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消失之后,姜建军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继续蹲在门槛内侧,漫画书还摊在膝盖上,翻到第四页。那页画的是主人公被怪物一拳打飞出去,整个人嵌在墙壁里,嘴角淌血,但眼睛还睁着,瞪着前方的敌人。他盯着那格画面看了大约两分钟——严格来说是两分十七秒,因为他右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墨水印,那是他九岁那年给自己画的临时手表,虽然时针早就蹭没了,但他数秒的习惯还在——然后才慢慢合上书站起来。
铁子站在后厨门口的阴影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的方向,姿势像一棵被风吹弯之后还没完全直回去的树。事实上,铁子这个姿势保持了太久,以至于他左小腿已经开始发麻了。但他没动。在部队待过的人有个毛病,就是明明腿麻了也不肯换姿势,觉得换姿势就是认输。铁子认输的次数屈指可数,其中一次是去年冬天跟陈秀兰打赌谁能把腌萝卜切成头发丝那么细,他输了,切出来的萝卜丝比王小虎的头发还粗两倍。另一次是前年夏天跟老张下象棋,他执红先行,车马炮齐全,被老张只用一匹马将了军。除此之外,他基本不认输。
他走远了?姜建军问。
远到看不见了。铁子靠在门框上,终于偷偷把重心换到右腿上,你蹲得挺稳。
师父说的,蹲着比站着稳。
你蹲着的时候数了他几句话?
五句。他叫我名字一句,问我外公一句,说这个店是我妈开的一句,说我贴标签一句,说有人比没人难对付一句。我回了三句——书名、名字、贴标签那句话。
铁子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到门口路灯照得到的位置。你回的三句里面,两句是真的——书名是真的、名字是真的。一句是半真——你贴标签的时候确实想过他会来查,但你没想到他会走到门口来问你。
姜建军站在门框旁边想了想,确实是这样。他贴标签的时候想过沈先生会看见它,会去查这个名字,但他没想到沈先生会直接走到店门口问他。他原本以为沈先生会像电影里那些反派一样,先在远处观察几天,等他放学路上堵他,或者写封匿名信塞门缝里。结果人家直接推门进来了,连个招呼都没打,上来就问你叫什么名字。这让姜建军有点措手不及,就好像你准备好了全套装备要去打副本,结果boSS直接刷新在你家客厅里了。
那我下次该准备什么?
下次他再来的时候,不会只问名字了。他会问别的——比如你外公最近有没有联系你,比如店里最近来过什么人。你要准备好怎么回答这些问题。
姜建军蹲回门槛上,膝盖重新弯下去,手搭在膝盖上面。铁子说准备好怎么回答,这个不是编谎话,是想好说哪些真话、留哪些不说。这套理论他外公在信里讲过,原话是真话切成片,一片一片给,别一次给整张饼。外公写信的风格一直这样,动不动就拿吃的打比方。上一封信里写观察人要像观察包子褶,褶子不匀的包子馅儿才有变化,再上一封写撤退要像倒醋,慢慢来,别一次性倒光了。姜建军怀疑外公写这些的时候是不是正坐在饭馆里,每封信旁边都摆着一桌菜。
那下次如果他问外公联系过我没有,我怎么答?
说实话。但说的时候要看他说这句话的上下文。如果他问得随便,你可以答最近没有,因为最近他确实没联系你——上一封信是上周到的。如果他问得很正式,盯着你的眼睛问,你可以答有联系,因为瞒不住。但你说完有联系之后,要马上反问一个你的问题。
反问什么?
问他今天戴的手表是哪一年的款。你上次想问他表在哪买的,这个可以变成你这表是哪一年的款?我看着不像新款。你反问他的时候,他就要想怎么回答你。他要想的时候,注意力就从你身上移开了。
姜建军蹲在门槛上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反问一个对方需要想的问题,把注意力移开。这套东西之前学阵法的时候老张讲过——你让别人想别的事,他就不想你了。老张教阵法的时候特别喜欢用武侠小说打比方,什么乾坤大挪移就是让别人打偏,什么凌波微步就是让对手算不准你下一步在哪。有一次姜建军问他有没有真实案例,老张说当年他在工厂当技术员的时候,车间主任来查岗,他就开始跟主任聊主任新买的皮鞋,聊了十五分钟,主任走的时候忘了查岗。姜建军问后来呢,老张说后来主任每次来查岗他都夸他鞋好看,主任后来换了一双,他就开始聊新鞋,如此反复了两年,主任换了七双鞋,他一次都没被查到。这叫鞋底转移法。
铁叔叔,他蹲着抬头,你以前在部队的时候,审讯人是不是也会用这套?
