在本子上飞速记录:“长条箱——慢——疑似字画;小方箱——快——疑似不值钱;中箱——颠了一下——疑似不怕摔。”
他写完之后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又加了一句:“也有可能是同一批货里不同的包装方式,不代表价值高低。待验证。”
第五天,姜建军觉得光看搬运动作还不够,得把时间差也算进去。铁子说过,拆箱之后空纸箱堆出来的时间差,能反映进货的频率和节奏——如果今天拆的箱子明天就扔出来,说明流转快;如果隔好几天才扔,说明要么货没动,要么店里的仓库够大,不着急清空纸箱。
他起了个大早,七点半就蹲在美华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拿铁子的老花镜当望远镜——虽然度数不对,看得有点晕,但好歹能把后巷的情况放大了那么一丢丢。八点整,后门开了,姓周的伙计抱了一摞空纸箱出来。姜建军数了一下:四个。然后他看了看表,记下来:“八点零三分,空箱出。推测前日或昨日拆箱。”
他放下笔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但也不排除是前天的箱子今天才扔,因为昨天下了雨,老板可能不想让纸箱淋湿。”
写完他觉得自己这个推理很严谨,连天气因素都考虑进去了,简直是侦探界的良心。他满意地合上本子,下楼吃早饭。
铁子正在前面擦桌子,看他从楼上下来,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几个?”
“四个。”
“比昨天少一个。”
“对。”姜建军坐下来,“但昨天那个拍照的伙计没出来,今天换了个人——一个胖点的,搬箱子的时候哼歌来着。”
“哼歌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情好。”
铁子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说明他心情好,然后呢?”
姜建军想了想:“说明……陈国栋今天没骂他?”
铁子叹了口气,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建军啊,你观察了五天,得出了什么结论?”
姜建军把本子翻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第一天三箱,第二天两箱,第三天五箱(含疑似摄影道具),第四天两箱(一慢一快一颠),第五天四箱(哼歌版)。他从第一页翻到第五页,又从第五页翻回第一页,最后抬起头,表情很诚恳:“结论就是——他店里纸箱的数量,每天都不一样。”
铁子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但是!”姜建军赶紧补充,“这个不一样本身就能说明问题。你想啊,如果他店里完全没动静,那纸箱数量应该是零,或者一直是同一个数。现在每天都不一样,说明他确实有进出货。而且你看,第三天突然变成五个,说明那天可能有大批货到。第四天又降到两个,说明第三天的箱子可能只是集中清理。第五天四个……节奏是有的,只是我还没完全摸清规律。”
铁子看着他那副认真劲儿,忽然有点不忍心打击他。但作为一个在后厨颠了二十年勺的人,铁子的语言风格向来是直来直去:“所以你蹲了五天,就蹲出来个‘他有进出货’?这玩意儿不用蹲,你站在前门看三分钟也能看出来。”
“前门看不出来!”姜建军急了,“前边展示柜里就那么几件东西,数来数去都是那几样。”
“你数的前边,人家卖的前边。后边的东西你在前边怎么看得见?”
“所以我这不是在后边蹲着呢嘛。”
铁子张了张嘴,发现这话竟然没法反驳。他摆了摆手,转身进后厨之前丢下一句:“行吧,那你继续蹲。别让人家以为你是来偷纸箱的就行。”
“谁会偷纸箱啊?”
“你那天盯着人家箱子看的时候,表情跟看见金条似的。”
姜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本子,觉得铁子说得也不无道理。他往后翻了一页,那页是空的,他想了想,在第一行写下了第七天的计划——“后天(第七天)总结一周数据,绘制纸箱数量折线图,分析进货周期。同时考虑将标签编码拿给林正源问底细。”
提起标签编码,他又想起前两天抄下来的那组字母数字。那是在第三天那个五个纸箱的“大爆发”之后,他在其中一个箱子的底部发现的——物流标签撕了一半,剩下一截黏在纸板缝里,上面印着一串字符:“hK-YS-0923-b-17”。他当时蹲在地上拿手机拍了好几张,拍到第三张的时候凉茶铺老板娘终于忍不住了,探出半个身子问:“靓仔,你到底是来喝凉茶还是来拍垃圾的?”
