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信的日子比想象中长,而且漫长得很具体——具体到姜建军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美华楼门口,盯着街角那辆卖葱油饼的三轮车发呆。他数过,那辆三轮车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分准时出现,七点十五分开始有人排队,七点三十五分葱油饼的香气飘过马路,钻进他的鼻子里。到了第七天早上,他已经在心里默默给那辆三轮车编了号:葱油饼一号,葱油饼二号是隔壁街卖煎饼果子的。
“你在看什么?”铁子端着碗豆浆出来,在他旁边蹲下。
“看情报。”
“情报是什么?”
“葱油饼一号今天比昨天晚来了三分钟,说明……”姜建军认真思考了一下,“说明卖饼的大叔可能昨晚打麻将输了钱。”
铁子喝了一口豆浆:“那你的情报网络还挺接地气的。”
林正源说“三天到马尼拉”,但吴先生的回复是第六天才来的。这三天里,姜建军把门口地砖上的裂缝都数清楚了——东侧第三块砖上有两条交叉裂缝,西侧第七块砖缺了一个角,正中间那块砖底下好像有蚂蚁搬家。这些信息他统统记在了笔记本上,标注为“美华楼周边物理环境评估报告”,虽然他也不知道评估这个有什么用。
下午两点左右,铁子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把信封放在柜台上,说了一句:“马尼拉来的。”然后又加了一句:“包里还有一包芒果干,附赠的。”
姜建军眼睛一亮:“芒果干?”
“对,附赠的。”铁子说,“吴先生这个人吧,做事风格很有意思。他查地下钱庄查得清清楚楚,信封里装的是机密文件,然后他在包裹里塞了一包芒果干,还写了一句话:‘今年马尼拉的芒果收成不错,尝尝。’”
姜建军把芒果干拆开,里面是金黄色的厚切片,裹着一层细腻的糖霜。他撕了一小条放进嘴里嚼了嚼,马尼拉的芒果干偏甜,糖霜裹得厚,但果肉本身带着一种热带水果特有的酸甜,嚼起来有韧劲。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撕了一条。
“你觉得吴先生是认真的吗?”铁子问,“就是……正事干着干着突然想起来,哦对了,给姜建军那小子带包零食。”
“我觉得是认真的。”姜建军说,“说明他查钱庄的时候可能也在查当地零食市场。”
林正源从里屋走出来,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叠薄薄的打印纸,纸张边缘有点卷,上面列了几行数字和日期,打印字体是那种老式针式打印机打出来的,每个字的边缘都有细微的针孔痕迹。林正源把纸抽出来,戴上一副老花镜——那副眼镜的镜腿用胶布缠过,松垮垮地挂在他耳朵上——然后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眉头动了一下,把纸递给姜建军:“你看这个。”
姜建军接过来,上面是一行日期和数字,后面跟着一个备注栏,用圆珠笔手写着几个字:“太平洋通汇——侨汇业务——可疑交易编号tY-0847。”备注栏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附赠芒果干一包,望查收时心情愉悦。”
“吴先生这个人真的……”姜建军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严谨中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温暖。”
林正源把纸接回去,在旁边找了支笔,在纸上圈了两处,然后递还给姜建军。
“吴先生那边查到了老周通过马尼拉一家名叫‘太平洋通汇’的地下钱庄走账。这个钱庄表面是做侨汇的,店面开在马尼拉唐人街,门口挂着红灯笼,招牌上写着‘太平洋通汇——汇款·兑换·侨批’,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实际上,这家店跟幽灵的资金网有固定往来。”
“幽灵的资金网?”姜建军问。
“就是廖平那边的人。”林正源说,“老周在钱庄的代号是‘LK-03’,开户用了化名,化名叫‘林坤’,马尼拉那边管他叫‘林老板’。汇款路径是固定的——钱从马尼拉出去之后,分别流向新加坡、香港和纽约三个方向。香港那条线已经断了,据说是因为香港那边负责接收的账户被查了。新加坡那条线刘富在用,走的是同一条渠道,但收款人不同。纽约这条……”林正源指着纸上被圈出来的第二处,“钱进来之后有几个账户是开在纽约的,其中有一个的名字你认识。”
姜建军低头看那个名字。打印纸上的字体有点模糊,但那个名字他认得清清楚楚。“沈。沈明远。沈先生。”
“对,他拿了马尼拉的经费。所以沈先生跟你合作这件事,老周是知道的。他在用廖平的钱养沈先生这条线,但沈先生把线分给了你。”
姜建军坐在柜台前面,把芒果干又撕了一条,这次他没有立刻吃,而是捏在指尖转了两圈。芒果干的糖霜沾在他手指上,黏糊糊的。“所以沈先生跟我接触这件事……廖平不知道,但老周知道。”
“不一定全部知道。但老周至少知道沈先生是那笔钱的接收人之一。钱进来了就要花出去,花出去就有痕迹。吴先生的记录显示,那笔钱有三笔流向了纽约的同一家古董店——”
“就是隔壁林正源那间。”林正源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好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那笔钱不是给我的。是‘太平洋通汇’的账户通过我的古董店做的中转。表面上是买卖瓷器的货款,三笔钱分别是‘清乾隆粉彩花瓶一件,成交价四万两千美元’、‘明宣德青花碗一件,成交价三万八千美元’、‘民国仿古瓷瓶一件,成交价两万一千美元’,加起来一共十万出头。发票、装箱单、提货单样样齐全,税务局查过两次都没查出问题。”
姜建军看着那两处被圈起来的记录,脑子里把这条线重新串了一遍。老周在马尼拉,通过太平洋通汇把钱流出来,一部分去了新加坡给刘富,一部分进了纽约经过了林正源的古董店,而接收人之一写着“沈明远”——沈先生的本名。这条链条从马尼拉唐人街的一间汇款铺子出发,穿过了太平洋,落进了纽约唐人街一间卖瓷器的古董店,最后到了沈先生手里。而沈先生又把其中一部分分给了他姜建军。
“那沈先生知道钱是通过你的店走的吗?”