不会。部队审讯直接用灯照脸。我这套是从你外公那学的。铁子说完转身回后厨了。他转身的时候左脚先迈出去的,因为右脚还在麻,这个细节被姜建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观察人的行走姿态,是他外公信里反复强调的基本功。
晚饭前姜建军坐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五句话录了一遍。他用左手写的,字比上个月端正了一些,虽然还带着一点初学者的僵硬,但每笔每划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他在沈先生那页的底部加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一行:下次他问外公的事,我答有联系,然后反问他的表是哪一年的。
合上本子的时候,王小虎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你准备下次他来了问他表?
嗯。问完了就知道他戴了多少年了。年数能推出来那块表是他自己买的还是别人给的。
自己买的跟别人给的有什么区别?
自己买的说明他看重这块表,自己选了好久才买的,说明他品味和收入都比较固定。别人给的说明他跟送表的人关系深,可能是上级或者同伙。关系深的人用的表,表带内侧会刻字。
王小虎想了想:那要是他自己买的、但也让别人刻了字呢?
那就说明他自己买的,但他把这块表当成一个在用。身上有标记的人,容易被人记住。
王小虎坐在他对面,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那你下次蹲他的时候,先看他表带内侧有没有刻字。
你得帮我看着。我蹲的位置离他近,但我不能低头看表带。你坐侧面的角度能看到他左手背面,表带内侧露出来的部分。如果他表带内侧刻了字,你记下来是什么字。
两个人隔着柜台,一人喝绿豆汤一人翻笔记本,各做各的事。美华楼前厅的吊扇在头顶慢慢转着,把傍晚的热气搅散了一点。窗外传来收废品老头的三轮车铃声——叮铃叮铃——从邮筒旁边经过,往菜市场方向去了。那个收废品的老头每天傍晚五点半准时经过,风雨无阻。姜建军曾经怀疑过这个老头是不是也是什么线人,后来发现人家真的就是收废品的,因为有一次老头三轮车上掉下来一个旧电视机,当场摔碎了,老头蹲在地上骂了十分钟,骂完继续走,第二天的路线一模一样,时间分毫不差。如果真是线人,不会把道具摔碎之后还蹲在路边骂那么久。
姜建军听着那阵铃声,觉得今天的唐人街跟昨天差不多,也跟前天差不多。但今天沈先生知道他是谁了。
小虎,他把笔记本合上,他今天来了之后,这条街上的跟以前是一样的。我蹲的时候猫还在邮筒上,收废品的老头还是那个时间经过,推婴儿车的女人也还是那个时间路过。这些都没变。变的只是他跟我之间的那几步距离。
所以他还没打算动这里。
对。他今天就是来问名字的。问完了就走。下次来才是真正开始。
他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厨房传来陈秀兰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响了一下,蒜香味飘了出来。陈秀兰炒菜有个特点,就是每次炒菜之前都要先拍三瓣蒜,不多不少,正好三瓣。姜建军观察过,如果锅里只有一样菜,就拍三瓣;如果是两样菜一锅炒,还是拍三瓣;如果有人点单说不要蒜,她会在油锅里过一下蒜再捞出来,味道留下了,蒜没了。铁子说过,在厨房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陈秀兰的定数是三,他的定数是每道菜翻锅七次,老张的定数是盛菜之前要敲一下锅沿。姜建军问自己的定数是什么,铁子想了想说,你的定数是蹲着。
铁叔叔,他走到后厨门口,今天晚上吃什么?
茄子。
烧茄子还是蒸茄子?
烧的。
那我帮忙剥蒜。
铁子从案板上推过来一头蒜,姜建军蹲在灶台旁边剥蒜皮,剥完一瓣放在碟子里,又一瓣。陈秀兰在隔壁灶台翻锅,茄子块在热油里翻滚,裹上了深紫色的酱汁。锅里的油滋滋响着,香味一层一层翻上来,先是蒜香,然后是酱油香,然后是茄子本身被油煸透之后的那种厚实的香气。姜建军蹲在那剥蒜,觉得后厨的傍晚跟世界上任何地方的傍晚都不一样。这里的傍晚是有味道的,有层次的味道,一浪一浪扑过来,躲都躲不掉。他蹲在那儿剥了七瓣蒜,铁子路过看了一眼,说够了,他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确实有点麻了,他在心里默默复习了一遍腿麻了站不起来的说法,觉得这个借口还挺有生活基础的。
他剥完蒜站起来洗手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铁叔叔,你说沈先生下次来会问外公最近有没有联系我——他怎么会知道外公最近可能联系我了?
