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文换到电话亭蹲守的第二天,姜建军就知道了。
因为那天早上,姜建军蹲在美华楼门口的邮筒旁边喝豆浆,忽然看见菜市场东门的电话亭侧面露出一截深棕色皮手套——那手套边缘从亭子侧后方斜戳出来,像一只营养不良的熊掌在试探春天。姜建军差点把豆浆喷出来。林志文以前蹲梧桐树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伪装得像一坨被遗弃的快递包裹;现在蹲电话亭后面,居然只露了半只手套。
“进步了,”姜建军对旁边的灰猫说,“以前是全露,现在是半露。再过半年,他就能做到只露一根头发丝。”
灰猫没理他,专心致志地舔自己的左前爪,舔得像是那只爪子上蘸了蜂蜜。
那天中午,姜建军特意绕路经过菜市场东门。他本来可以直接走大路去陈国栋店铺附近的酱油铺打酱油,但他偏要绕——这在他心里叫作“战术迂回”,在铁子嘴里叫作“你就是闲得慌”。他双手插兜,吹着跑调的口哨,仿佛一个刚领了退休金、打算去菜市场买条死鱼回家炖汤的中年男子。路过电话亭的时候,他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那副半旧皮手套的边缘已经从亭子边缘露出一角,位置比梧桐树低了一些,但视线角度依然覆盖着整条通往陈国栋店铺的路。更关键的是,林志文换了蹲位。他以前蹲在梧桐树底下的时候,面朝树根,背对马路,搞得像在给树做心理辅导;现在他蹲在电话亭后面,面朝马路,背靠一根电线杆,姿势舒展了许多,至少膝盖不再顶着自己的下巴了。
姜建军没有看他,继续吹着口哨走过去了。走到杂货铺附近才停下来,假装被门口一箱打折的洗衣粉吸引住了目光。他蹲下来摸了摸那袋洗衣粉,心里想的却是:林志文这姿势,比上次进步了至少三个段位。上次他在梧桐树下蹲了四天,屁股下面的土都被坐出一个标准的臀部模具,姜建军路过的时候差点以为谁在那里倒了一盆水泥。这次他换了电话亭,背部有电线杆撑着,屁股底下是水泥地,至少不会再坐出屁股形状的坑了。
姜建军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电话亭。从侧面看过去,蹲着的人完全被电话亭遮挡,只有走到很近的距离,比如你打算进去打电话、结果发现亭子里蹲着一个大男人、吓得你把电话卡扔出去三米远,那种距离才能发现亭子后面有人。陈永昌给的位置确实比梧桐树好。陈永昌是沈先生手下的路线规划师,据说年轻时在动物园给猴子设计过栖架,对“遮蔽”和“视角”有近乎偏执的追求。他给林志文选这个电话亭的时候,画了三张草图、做了四次实地光照模拟,最后还蹲在亭子后面吃了两顿饭以测试舒适度。结果他自己蹲了半小时就腿麻了,让林志文去蹲。
第三天下午,姜建军再次经过那个电话亭时,注意到了地面上的一小片草。那片草被踩平了,蹲了不止一天,草已经压出了膝盖形状的凹痕,两个圆圆的坑并列着,像有人在地上按了两颗巨型汤圆。林志文确实固定在这个位置了。他蹲的时间应该比以前在梧桐树下的时间更长,因为遮得更严,被发现的概率更低——姜建军甚至看见草叶缝隙里夹着两粒瓜子壳。林志文蹲守的时候嗑瓜子了。这在蹲守界属于“奢侈行为”,因为嗑瓜子有声音,容易被察觉。但林志文可能觉得,反正电话亭旁边就是菜市场,每天无数大妈嗑着瓜子路过,他混在里面就像一滴水混进了一锅汤。
姜建军在当天的记录里加了一行:“林志文稳定于电话亭位。持续蹲守。附带行为:嗑瓜子。瓜子壳颜色:黑色,疑似五香口味。”
他写完这行字,又想了想,在后面补了一句:“下次建议他换成原味,原味壳颜色浅,不容易被注意到。”
又过了两天,沈先生的纸条来了。这次是用一根绿色塑料吸管卷着,插在邮筒旁边的砖缝里,看起来像有人喝完了饮料随手塞的——沈先生的伪装手法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据说他曾经把情报塞进一根法棍面包里,结果被一只流浪狗叼走了,三天后情报出现在城东垃圾桶,上面多了一排狗牙印。从此沈先生改用吸管,因为流浪狗对塑料吸管不感兴趣。