他当时尴尬得差点把手机掉地上,赶紧站起来说:“拍……拍垃圾,不是,我在做一个垃圾分类的社会调研。”
老板娘看了他三秒,说:“那你调研完了记得把杯子还回来。”
他连声答应,拿着手机跑了。回到美华楼把照片放大看了半天,那串字符在模糊的像素里晃来晃去,像一群蚂蚁在开运动会。他让铁子也看了看,铁子端详了一会儿,说这串东西看着像口岸编码加日期加批次号——如果真是物流单号,那就能反推货是从哪条线进来的。
“hK可能是香港,”铁子当时说,“0923可能是九月二十三号,后面的b和17可能是批次和箱号。但这个格式不太标准,正规物流不会把日期写在中间还加个横杠,除非是私人渠道。”
姜建军把这番话也记了下来,准备等纸箱数据收集得差不多之后,找林正源问问。林正源是他在这个片区认识的唯一一个跟文物渠道沾边的人——说是认识,其实也就见过两面,一次是在茶楼里听他吹牛,一次是在旧货市场看他跟人砍价。那人嘴碎,爱说,但消息灵通,而且据说早年跟陈国栋有过一档子交情,只是后来闹翻了。
“你找林正源?”铁子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切姜,“你跟他熟吗?”
“不熟,但可以熟。”
“怎么熟?”
“请他喝茶。”
铁子停下刀,看了他一眼:“建军,你知不知道林正源喝茶只喝凤凰单枞,而且必须是潮汕人泡的那种?”
姜建军愣住:“还有这讲究?”
“他讲究多了去了。你要请他喝茶,得先把他伺候舒坦了,不然他嘴里蹦不出一个有用的字儿。”
“那我……先学泡茶?”
铁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最终落在他那件沾了炒面酱汁的鸭舌帽上:“你先换顶帽子吧。”
第六天,姜建军哪儿都没去。他坐在美华楼二楼靠窗的老位置上,把前五天的记录摊开在桌上,拿了一支红笔、一支蓝笔、一支黑笔,开始做“数据分析”。
他用黑笔把每天的纸箱数量列成一条竖线:3、2、5、2、4。然后在旁边画了个简易的柱状图,画完之后发现这个图看起来像五根长短不一的手指头,特别像一个人在比“三二五二四”——什么鬼规律都没有。
他又拿红笔在日期下面标注了天气:第一天晴,第二天雨,第三天晴,第四天阴,第五天晴。试图找出纸箱数量和天气的关系,但看了半天发现第三天的“五箱”是个晴天,第五天的“四箱”也是个晴天——晴天的纸箱数反而波动最大,说明天气可能不是关键变量。
接着他用蓝笔标注了搬运人员:前三天是瘦伙计(姓周),后两天是胖伙计(不知道姓什么)。瘦伙计的纸箱数平均是3.3个,胖伙计的纸箱数平均是3个——差距不大,说明搬运人员对纸箱数量的影响也不明显。
他盯着这张五颜六色的纸看了快一个小时,最后得出了一个非常科学的结论:数据不够,至少还得观察一周。
但他把这句话写进本子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有点像是在拖延。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云。云层很薄,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斜光,正好落在陈国栋店铺后巷的墙面上——把墙上那道旧裂缝照亮了一截。
姜建军猛地坐直了。
他之前注意过这道裂缝,在第四天下午四点半左右,他蹲在凉茶铺门口的时候瞥见过一次,当时光线正好打到裂缝上,把那道原本不起眼的墙面破损照得清清楚楚,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在红砖上。他当时只觉得这光照角度挺有意思,顺手记了一笔。但现在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他掏出手机,翻到第四天拍的那张照片——他当时给纸箱拍照的时候,背景里刚好带到了那面墙。他把照片放大,找到裂缝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实际的光影。对比了十几秒之后,他脸色变了。
裂缝比他印象中长了。
不,不是光线的问题。他确定。因为第四天下午四点半的光照角度跟今天差不多,亮起来的那截裂缝长度应该是一样的。但今天亮起来的那一段,明显比四天前延伸了大概两指宽的距离。
他“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吱嘎”一声。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铁子正在前厅摆碗筷,看他那个样子问:“又怎么了?”