“他可能不知道中间的具体路径。他只知道钱是从上面分配下来的。上面给他经费,告诉他‘这是上面批的’,他就拿了。至于这钱怎么从马尼拉变成美元、中间经过了谁的账户、开了什么发票、写了什么商品名,他可能一概不知。”林正源把打印纸折好收起来,“但吴先生的记录把路径拆清楚了:老周——太平洋通汇——林正源古董店——沈先生。这个链条里面,每一个环节都有记录,每一笔钱都有痕迹,每一个化名都有对应。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不要告诉沈先生这件事。”
姜建军把芒果干塞进嘴里,嚼着嚼着陷入了沉思。芒果干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糖霜黏在牙齿上,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先不说。告诉他他知道的就行了。他需要知道的是‘老周在给刘富供钱’,不需要知道那笔钱怎么进纽约的。钱是怎么进来的,路径是什么,经过了谁的店,这些细节对他没用,反而会让他知道我知道得太多了。”
“那你怎么告诉他不让他知道你知道得太细?”
姜建军想了想:“就说查到了刘富的钱从马尼拉出来进了纽约。问他知不知道这些钱在纽约怎么用的。点到为止,剩下的让他自己猜。沈先生这个人吧,他习惯自己拼图,你给他一块,他自己会去找另一块。”
林正源点了点头,把打印纸放回信封里,又看了一眼信封上贴的邮票:“吴先生贴的这张邮票是马尼拉去年发行的纪念邮票,图案是当地一种特产水果。他可能真的觉得你是个喜欢吃零食的小孩。”
“我本来就是。”姜建军把最后一条芒果干塞进嘴里,“吃零食的小孩就不能查地下钱庄了吗?”
“能。”林正源说,“但是别吃太多,晚上牙疼。”
接下来的两天,沈先生没有出现。姜建军蹲在门口的时候,注意力比以前更集中了。他不仅看葱油饼一号和葱油饼二号,还看经过美华楼门口的每一辆车。这两天里经过的车主要有以下几种:送快递的厢式货车三辆,卖水果的皮卡两辆,出租车九辆,私家家轿若干,还有一辆白色的旧面包车在第二天下午经过了一次,车速很慢,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的人。姜建军在笔记本上记下了:“白面包车,车牌号NYc-3829,后视镜上挂了一只黄色毛绒玩具,不确定是猴子还是狮子。疑似沈先生。”
第三天中午,那辆白色旧面包车又来了。这次它停在美华楼对面,停了大约三分钟。姜建军蹲在门口假装系鞋带,余光盯着那辆车。面包车的车窗开了半道缝,从缝里丢出一个揉皱的纸团,落在人行道上,然后面包车开走了。车子拐过街角的时候,姜建军瞥见后视镜上挂的那只黄色毛绒玩具——是一只皮卡丘。沈先生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在后视镜上挂皮卡丘,这个信息比什么地下钱庄情报都有意思。
他走过去捡起纸团展开。里面是沈先生的笔迹,字迹端正,但笔画有点紧,像是在很窄的纸条上写字所以不得不收紧笔势:“今晚八点,菜市场后门。我有东西给你看。别带别人。”
纸条很短。姜建军看完了,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把纸条烧了。火焰在纸角跳动,他把灰烬碾碎在鞋底下,走回店里跟铁子说了一声:“今晚八点,菜市场后门。沈先生约。”
铁子正在收桌子,把碗摞起来叠成一座摇摇欲坠的高塔。听完这句话,他手一抖,高塔塌了,碗哗啦一声散开,幸好都是不锈钢的。“菜市场后门?”他把碗重新摞好,“那个地方平时晚上没人,偏。而且菜市场后门那条巷子灯坏了三盏,路灯局一直没修。他选那个地方,可能是要给你看实物。”
“什么实物?”