姜建军拔出来抽出纸条展开,沈先生的笔迹跟平时一样简短,短到让人怀疑他写字是不是按字数收费:“林志文电话亭位有效。他已观察到朱波在非取信日从水鸟楼后门进出。预计三日内有变动。”
姜建军看完纸条,把吸管扔进了垃圾桶。他站在垃圾桶旁边想了三秒钟,忽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林志文蹲在电话亭后面的时候,看到了朱波在水鸟不在家的非取信日进了她楼的后门。这个信息超出了姜建军之前的观察范围——他之前只盯着前门的信箱,每天盯着那个铁皮盒子看,看得都快跟信箱产生感情了,甚至有一次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封信,被塞进信箱里跟账单和广告传单挤在一起。他完全没注意到后门的进出情况。林志文用更好的视角覆盖了更广的观察面,等于同时干了两个人的活,而且还在嗑瓜子。
“这小子可以啊。”姜建军自言自语。
当天下午,他以买酱油为名路过水鸟那栋楼的后巷。他手里拎着一个空酱油瓶,脸上挂着“我就是来打酱油的”那种纯真无邪的表情,在巷口停了几秒。后门是一扇旧铁门,漆面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门把手磨损严重——经常有人开关的痕迹。地面上的泥土有新旧交叠的鞋印,跟朱波那天在他身上看到的鞋型对得上。姜建军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实际上是在数鞋印。一共七双不同的鞋印,其中三双跟朱波的鞋型一致,时间跨度大约四天。
他确认了朱波确实在非取信日从后门进过水鸟的楼。他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归档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朱波为什么要走后面?走前面多方便,信箱就在门口,取完信还能顺便晒个太阳。走后面要绕过一整排垃圾桶,还要提防楼上掉下来的晾衣架——水鸟那栋楼的晾衣架质量堪忧,姜建军上次路过的时候差点被一只飞下来的内衣砸中脑袋。
“林志文蹲在电话亭后面的时候,视角可以同时覆盖陈国栋店铺前街和水鸟楼的后巷,”姜建军对铁子说,铁子正蹲在美华楼门口的台阶上啃一根玉米,“他没有把两个观察点分开蹲,而是一次蹲两个位置。他等于用一份腿麻换了两份情报。”
“那他等于在同时看陈国栋和朱波两个人。”铁子嘴里塞着玉米,说话含糊不清。
“对。他把链条上的两个节点放到同一个视野里了。这就像你在吃玉米的同时还能看手机,本质上是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事。”
铁子听完想了一会儿,把玉米啃完,把棒子精准地扔进三米外的垃圾桶里:“那沈先生那边应该会让他继续蹲在那里,至少再蹲一周。等朱波的后门进出频率变清晰之后才会动。”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沈先生向来喜欢等数据足够多再下结论。他上次让我蹲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蹲了半个月,最后得出结论——老太太每天下午三点半准时往茶叶蛋里多加一勺盐。他觉得这个规律可以用于某种战略部署。虽然到现在我都没想明白那个盐跟战略有什么关系。”
姜建军点头。他回到美华楼门口,重新蹲回自己那个已经被坐得微微下陷的位置,从怀里掏出笔记本。他在“林志文”那一页增加了新的信息——“覆盖范围:陈国栋店铺前街+水鸟楼后巷。当前蹲位:菜市场东门电话亭。持续观察:朱波非取信日后门进出频率。附带行为:嗑瓜子(五香口味,建议更换原味以降低暴露风险)。”
然后他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对面邮筒上的灰猫。猫还在,正蹲在原来的位置舔爪子,日光把它的毛发照成一道暖色的弧线,像一条正在融化的灰色奶油。姜建军盯着猫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猫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它舔爪子的频率太高了,每次舔完左爪舔右爪,舔完右爪又舔左爪,周而复始,像一台出了故障的舔爪机器人。