他查到了你外公的邮件路径。你外公的信不是直接寄到美华楼的,是经过两个中转点再递进来。沈先生如果查到了其中一个中转点,就能看到信件寄出的频率。你外公最近一个月给你寄了四封信。频率比以前高。
姜建军手上的水珠没擦,悬在水槽上方愣了两秒。一个月四封信,这个频率确实比以前高。以前外公大概两个月来一封信,信里除了教他东西,还会夹一张邮票。外公集邮,每次寄信都会贴不同的邮票,有一次贴的是一张猴票,姜建军不知道值多少钱,随手夹在笔记本里了。后来老张看见了,拿放大镜看了半天,说这票你收好了,至少值你妈卖两百笼小笼包。姜建军从那天起开始把每一张邮票都按顺序贴在一个本子里,现在已经攒了二十三张。最近四封信的邮票他还没来得及贴,压在抽屉最下面,如果沈先生真的查到了邮件路径,说不定连邮票都见过。
所以他今天来问我外公最近有没有联系你,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他是来确认我会不会说实话。
对。你今天回答有联系,他就会觉得你对他部分坦诚。部分坦诚的人他不会动。全瞒的人他才会动。
那我下次——
你下次继续保持部分坦诚。他问什么你答一部分,藏一部分。他会觉得你是有价值的接触对象,不会轻易断掉联系。
姜建军把水珠甩干净,擦干手走出后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拨了一下横梁上那枚铁片。字在傍晚的光线里转了半圈,又停住了。铁片上的字是外公写的,用的是油漆笔,笔画粗重,像是刻上去的。姜建军八岁那年第一次被铁子带着练蹲姿的时候,铁子指着这块铁片说,你外公当年把这块铁片钉在这儿,钉了三颗钉子,每颗都钉歪了。他当时锤子用得不好,三颗钉子全是斜着进去的,但钉得很深,拔不出来。后来就不拔了,留着。歪有歪的稳法。
这个说法姜建军一直记得。歪有歪的稳法,人也一样。十岁的小孩跟四十岁的成年人周旋,看着是歪的,但只要重心对了,就稳得住。
明天中午蹲的时候,沈先生不会来。今天刚来过,他需要消化今天的见面。下周一或者周二可能再来。中间这几天的空档,姜建军打算把下周的课提前预习完,再把法拉盛的十一点图重记一遍,确保每一个点的特征细节都能闭着眼睛画出来。他还打算趁这两天把王小虎训练一下,让王小虎能在沈先生下次来的时候自然地从侧面经过,自然到不会被注意到地瞥一眼表带内侧。王小虎同意了,条件是姜建军得帮他写一篇周记,因为他的周记已经欠了语文老师三篇了。姜建军讨价还价,最后谈成一篇周记换两次盯梢,外加王小虎负责端绿豆汤。
他回到柜台前,翻开笔记本,在沈先生那页的最下面写了一行:部分坦诚。表带内侧。下一次约在下周。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晚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碟烧茄子。姜建军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茄肉软烂,酱香入味,蒜末在表面散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第二块。铁子做的烧茄子和别人做的不一样,区别在于最后收汁的时候他会在锅里加半勺醋,不多不少,半勺。这半勺醋不仔细尝不出来,但缺了它整个菜就少了点什么。姜建军第一次吃出来的时候问铁子为什么加醋,铁子说以前在部队炊事班学的,那时候炒菜油水少,加半勺醋能提升口感,后来养成了习惯,改不了了。姜建军觉得这个习惯挺好,改不改无所谓。
陈秀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比平时多吃了一碗?
今天用脑了。饿得快。
那明天早上多蒸两个包子。
姜建军把第二碗饭吃完,帮铁子收了碗,上楼睡觉。经过老张房间门口的时候灯还亮着,老张在里面整理毛笔,听见脚步声顿了顿:今天蹲的时候没站起来?
蹲着。
对了。老张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下次他来了你继续蹲着。他不让你站起来,你就不站。
他要让我站起来呢?