“可能是钱庄的东西,也可能是账户记录。纸质材料的话,在店里看就行了,没必要约到后门。既然约在后门,说明他要给你看的东西不方便在白天拿出来,也不方便在店里拿给你看——可能是实物证据,比如存折、票据原件、或者……”铁子顿了一下,“可能是某种铁盒子之类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是铁盒子?”
“猜的。”铁子说,“重要人物藏东西都喜欢用铁盒。电影里都这么演。”
晚饭后,姜建军换了一双深色的鞋。他站在门口想了几秒,又从抽屉里拿了一截铅笔和一包纸巾。铅笔是备用的,纸巾是擦汗的——虽然现在还不热,但菜市场后门那条巷子他知道,夏天苍蝇多,冬天垃圾堆味道大,春秋天稍微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备着纸巾总没错。他又犹豫了一下,把纸巾放回去了,换了一包湿纸巾。
“你带湿纸巾干嘛?”铁子问。
“沈先生可能有洁癖。”姜建军说,“上次他递纸条的时候,我看见他指甲剪得很干净。”
“你观察得还挺细。”
七点五十分从美华楼出发。穿过菜市场已经收摊的通道时,脚下踩到一片蔫了的白菜叶子,发出轻微的“啪唧”声。通道两边的摊位都盖上了蓝色塑料布,塑料布下面堆着没卖完的菜、秤盘和零钱盒。姜建军从西侧走到后门,脚步放轻,尽量不踩到东西。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两侧堆着几个废弃的木架和一卷旧篷布,篷布卷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至少在那里放了三个月。路灯隔得很远,巷子里光线昏暗,只有远处一盏路灯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形状不规则的亮斑。
沈先生已经站在后门口了。今天穿了件深色外套,站在暗处几乎看不见,像一截被遗忘在墙边的电线杆。他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铁盒,大约比巴掌大一圈,铁盒表面是深灰色的,没有锁扣,盖子是推拉式的。他看见姜建军走近,把铁盒递过来。
“里面是去年马尼拉方面给纽约三处接收点的资金分配记录。包括你的林叔叔那家古董店。”
姜建军接过铁盒打开,盖子推起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里面是一叠复印纸,装订整齐,纸张边缘切得很齐,像是用裁纸刀切过的。他翻了翻前面的几页,上面列着日期、金额、接收方代号。其中有一页写着“J.L.古董行”,旁边标注的代号跟他刚才在吴先生那封信里看到的一致。字体是打印体,但每页底下都有人用圆珠笔签了一个字母——“m”。可能是马尼拉那边某个经手人的缩写。
“你知道这家古董行的接收记录?”他问。
“知道。接收代号、金额、日期我都对得上。但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渠道从马尼拉把钱送出来。渠道这部分一直是空的。”沈先生靠在墙上,“你给我补上这一截信息,我的拼图就完整了。”
姜建军合上铁盒,抬头看着他。巷子里没有风,沈先生的声音传得很清晰,像是用某种特别的方式把声音聚拢了一样。“你拿了这些记录,是想查谁?”
沈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后门旁边的墙上,巷子的墙面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告示,最上面一张是去年的“菜市场春节营业时间调整通知”,雨水泡得字迹模糊了。他站的地方恰好在那张告示旁边,整个人像和墙面融成了一体。过了几秒,他才开口:“我想查廖平一年前的第一笔马尼拉投资从哪来的。查到了源头,我就能判断他背后还有没有别人。”
“那你觉得他背后有人?”
“上一任先生退休之后,廖平升上来,但‘先生’这个位置以前背后有更大的东西在撑着。”沈先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做了八年安全调度,见过先生交接、见过资金周转、见过各种收钱的和花钱的,但我从没见过那个背后的东西长什么样。它始终在,但始终不露面。廖平上任之后的第一笔资金是从马尼拉出来的,那就说明马尼拉那边的人帮他撑了门面。那个帮他撑门面的人……”沈先生停了一下,“可能就是‘先生’上面的人。”
姜建军站在昏暗的后门巷子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沈先生查到了马尼拉的资金源头,但他想找的是源头更上面的东西。“那你查到了源头之后想做什么?”
“查到了就知道自己这条线还能走多久。”沈先生说,“我替上任先生做了五年安全调度,替廖平做了三年。这八年里我经手的钱能装好几箱子,但我没见过那箱子最底下的那层。如果有上面的人能保我,我可以跟廖平翻脸。廖平的做事风格我不喜欢,他太急了,急就容易出事。如果没有……”他把铁盒从姜建军手里拿回去,“那我就在纽约待着,不回去了。待在美华楼对面那家饺子馆旁边,每天吃饺子过日子也挺好。”
姜建军站在巷子里,看着他把铁盒夹进外套内侧。铁盒的轮廓从布料外面鼓起一块,然后被他用手按平了。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那你要我做什么?”