“你到底是真猫还是沈先生安插的监控设备?”姜建军压低声音问。
灰猫停下舔爪子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舔。
“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姜建军说。
灰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然后转过头去,用屁股对着姜建军。这个动作在人看来是“懒得理你”,在猫看来也是“懒得理你”,在沈先生的监控手册里可能被标注为“信号确认——一切正常”。
姜建军觉得自己的视野也在变宽。林志文正在替他们看着电话亭那半边,而自己蹲在美华楼门口的邮筒这边,两人之间隔着菜市场一条街。菜市场每天人来人往,卖鱼的、卖菜的、卖鸡蛋灌饼的、卖假冒名牌运动袜的,热闹得像一场永远不会散场的庙会。林志文混在电话亭旁边,姜建军混在邮筒旁边,中间隔着一整条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街。这条街既是掩护,也是障碍。掩护在于人流量大,没人会注意两个蹲着的男人;障碍在于人流量太大,有时候他们想隔空传递信息,只能靠扔小石子。上周铁子试图从美华楼门口扔一颗花生米到电话亭那边提醒林志文有巡逻经过,结果花生米砸中了一个买菜的阿姨的后脑勺,阿姨回头怒视了整整五分钟,铁子只好假装是在喂鸽子——尽管那条街上根本没有鸽子。
姜建军想了想,决定明天再去电话亭那边确认一下林志文蹲在亭子下面的具体姿势,看看他会不会在草叶上留下笔记痕迹。林志文有个习惯,蹲久了无聊的时候,会在身边的草叶或者地面上用指甲刻字,刻的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比如“今天好饿”“膝盖疼”“对面卖红薯的大妈长得像我初中班主任”。有一次姜建军发现他在一片梧桐叶上刻了一整首《静夜思》,字迹工整得让人怀疑他带了一把微型刻刀去蹲守。
“你到底是来蹲守的还是来搞艺术创作的?”姜建军当时问他。
“两不耽误,”林志文说,“你不懂,刻字能缓解腿麻。我刻完一首诗,腿就不麻了。”
“那要是你蹲三天,是不是能刻出一部《全唐诗》?”
“看情况。要是一直没人来,我可能会把《红楼梦》也刻上。”
姜建军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灰猫被他笑得转过头来,用一种“你脑子没问题吧”的表情看着他。
“你不懂,”姜建军对猫说,“我们这一行,有点幽默感才能活下来。天天蹲着,蹲到屁股都扁了,要是不找点乐子,人会疯的。”
灰猫显然不认同这个观点,它跳下邮筒,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进了旁边的巷子,尾巴高高翘着,像一根行走的感叹号。姜建军目送它离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饼干,拆开,吃了一块,把剩下的塞回口袋。他蹲回原来的位置,重新盯着电话亭的方向,虽然隔着一整条街和无数个买菜的人,他根本看不清林志文,但他知道林志文在那里。这种“知道”让他觉得安心,就像你知道家里的煤气关了,虽然你不在家,但你确认自己关过——尽管你偶尔还是会怀疑自己到底关没关,然后打电话让邻居去帮你检查一下。
铁子吃完了玉米,走过来蹲在姜建军旁边:“你说林志文那个位置,真的能同时看到两边吗?”
“能。我昨天亲自走到电话亭后面测试过。蹲下来之后,左边视野覆盖陈国栋店铺的前门,右边视野覆盖水鸟楼的后巷。中间虽然隔着一排垃圾桶,但垃圾桶之间的缝隙正好够看到后门门把手。只要有人开门,门把手上的反光就会闪一下,林志文就能捕捉到。”
“那要是有人在他面前打电话呢?”
“他蹲在后面,打电话的人看不见他。除非打电话的人蹲下来系鞋带——那就完蛋了,俩人面面相觑,林志文只能假装自己是来修电话亭的。”
“他带着工具箱吗?”