他让了你也不站。你说我腿麻了,站不起来
姜建军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回自己房间了。他躺下来的时候还在想那句话——他让了你也不站。你说我腿麻了,站不起来十岁的人跟四十岁的人周旋的时候,腿麻是个好借口。因为小孩本来就容易腿麻,谁都没法说你不该麻。他还想到一个更远的可能性,如果下次沈先生让他站起来他不站,沈先生可能会蹲下来看他是不是真的腿麻了。那到时候两个人的高度就差不多了。一个四十岁的人蹲下来跟一个十岁的小孩平视,那个画面想想就有点滑稽。姜建军在床上翻了个身,觉得如果沈先生真的蹲下来,他就抬头看吊扇,说今天吊扇转得比平时慢,然后沈先生会跟着抬头看吊扇。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蹲着,一起抬头看吊扇。
窗外的月光照在窗台上。七道护身符在月光下泛着淡黄的光,九岁那年挂在脖子上的第一道已经磨得薄了,但红绳还在。护身符是老张给的,每年一道,说是求来的。姜建军九岁那年第一次拿到的时候还问老张,求的是哪路神仙保佑。老张说求的是隔壁街关帝庙的关二爷,专门保佑吃饭不被呛着。姜建军说那我上次喝绿豆汤就被呛着了。老张说那次是你喝太快了,关二爷管呛不管喝太快。
他闭上眼睛。沈先生今天叫了他的名字。下周一或者周二他还会来。到时候他会问外公的事、会看表带内侧、会蹲在门框里面不站起来。
事情在往前走,一件叠一件。但每一件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没乱。
他在黑暗里又说了一遍:师父说有人比没人难对付。我也是人,他也觉得难对付。那就扯平了。
然后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姜建军被楼下的剁馅声吵醒了。铁子在剁猪肉,菜刀砸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着,咚、咚、咚。姜建军听了一会儿,发现今天的节奏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三快一慢,今天是两快两慢。他穿好衣服下楼,看见铁子果然换了一把菜刀。平时用的那把刀刃上缺了个小口,今天这把是新磨的,整个刀面都在晨光里发亮。
铁叔叔,你换刀了?
嗯,旧的那把切出豁口了,剁肉老卡。
姜建军蹲在厨房门口看铁子剁馅。新刀果然利索,每一下都干净地切到底,案板上没有拖泥带水的痕迹。他蹲在那儿看了几分钟,铁子头也没回地说:你今天上午把法拉盛的图再画一遍,画完来帮我包包子。
姜建军洗漱完坐在前厅的桌子上铺开纸。法拉盛的十一点图他已经画过很多次了,但每次重画都能发现之前漏掉的细节。比如上次他发现第七个点的旁边原来有个消防栓,他一直没注意到,因为消防栓被一辆面包车挡住了。那次他画完图之后特意去实地走了一遍,面包车还在,但消防栓确实在那儿,漆都掉了大半,锈迹从底下渗出来。外公说过,画图要画你能看到的东西,而不是你应该看到的东西。很多人画图的时候会把应该有的画上去,比如路灯旁边应该有电线杆,垃圾桶旁边应该有标志牌,但实际情况往往不是那样。实际的街景里,路灯旁边可能什么都没有,电线杆在马路对面。老老实实画你看见的,漏了就漏了,下次补上。
他画了两个小时,把十一个点的位置、相对距离、周边特征全部过了一遍,然后拿给铁子看。铁子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接过纸看了几秒,指着第六个点说:这里右边那棵树的树冠形状不对。你画的是圆的,实际上是歪的。往左边歪。你再去看一眼。
姜建军收了纸,跑到第六个点那儿看了一眼。铁子说得对,树冠确实是往左歪的。他跑回来在纸上改了,又递给铁子。铁子看了看,没说话,继续包包子。
铁叔叔,你记性真好。那棵树你都多久没去看过了。
上次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歪的东西比较好记。
姜建军回到桌前把改好的图又仔细描了一遍。歪的东西比较好记,他默默记下这句话,然后顺手在笔记本上加了一笔:以后画图先找歪的东西。
午饭前王小虎来了,手里拿着一袋豆沙包,说是他妈妈做的,让他带过来给大家尝尝。姜建军咬了一口,皮厚馅少,豆沙还不太甜,但他还是吃了两个,因为王小虎在旁边一直盯着他看,眼神里写满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挺好吃的。姜建军说。
我妈新学的配方,上次做的不太好,这次改良了。
改良了啥?
多加了一勺糖。
姜建军又咬了一口,确实比刚才那口甜了一点点。他吃完两个之后把手擦干净,把王小虎拉到柜台后面开始培训。
你到时候坐这个位置,他指着一张桌子,侧面对着门口。沈先生进来之后会站在这儿,大概这——他在地上用粉笔划了个圈,这个位置。他左手对着你。你到时候手里拿本书,假装看书,从书上面看过去。
拿什么书?
随便,厚一点的。别拿漫画,拿本正经的。最好封面是深色的,不容易被注意到。
王小虎想了想:我有一本《新华字典》,够不够厚?
字典也行。你翻到中间,假装查字。
查什么字?
随便查个字。你就查字。
王小虎点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万一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好在查别的页怎么办?
那你就把那页折一下,下次翻回来。字典又不会跑。
折了会被人发现。
你折的是中间页,谁能看出来?