“那道裂缝!”姜建军指着窗外,“它变长了!”
铁子手里的碗顿了一下:“什么裂缝?”
“陈国栋后巷墙上那道!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四点半被光照亮的那截!今天比四天前长了大概这么多——”他拿手指比了一个两指宽的距离,“这说明墙体在持续开裂!可能是地基下沉,也可能是墙体受潮,但无论如何,它在动!”
铁子看着他比划那两指宽的距离,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把碗放下:“你每天去蹲点,不光数纸箱,还量裂缝?”
“不是量,是观察!观察!”
“那你有没有观察出来,那个裂缝为什么是下午四点半被照亮?”
姜建军愣了一下:“因为那个时间段太阳的角度……”
“对,太阳的角度。”铁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再想想,四天前是几号?”
“呃……二十三号?”
“今天呢?”
“二十七号。”
“四天时间,太阳的直射点会移动多少?”
姜建军张着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地球自转轴倾斜角、太阳赤纬变化、每天移动约0.4度——四天就是1.6度。光照角度变了,打上墙面的位置自然会变,裂缝不一定变长了,可能是光照的位置偏移了,把裂缝旁边本来就有但没被照亮的另一截给照出来了。
他站在美华楼的前厅里,表情从惊恐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恍然大悟,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他看着铁子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由衷地说了一句:“铁子,你是不是偷偷学地理了?”
“我学个屁。”铁子转身回后厨,“我就是在后巷倒垃圾的时候看见过那道裂缝,你第一天跟我提的时候我特意去看了一眼,发现它本来就是那个形状,只是上头那截颜色浅,阳光打不到的时候看不清楚。你第四天看见的跟今天看见的压根儿是同一条缝。”
姜建军站在那儿,手里的本子翻开着,上面写着“后巷墙面裂缝——下午四点半光照——疑似墙体开裂——待续”。他在“待续”两个字上盯了很久,最后拿笔把它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两个字:“观察误差。”
但他在划掉之前又想了想,在“观察误差”下面补了一行小字:“不过墙体老化程度仍需关注,建议长期观察。”
写完他看了看这行字,觉得自己这个心态很对——可以修正错误,但不能放弃怀疑。这是当侦探的基本素养。
第七天,姜建军没有去后巷。他决定把这一周的数据先放一放,去办另一件事——找林正源。
林正源这个人在这个片区算个奇人。说他奇,不是因为他多有钱多有势,而是因为他对这个片区所有古董店的底细都门儿清。谁家进了什么货,哪条线进来的,大概什么价位,他心里都有本账。但他这人有个毛病——信息不白给。你想从他嘴里撬东西,要么请他喝酒,要么给他讲个好听的笑话,要么让他觉得你这个人有意思,他愿意主动跟你聊。
姜建军头一回见林正源是在街口的永发茶楼。那天他刚来这个片区不久,人生地不熟,坐在茶楼角落里翻手机地图。旁边一桌坐了三四个人,中间那个穿深灰唐装、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就是林正源。他当时正在跟旁边的人吹牛,说上个月某拍卖行出来的一件雍正粉彩,他从中间过了一手,赚了多少多少。姜建军当时没在意,后来听铁子提起来才知道这人的底细。
“他吹牛归吹牛,”铁子当时的原话是,“但他吹的那些牛,至少有六成是真的。”
六成真的消息源,在这个行当里已经算金子般的含金量了。
姜建军这次去找林正源之前,先做了功课。他从铁子那儿打听到林正源每周日上午固定会去永发茶楼喝早茶,坐在靠窗第三桌,点一壶凤凰单枞、一笼虾饺、一碟豉汁凤爪、一碗及第粥。铁子强调:“你要找他,别去太早,他九点半才到,去早了他还没醒。也别去太晚,他十一点准时走,雷打不动。而且你千万别空着手去。”
“带什么?”