“带了一把螺丝刀。他蹲守的时候口袋里永远揣着一把螺丝刀,以备不时之需。上次有个老头真的在电话亭里打电话打了四十分钟,林志文蹲在后面腿麻得不行,最后实在受不了,从后面绕出来,拿起螺丝刀开始拧电话亭的螺丝。老头吓得挂了电话,以为电话亭要塌了。”
“这招行吗?”
“行。那老头走了之后,林志文把螺丝又拧回去了,前后花了不到两分钟。从那以后他每天都带螺丝刀,还备了一卷绝缘胶带,万一被发现了就说是电信公司派来检修的。”
姜建军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林志文这套“伪装成维修工”的策略确实高明。相比之下,他自己的伪装方案就显得朴素多了——蹲在邮筒旁边,假装在等信。他等信等了快半个月,邮递员都认识他了,每次路过都会问一句:“今天还没等到?”姜建军只能点头说:“没有,可能是寄丢了。”邮递员就会露出一种“你被放鸽子了吧”的同情表情,然后骑车离开。姜建军觉得,如果再过一周还蹲在这里等“信”,他可能就要被邮递员当成一个被女友抛弃的可怜男人了。到时候整个菜市场都会流传他的故事:有个男人天天蹲在邮筒旁边等信,等了半个月也没等到,可能是被人甩了。
“那也挺好的,”铁子说,“至少不会有人怀疑你在搞情报。一个被甩的男人,谁会在意他?”
“你说得对。被甩是比间谍更好的伪装。”
姜建军说完这句话,又看了一眼电话亭的方向。这时菜市场东门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像一锅水被搅了一下。姜建军立刻警觉起来,眯起眼睛盯着那片区域,但很快发现骚动的源头是一个卖红薯的大妈的推车轮子卡进了下水道井盖缝里,好几个路人正在帮她抬车。红薯滚了一地,大家忙着捡红薯。林志文蹲在电话亭后面,距离那个大妈大约五米,但他纹丝不动,像一尊蹲着的雕塑。
“他怎么不去帮忙?”铁子问。
“他要是去了,蹲位就暴露了。”
“那红薯滚到他脚边怎么办?”
“他应该会等红薯滚过去。如果红薯实在太多,挡住他的视线了,他可能会用螺丝刀把红薯拨到一边,然后继续蹲着。”
“那大妈会发现他吗?”
“大妈忙着跟下水道井盖搏斗呢,没空注意电话亭后面蹲了个人。”
姜建军说完,从口袋里掏出那包饼干,又吃了一块。饼干是葱油味的,碎屑掉在衣服上,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索性不拍了。他蹲在美华楼门口,望着菜市场方向的热闹景象,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戏台上人来人往,有卖菜的、有买菜的、有吵架的、有讲价的、有推车卡进井盖的,而他和林志文是躲在幕布后面的观察者,负责记录每一个角色的出场时间和动作轨迹。唯一的区别是,幕布是电话亭和邮筒,而不是真正的布。
他又想起了沈先生那张纸条。“预计三日内有变动。”三日内。今天已经是第一日了。朱波如果还会从后门进一次水鸟的楼,那应该就在这两天。姜建军决定明天一早就来蹲着,虽然他的蹲位在美华楼门口,距离后巷有一定距离,但他可以通过观察林志文的动作来判断情况——比如林志文突然开始嗑瓜子嗑得飞快,说明看到了重要情报;如果他停止嗑瓜子,说明情况紧急,需要立刻准备撤离;如果他开始刻诗,说明一切正常,无事发生。
这就是他们这一行的默契,建立在瓜子壳和指甲刻字之上的地下通讯系统。虽然听上去不太靠谱,但到目前为止还没出过差错。唯一的意外是上周林志文嗑瓜子嗑得太快,被旁边卖鸡蛋灌饼的老板注意到了,老板以为他饿了,送了他一个灌饼。林志文不敢拒绝,只好拿着灌饼蹲在那里吃,结果整整一个下午,他都在边吃灌饼边蹲守,吃完之后手上全是油,差点握不住笔记本。
“你要是饿,我就直接跟你说,”姜建军事后批评他,“你别让人看出来你在嗑瓜子嗑得那么投入。一个蹲在电话亭后面嗑瓜子嗑得飞起的人,比一个蹲在电话亭后面一动不动的人更可疑。”