王小虎想了想,觉得也对。两个人又在柜台前模拟了两遍沈先生进来的路线和角度,王小虎坐在那儿举着字典比划了半天,最后姜建军觉得差不多了,让他回去记得练习从书上方偷看的技巧。王小虎临走的时候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他表带内侧真的有刻字,刻的是字还是数字?
不知道。字或者数字都有可能。字的话你就记住是什么字,数字的话记住多少位。
要是刻的是英文呢?
那就记字母。
要是刻的我看不懂的符号呢?
那就照着描下来。
王小虎走了之后,姜建军坐在柜台后面想了一会儿。王小虎问了一个好问题,表带内侧可能刻的东西太多了,万一刻的是个图案,王小虎描不下来怎么办。他决定到时候自己再想个办法补一眼,双重保险。十岁的人跟四十岁的人周旋,要尽可能多留几条后路。
下午两点,美华楼最清闲的时间段。陈秀兰在后厨午睡,铁子在门口晒太阳,老张在楼上不知道练什么。姜建军坐在前厅把下周的数学课本翻了一遍,预习到分数加减法的时候卡住了,分母不同的两个分数怎么加减他看了三遍例题都没看懂。他把课本放下来,去后厨倒了杯水,又坐回来,再看一遍,还是没懂。他决定先跳过去看下一章,下一章是面积计算,这个他熟,因为画图的时候经常要算面积。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长方形,标了长和宽,算了个面积,心情好了一点。
傍晚的时候,收废品的老头又从窗外经过,铃声依旧叮铃叮铃。姜建军抬起头看了窗外一眼,今天老头车上拉的东西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纸箱子,今天是旧报纸,捆得整整齐齐,码了两层。他多看了两眼,发现旧报纸最上面那一张有个标题露在外面,写着两个字。他想了想,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大爷——
老头停下车回头看他:啥事?
你今天收的报纸是哪天的?
老头低头翻了翻:上个月的,怎么?
你明天还这个点过吗?
天天都这个点过。
那你能不能把上个月的报纸给我留一份?我想看新闻。
老头看了他一眼:小娃子看什么新闻,打游戏去。然后蹬着车走了。
姜建军站在门口没动。老头说小娃子看什么新闻,这句话本身没什么问题,但老头说的时候嘴角稍微往下撇了一下,那个表情他见过,老张每次发现他问了不该问的问题的时候,嘴角也会那么撇一下。他站在那想了几秒,转身回去了。
铁叔叔,他走到门口,收废品的老头可能不只是收废品的。
铁子从椅子上直起身:怎么说?
他今天车上最上面那张报纸露出来的标题是,但他说那都是上个月的报纸。上个月的报纸写的标题,至少是二十天以前的,新闻纸放二十天会发黄,但他那叠报纸边角是白的。
铁子沉默了几秒:你什么时候学会看报纸颜色的?
陈阿姨晾衣服的时候说过,新的白报纸晒三天就变黄了。
铁子重新靠回椅背上,没说话,但姜建军看见他左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铁子的一个习惯,想事情的时候手指会动。上次敲两下是他发现后厨的醋少了一瓶,后来查出来是王小虎偷偷倒了一碗去腌萝卜了。这次敲两下,说明他也在重新评估那个收废品的老头。
姜建军回到柜台后面,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收废品老头,可能不是老头?他想了想,把划掉,改成很可能。然后又划掉,换成应该是。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一页看了好一会儿。外公的信隔一个中转点进来,沈先生查到了邮件路径,收废品的老头天天固定时间经过,报纸颜色不对。这些东西本来各自散着,但今天沈先生来过之后,它们好像突然开始往一块儿凑了。
晚饭前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街对面。邮筒还在那儿,铁皮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租房、看病、找翻译,花花绿绿覆盖了快一半的面积。邮筒底下有一块锈迹,比他上个月看的时候大了一圈。猫没在,可能换地方晒太阳了。推婴儿车的女人准时路过,推的还是那辆蓝色婴儿车,车棚上挂着一个黄色的小风车。风车转得挺快,说明傍晚有风。姜建军目送她走过街角,转身进了屋。
吃晚饭的时候他问铁子:铁叔叔,要是沈先生下周一来了,我蹲着跟他说话,他站着我蹲着,这个姿势谈话是我占优势还是他占优势?
铁子夹了一筷子菜:蹲着的人看着矮,但重心低,稳。站着的人看着高,但注意力都在对方脸上,容易忽略脚下。
所以我蹲着的时候他可能会不看我的脚?