“你继续查钱。你林叔叔那边的金融渠道比我的广,你把马尼拉资金的最终去向查出来。到了哪家银行、进了哪个账户、最后转给了谁。查到了告诉我。”
“我查到了怎么给你?”
“跟之前一样。递纸条。我告诉你新的地方。”
沈先生从墙上直起身,转身往后门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姜建军的脚上:“你穿的是深色鞋,选对了。菜市场后门这条路晚上脏,浅色鞋走一趟就废了。”他走进了菜市场后门,脚步声在通道里响了几声就消失了,通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蓝色塑料布被风吹动的声音。
姜建军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沈先生确实走了。巷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哪家餐馆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深色鞋,鞋面上沾了一点灰,但确实看不出来。他沿原路回了美华楼,穿过菜市场通道的时候又踩到了那片白菜叶子,“啪唧”一声比刚才更响。
铁子还在前厅擦桌子。他擦桌子的方式很有仪式感:先横着擦一遍,再竖着擦一遍,最后用一块干抹布把水渍擦掉。看见姜建军进来,他目光落在他鞋上检查了一下,鞋面干燥,没有泥,也没有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他给你看了什么?”
“马尼拉到纽约的资金记录。铁盒子装的,复印纸,装订整齐。”姜建军在柜台前坐下,“他说想查廖平背后还有没有人。”
铁子把抹布叠好放在柜台边沿:“你信他吗?”
“他给的记录是真的。我翻了前面几页,日期、代号、金额,跟吴先生那边查到的信息对得上。而且是复印纸,不是原件,说明他也没打算把原件给我,就是让我看一眼确认一下。”
“那就帮他查。查到了你也有用。”铁子转身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过他说的‘上面的人’——如果真有,廖平背后还有更深的。那你这条线会比预想的更长。比你现在想的还要长。”
姜建军站在前厅把这句话想了一会儿。更长,比预想的更长。他从九岁开始拽的这根线,已经从纽约拽到了香港、新加坡、马尼拉,现在又开始往更深的地方延伸。像一根钓鱼线,本来只以为钩到了岸边的一条鱼,结果拉起来发现鱼咬着的是一条更粗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还在水里。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翻到“马尼拉”那一页,下面的笔记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他在最底下新加了一行:“沈先生想查廖平的资金源头。目标:确认‘先生’背后是否还有更高层级。持续。备注:沈先生后视镜上挂了一只皮卡丘,此人比看上去有意思。”
窗外的巷子重新安静下来。菜市场后门的方向黑漆漆的,路灯照不到那么远。沈先生已经走了,但他留下的那句话还在姜建军脑子里转——“做决定之前,先知道自己的位置。”
姜建军合上笔记本,想着今晚学到了一个新道理:重要人物确实喜欢用铁盒子藏东西,这个铁子说对了。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道理: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在后视镜上挂皮卡丘,说明这个人心里还有一块地方没被那些灰扑扑的事情占满。那块地方可能比他查的那些钱更重要。
他关掉台灯上楼的时候想着,明天早上起来先去找林正源,把马尼拉资金的最终去向捋清楚。链条拉得越长,能看到的节点就越多。每一颗珠子串上去,这条线就更有分量。抽屉里的纸越来越厚,该好好整理一下了。但今晚先睡觉,熬夜查钱庄对自己的身高发育不好——这是铁子说的,铁子有一米八,他信铁子的。
十岁的人在做十岁的事,但一些事情会陪着人长大。他今晚明白了这个道理。而且明白了另一件事:明天早上葱油饼一号可能还会晚来三分钟,他要看看卖饼的大叔是不是又打麻将输了。
(第五十一章完)
沈先生亮出了底牌的一部分。他也在查廖平背后的人。马尼拉只是中间站,不是终点。姜建军坐在美华楼的前厅里,听着夜风刮过门缝时带起的轻微风声,准备明天把这条线再往前推一步。睡觉之前他最后想的一件事是:吴先生那包芒果干还剩半包,明天早上配粥吃应该不错。
窗外的纽约唐人街安静下来,路灯把美华楼的招牌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路面上。招牌上的“美华楼”三个字在灯下泛着陈旧的红色,像是被时间揉过的印泥。巷子深处有一只猫叫了一声,然后归于沉寂。姜建军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明天的日子还长,但至少今天,他多查到了一截线头。每一截线头都像一颗珠子,串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链子。这条链子现在还不够长,但它正在一点一点地,朝着更暗更深的那个方向,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