“带个有趣的话题。他不缺钱,也不缺人情,但他缺新鲜事儿。你只要能让他觉得你这人好玩,他什么都跟你说。”
姜建军琢磨了三天,准备了一个“有趣的话题”——他打算把那串标签编码的事当成一个谜题抛出来,不说自己查的是什么,就说在路边捡到一张标签,觉得编码格式奇怪,想请教高人。他甚至在脑海里演练了好几遍对话流程:先寒暄,再切入,抛出编码,装作不经意地请教,等林正源上钩之后顺藤摸瓜。
周日早上九点二十分,姜建军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外套——帽子换了顶干净的——推开永发茶楼的门。茶楼里人声鼎沸,蒸笼的白汽从后厨涌出来,把整个大堂熏得雾蒙蒙的。他扫了一眼靠窗的位置,第三桌空着,桌上放了一个“留座”的牌子。
他找了个斜对面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铁观音,一边喝一边等。九点三十一分,茶楼的门被推开,林正源穿着一件浅米色的亚麻衬衫,手里拿一把折扇,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他经过姜建军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不是认出姜建军,而是看了他一眼,大概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熟面孔。看了半秒之后确认不认识,便径直走到靠窗第三桌坐下。
姜建军等到林正源那壶凤凰单枞端上来、虾饺也上了桌、他夹起第一只虾饺塞进嘴里的时候,才站起来走过去。他在林正源桌边站定,很有礼貌地点头:“林先生,打扰一下。”
林正源嘴里嚼着虾饺,抬头看了他一眼。嚼完之后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地问:“你是?”
“我叫姜建军,在美华楼那边住。铁子哥介绍我来的,说您对这片儿的行当门儿清,想跟您请教点事儿。”
林正源听到“铁子哥”三个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他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铁子那家伙还活着呢?”
“活着,活蹦乱跳的,昨天还在后厨炒了八个菜。”
林正源笑了一声,伸手做了个“坐”的手势。姜建军在他对面坐下,心里踏实了一截——铁子的名头管用。
接下来就是常规的寒暄环节。林正源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说自己做点小生意。林正源问什么生意,他说还没完全定下来,先看看市场。林正源听了点点头,也不追问,夹起第二只虾饺慢悠悠地啃。姜建军觉得自己铺垫得差不多了,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上面抄着那串“hK-YS-0923-b-17”——推到林正源面前。
“林先生,我前两天在路上捡到一张物流标签,觉得这个编码格式挺有意思,像是渠道里用的,但我不懂行,想请您帮忙掌掌眼。”
林正源放下筷子,拿起纸条端详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姜建军注意到他放下纸条的时候,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个思考的动作,说明他确实在琢磨。
“这个格式,”林正源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从哪儿捡的?”
“后巷垃圾桶旁边。”
“哪个后巷?”
姜建军犹豫了一秒,决定实话实说:“陈国栋店后面那条。”
林正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刚才不太一样了,多了一点儿审视的意味。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你去翻陈国栋的垃圾桶?”
“没翻!就是……路过看见的。”
“路过。”林正源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揶揄,“你路过陈国栋的后巷,刚好看见一张物流标签,刚好抄下来了,刚好拿来找我问——你这路过挺忙啊。”
姜建军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林正源也不逼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张纸条,然后把它推回来:“这串东西不复杂。hK是香港没错,0923是九月二十三号也没错,但中间这个YS——不是地名,是人名缩写。”
“人名?”
“对。”林正源靠回椅背上,拿起折扇在手里转了一下,“YS是杨森。杨森你知道是谁吗?”
姜建军摇头。
“你不知道也正常,他不是这一片的人,是深圳那边一个做中转的。陈国栋有一部分货走他的线,香港到深圳,深圳再到这边。但这个格式是老的,杨森去年年底就不干这个了,换了人在做。所以这张标签至少是去年九月的东西。”
姜建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去年的标签,现在还能出现在垃圾桶里?说明那批货要么是最近才拆的,要么箱子被重复利用了。他正要追问,林正源却伸手按住了那张纸条。
“小伙子,”林正源看着他,“你查陈国栋的货,是为了什么?”
姜建军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没想到林正源会这么直接——按照他的预想,应该是他旁敲侧击地问,林正源云山雾罩地答,大家打哑谜打到最后心照不宣。但林正源显然不喜欢打哑谜,他的风格是直接掀桌子。
“我……”姜建军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想了解一下他店里的存货规模。”
“了解来干嘛?”