对。他看你的脸,你看他的全身。这就是你外公说的低处的人看高处的人看得更全
姜建军点了点头,低头扒饭。铁子说的这个道理他之前没想过,但仔细一琢磨确实是这样。沈先生站着的时候得低头看他,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可能连他膝盖上摊着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蹲着的时候抬头看沈先生,整条腿都能看见,包括手腕、手表、裤兜的轮廓、鞋子的品牌。外公在信里写过,看一个人先看鞋,因为鞋是最难伪装的。人的脸可以换表情,手可以换动作,但鞋穿了一天之后那个形状是骗不了人的。沈先生今天穿的是一双黑皮鞋,擦得挺亮,但右脚鞋跟外侧有点磨偏了,说明他走路的时候右脚稍微往外撇。这个细节姜建军记在了笔记本上。
铁叔叔,他放下碗,你说沈先生下次来会穿什么鞋?
应该还是皮鞋。这种人不会轻易换鞋型。
那如果他换了运动鞋呢?
那就说明他是跑着来的,或者打算跑着走。
姜建军把这个也记下来了。沈先生如果穿皮鞋来,说明他是从容的,有备而来的。如果穿运动鞋来,说明他随时准备动。两种鞋对应两种状态,对应完了就可以反过来推断他下次来是来聊的还是来动手的。十岁的小孩跟四十岁的大人周旋,要从鞋底看起。
晚上他上楼睡觉的时候经过老张门口,老张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飘出一股墨汁味。姜建军敲了敲门。
进来。
老张坐在桌前,桌上铺着一张红纸,毛笔搁在砚台上,墨还没干。纸上是两个字,写得很大,笔画粗重,端正得有点过分。和。
张爷爷,你写这个干嘛?
给你妈挂店里的。她上次说门头那个字有点褪色了,我重写一个。
姜建军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两个字写得挺好看的,但他总觉得老张选这两个字有点别的意思。外公在信里说过,书法这个东西,写什么字不重要,为什么写才重要。老张平时写写写,这是他第一次写。
张爷爷,你是不是也觉得沈先生的事我得稳一点?
老张放下毛笔,把红纸拎起来晾着:你铁叔叔说你要蹲着跟他说话,这个想法对。蹲着就是稳。但稳不是不动,稳是动得慢。你蹲着的时候可以慢慢晃,晃得很慢,慢到别人看不出来你在晃。这就是里的。
沉是啥意思?
沉就是你把重心放低。越低越沉。越沉越稳。
姜建军在老张房间站了一会儿,看着红纸上的墨迹慢慢渗进纸里,边缘晕开了一点点。他觉得老张说的话他能懂一半,另一半可能要过几年才懂。但他先把两个字记在笔记本上了,跟歪的东西比较好记写在同一页。
下楼的时候他看见铁子还在前厅坐着,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只是捏着。铁子戒烟戒了两年了,但手里还是习惯性捏着一根烟,说是闻闻味也行。
铁叔叔,你觉得沈先生下次来会问什么?
铁子把手里的烟转了个圈:第一,问你外公最近有没有联系你。第二,问你们店里最近有没有人来问过他的事。第三——他顿了顿,第三可能会问你是不是见过他之前出现在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是哪里?
不知道。他有他的路线,你外公有你外公的路线。两条路线如果有交叉点,那个交叉点就是他想查的东西。
姜建军蹲在铁子旁边,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沈先生有沈先生的路线,外公有外公的路线,两条路线交叉的地方就是关键。这个道理跟地图上的点是一样的,两条街交汇的地方通常就是地标。
铁叔叔,那我下次回他的话,是每句都回一半,还是有的一句都不回?
看他问什么。问你外公的事,回一半。问店里的事,全回实话——但只回他知道的那部分。问他个人的事,反问。你只要抓住这个动作,他就得花时间想怎么回你。他花时间想的时候,你就占了一拍。
一拍是多久?
三到五秒。
三到五秒,足够王小虎从字典上方扫一眼表带了。姜建军算了算时间,觉得这个安排能行。
周六上午,姜建军提前把下周的数学预习完了,分数加减法他换了个思路,把分母不同的分数都画成披萨饼,画了三张图之后突然就懂了。他合上课本之后把法拉盛的图又看了一遍,然后趴在桌上补那篇答应了王小虎的周记。他写的是记一次难忘的绿豆汤品尝经历,虚构了一个人在美华楼喝绿豆汤喝到一半发现碗里有一只苍蝇,然后跟老板理论,最后发现苍蝇是绿豆皮的故事。全文三百字,情节完整,有起伏有反转,结尾还升华了一下有时候你以为的苍蝇其实只是绿豆皮。他写完念了一遍,觉得这篇周记至少值两碗绿豆汤。
周日一整天沈先生都没有出现。姜建军蹲在门口蹲了三个小时,中间换了六次姿势,数了十七个路人,八只鸽子,三只猫。收废品的老头准时经过,今天拉的是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用塑料布包着。姜建军这次注意看了老头的鞋,穿的是解放鞋,洗得发白了,但鞋底的纹路还很深。如果真是收废品的,鞋底磨损应该会很快,因为要不停蹬三轮。但这个老头的鞋底纹路很深,说明他蹬得不费力。
他把这个观察告诉铁子的时候,铁子正在切葱。菜刀停了一下:你注意看他鞋了?