“那老板是好人,”林志文说,“他送灌饼的时候还问我够不够,不够再加个蛋。”
“下次你就说你吃饱了,不用加蛋。”
“我说了,他说不要钱。”
“那就更可疑了。一个免费给你加蛋的灌饼老板,要么是看你可怜,要么是在试探你。你下次得提防他。”
林志文点了点头,但姜建军知道,下次灌饼老板再送他灌饼,他还是会接。因为林志文这个人,对免费食物的抵抗力几乎为零,这跟他蹲守时的专业素养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可以在电话亭后面一动不动蹲四个小时,但只要有人递给他一个热乎乎的鸡蛋灌饼,他立刻就会暴露——不是暴露身份,而是暴露他真的很饿。
姜建军想到这里,笑着摇了摇头。灰猫已经从巷子里溜达回来了,重新跳上邮筒,蹲在老位置,开始舔另一只爪子。姜建军看着它,决定明天带一包小鱼干来贿赂它。如果这猫真的是沈先生的监控设备,那最好把它收买了,至少让它不要把自己蹲着打瞌睡的画面汇报上去。他上次蹲着打瞌睡被拍到了,沈先生第二天就派人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注意形象。”
姜建军把那张纸条至今还夹在笔记本里,当作对自己的一种鞭策。他告诉自己,以后蹲守的时候再困也不能闭眼,实在困了就想想林志文蹲在电话亭后面一边嗑瓜子一边盯梢的画面——那个画面实在太有喜剧感了,足以让他清醒至少三个小时。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菜市场的人逐渐少了。卖红薯的大妈终于把推车从井盖里弄出来了,推着车慢慢往家走,车轱辘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姜建军看见电话亭后面那个深棕色的手套轮廓动了一下,大概是林志文换了个姿势。他蹲了一整天了,腿应该已经麻到失去知觉。但姜建军相信,林志文不会离开,至少今晚不会。因为沈先生说了,“预计三日内有变动”,而这个变动,很可能就发生在夜里。
夜里的菜市场很安静,只有路灯把电话亭和邮筒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两个沉默的巨人蹲在街的两头,等着天亮。
姜建军缩了缩脖子,把外套领子立起来,继续蹲着。灰猫已经在邮筒上蜷成一团睡了,尾巴盖在鼻子上,像一团灰毛线。姜建军看着它,忽然觉得,如果这个猫是沈先生安插的,那它的工作内容也太轻松了——每天就是蹲着、舔爪子、睡觉、偶尔用屁股对着目标人物。这份工作他也能干,而且干得可能比猫还好,至少他还会嗑瓜子。
他决定明天带两包小鱼干来。一包给猫,一包自己吃。如果猫真的是监控设备,那小鱼干就是封口费;如果猫只是猫,那小鱼干就是交个朋友。无论如何,这笔买卖都不亏。
夜风从菜市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剩菜和湿泥土的味道。姜建军深吸一口气,蹲稳了身子,把目光重新投向那个电话亭的方向。黑暗中,他隐约看见那副深棕色手套的轮廓还在,像一只忠诚的小动物趴在水泥地上,不肯离开。
“好小子,”姜建军轻轻说,“蹲住了。”
他不知道林志文是不是真的听见了,但他觉得对方应该能感受到。毕竟他们隔着的只是一条街、一排垃圾桶、和若干只夜间出没的流浪猫。在这条街上,蹲着的不只他一个人,这本身就足够让人安心了。
他翻开笔记本,借着路灯的微光,在今天的记录末尾添了一行字:“夜间情况:一切正常。电话亭位:有人。邮筒位:有猫。菜市场:关门了。我:还蹲着。”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明天带小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