“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还没想好。”
林正源看着他,忽然哈哈笑了两声:“你这人挺有意思。什么都不想好就敢来翻垃圾桶、抄标签、找高人请教——你胆子挺大。”
姜建军不知道这句话是夸还是损,只好跟着笑。
林正源松开按着纸条的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行,我告诉你一件事,算是见面礼。陈国栋的货不是从一条线进来的,他走三条线。香港那条是明的,谁都知道。深圳那条是暗的,知道的人不多。还有一条——这条我自己也不确定——可能走的是福建那边的旧渠道,但这条我不碰,水深。”
他说完站起来,把那杯茶一口喝完:“标签上的事儿我帮你看完了,剩下的你自己琢磨。下次来的时候别光带纸条,带个有意思的笑话也行。”
他拿起折扇,冲姜建军点了下头,转身往茶楼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替我向铁子问好。跟他说欠我那顿酒该还了。”
姜建军坐在那儿,面前摊着那张纸条,脑子里“三条线”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转。他翻开本子,把林正源说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记下来,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简易的关系图——陈国栋在中间,三条箭头从不同方向指进来,一条标“hK(明)”,一条标“SZ(暗)”,一条标“FJ(疑)”。他盯着这个图看了好久,觉得事情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但这种复杂又让他莫名兴奋。
他合上本子走出茶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照得街面上的石板路明晃晃的。他沿着街往回走,路过陈国栋店铺的后巷时,下意识地往垃圾桶那边瞥了一眼——三个空纸箱,又是三个。他脚步没停,但心里已经把“3”这个数字默默加进了本子里。
回到美华楼的时候铁子正在门口晒太阳,手里端着一碗茶,看见他回来问:“怎么样,林正源说了什么?”
“他说陈国栋走三条线。”
铁子的眉毛挑了一下:“三条?哪三条?”
“香港、深圳、福建。”
铁子沉默了一会儿,喝了口茶:“福建那条他没细说?”
“说水深,他不碰。”
铁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姜建军在门槛上坐下来,翻开本子看了看这一周积累的数据——空纸箱的数字、搬运人员的动作、标签上的编码、墙上的裂缝、林正源的三条线理论——所有的信息像一盘散沙一样摊在那儿,还没能捏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接着观察吧,”他说,“纸箱数据才攒了一周,不够。标签编码的底细也没完全摸清。三条线的事还得验证。”
铁子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看起来倒是不着急。”
“急什么?事又跑不掉。”
“行。”铁子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掉,“那你慢慢查。我先去炒菜了。”
姜建军坐在门槛上,阳光照在他摊开的本子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他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自己写的标题——“陈国栋存货观察日记”,旁边那行小字“又名《一个纸箱的自我修养》”还在。他想了想,提笔在后面又加了一行:“第七天:三条线。纸箱三个。裂缝没看。明天继续。”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天。云层很薄,太阳已经从云缝里整个钻出来了,照得整条街暖洋洋的。他觉得事情虽然还没理出头绪,但起码方向在一点点清晰——就像下午四点半那道打在墙上的光,虽然照亮的只是一截裂缝,但知道了光从哪儿来、往哪儿打,墙后面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早晚也会被照出来。
只不过得再蹲几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进了美华楼后厨,冲着正在灶台前忙活的铁子喊了一句:“铁子,今天中午吃什么?”
铁子头也不回:“你不是在查案吗,还有心思吃饭?”
“查案归查案,吃饭归吃饭——这两件事不冲突。”
铁子颠了一下锅,锅里腾起一股葱姜蒜的香气,飘得满屋都是:“行,那你等着,今天给你炒个纸箱肉丝。”
“什么纸箱肉丝?”
“就是让你吃了之后别再惦记人家垃圾桶了。”
姜建军靠在厨房门框上笑了,觉得铁子这人虽然说话损,但损得恰到好处。他掏出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第八天计划:早上去数箱子,下午去找人核实杨森那条线的底细,晚上回来画折线图。如果晚上有空,再去后巷看一眼那道裂缝——不为别的,就为了确认它到底有没有变长。”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顺便帮铁子把碗洗了,不然他不给我炒菜了。”
然后他把本子塞回口袋里,挽起袖子,朝灶台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