嗯。纹路很深。
那就不是天天蹬三轮的人。
所以他可能平时不开三轮?
平时可能开车。三轮是道具。
姜建军蹲在后厨门口把这个新发现记下来了。收废品的老头不开三轮,开汽车。那他每天五点半经过这条街,蹬着三轮,拉着一车道具,叮铃叮铃摇铃铛,就是为了让人看见他经过。为什么需要让人看见他经过?因为他要证明自己每天这个时间都在。而一个人在证明我每天都在的时候,通常是因为他不想让人怀疑他某一天不在。
铁叔叔,他哪天不在的时候,是不是就是他在做别的事的时候?
铁子继续切葱:你说呢?
姜建军没说话,站起来走了两圈。如果收废品的老头是沈先生的人,那沈先生今天没来,老头却来了,说明老头的出现跟沈先生的行动不同步。不同步意味着老头负责的是持续监视,沈先生负责的是直接接触。两条线同时走。外公在信里写过,被人盯上的时候,盯你的人不止一拨,一拨让你看见,一拨不让你看见。让你看见的那拨是让你紧张的,不让你看见的那拨才是干活的。
他蹲回门槛上,把这几天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沈先生当面来问名字,是让你看见的。收废品老头天天从门口经过,也是让你看见的。那没让你看见的那拨在哪儿?在干什么?他抬头看了看街对面,二楼的窗帘拉着,三楼晾着一件白衬衫,四楼的空调外机嗡嗡响着。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有人。他看着那些窗户看了一会儿,觉得其中某一扇后面可能也有个人在看他,戴着墨镜或者举着望远镜,跟他对视。
他站起来,走到街对面,数了一遍对面楼层的窗户。总共二十四扇。他把每扇窗户的窗帘颜色和晾晒物品记了下来,然后走了回来。晚上他要把这二十四扇窗户都画出来,标注哪几扇有可能看到美华楼大门。
周一下午两点,沈先生没来。
姜建军蹲在门槛内侧,膝盖上摊着一本漫画,翻到第十二页。他已经蹲了四十分钟了,膝盖有点酸,但他没起来。铁子在后厨的阴影里站着,今天换了个位置,站在后厨通向前厅的通道口,视线刚好能看到大门。王小虎坐在预定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新华字典》,翻到字那一页,假装在查。前厅的吊扇转着,热气散了一半,下午的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两点十五分,沈先生没来。
两点三十分,沈先生还是没来。
两点四十五分,姜建军把漫画从第十二页翻到了第十三页。第十三页画的是主人公从墙壁里挣脱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了一句下次我要站在他上面打。他看了两遍这句话,觉得主人公说得对,下次应该站在上面打,站在上面视野好。
三点整,沈先生没来。收废品的老头也没来,但老头是五点半,还没到时候。
姜建军合上漫画,站起来。铁子在通道口说:今天不会来了。
为什么?
他上周一刚来过。一般人不会连续两个周一去同一个地方。规律太明显。
那你上周为什么说可能是这周一?
因为我说了。可能的意思就是猜。猜错了正常。
姜建军把漫画放回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揉了揉膝盖。蹲了快一个小时,膝盖真的有点麻了。他走到王小虎旁边,王小虎还盯着字典:来了吗?
没来。收工。
王小虎合上字典,长出一口气:我盯着这页字看了快一个小时,我现在看哪个字都像。
那你今晚写周记有素材了。
写什么?查字典查了一个下午?
记一次耐心的等待
王小虎瞪了他一眼,揣着字典走了。姜建军回到柜台后面,翻开笔记本,在日期下面写:周一。沈未到。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收废品老头可能五点半准时到。
五点半,收废品老头的三轮车铃声叮铃叮铃从窗外经过。姜建军站起来看了一眼,车上拉的是旧书,堆得高高的,用绳子捆着。老头今天的鞋换了一双,是布鞋,黑色,千层底。
姜建军站在窗口看着三轮车远去,回到桌前,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笔:换了鞋。布鞋。千层底。收废品不需要穿千层底。
他合上本子,去后厨帮铁子剥蒜。今天晚饭吃的是鱼,红烧的,陈秀兰在锅里翻着,酱汁冒着泡。姜建军蹲在灶台旁边剥蒜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铁叔叔,如果沈先生明天来了,我蹲着说话的时候,要不要问一下他怎么认识我外公的?
铁子正在收拾案板,头也没抬:现在别问。等他先问你外公的事,你回答完再反问他的表。问完表之后如果还有时间,可以顺带提一句你认识我外公很久了吗。但不是正经问,是顺带提,提完就放下。
提完就放下是啥意思?
就是话丢出去,不管他回不回。你问完直接说下一句,比如你外公以前也戴表吗。他不回你就接着聊别的。他会觉得你只是随便问问。
姜建军把这个记在心里。顺带提,不管回不回,直接说下一句。这套路跟打乒乓球一样,发球过去不管对方接不接,先准备好下一拍。他又剥了两瓣蒜,站起来的时候腿又麻了。他发现最近蹲的次数多了之后,腿麻得反而比以前快了,可能是膝盖在抗议他最近太勤劳。
周二上午十点,姜建军正在前厅画图,把昨天记下来的二十四扇窗户逐一标注在纸上。他根据每扇窗户的角度,标出了其中七扇有可能直接看到美华楼大门的,其中三扇窗帘拉着,两扇开着,两扇半拉半合。他在七扇窗户下面都画了问号,然后在三扇窗帘拉着的窗户下面画了重点符号。
十点二十分,店门被推开了。
沈先生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没有打领带,比上周看起来随意一些。他进门之后先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姜建军,然后看了一眼大厅里的桌椅,最后目光落在吊扇上,看了大约两秒。
姜建军还在蹲着。
他的位置跟上周一样,门槛内侧,膝盖上摊着的是同一本漫画,翻到了第十四页。他刚才听到门响的时候没抬头,先数了三秒才慢慢抬起脸。
小朋友,今天还看漫画?
姜建军点了点头:看到第十四页了。
沈先生走到他面前,站定。今天他左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右手自然垂着。姜建军的视线扫过他的右手腕,手表还在,换成了一块皮质表带的,深棕色。上周是金属表带,今天换了。
你外公最近有联系你吗?沈先生问。语气比上周随意,眼睛却盯着姜建军的脸。
姜建军说。铁子说了,如果他问得正式就答有联系,如果问得随意就答最近没有。但今天这个语气介于正式和随意之间,姜建军犹豫了半秒,决定答。
沈先生的表情没有变化:最近一次是啥时候?
上周。这是实话,上一封信是上周四到的,他还没回。
沈先生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他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自然地垂在身侧。姜建军看到了表带,皮质,深棕色,表面的纹路很细,内侧看不清楚,因为沈先生的手腕微微朝内扣着。
店里最近来过什么陌生人吗?沈先生问。
姜建军想了想:有个老头来问路,找公厕。这是实话,上周三确实有个老头进来问公厕在哪。但那个老头到底是不是真的问路,他不确定。
沈先生没追问,低头看着姜建军:你蹲着不累吗?要不要站起来说话?
腿麻了。姜建军说,站不起来。
沈先生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姜建军趁他低头的间隙扫了一眼他的表带内侧。但他只看到了表带边缘一小段,没看到刻字。皮质表带的内侧太贴皮肤了,除非沈先生把表摘下来,否则看不到。
你蹲了多久了?沈先生问。
从早上开始。
沈先生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是一个习惯性的表情,不是真笑。你外公教你的?蹲着比站着稳?
姜建军没回答。沈先生说你外公教你的,这句话说明他知道外公教过他什么,至少知道一部分。他想了想铁子教的反问战术。
你这块表是哪一年的款?他抬起头问,看着不像新款。
沈先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表情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嘴角微微收了一下。这块表戴了很多年了。
很多年是几年?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外公以前也戴表。姜建军说。他把铁子教的顺带提、不管回不回、直接说下一句用上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翻了一页漫画,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提。
沈先生站了几秒,没接话。姜建军低头看着漫画第十四页,余光盯着沈先生的鞋子。今天穿的是一双深棕色皮鞋,擦得没有上周亮,右脚鞋跟外侧的磨损跟上周末看到的吻合。同一双鞋。
你外公戴的什么表?沈先生忽然问。
我不知道。他写信没说过。
沈先生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姜建军数了他的步伐,七步走到邮筒旁边,然后往右拐,消失了。
姜建军这次等了两分钟才站起来。他合上漫画,走到柜台后面。王小虎从角落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字典:看见了吗?
没看见。他换皮表带了,内侧看不见。
那怎么办?
下次等他再换回金属表带。
姜建军翻开笔记本,在沈先生那一页继续写:周二来。问外公。问陌生人。问蹲姿。表换皮表带。我的反问有效,他停顿了大概两秒。他的表情变化:戴了很多年了的时候嘴角收了一下,说明这块表对他有特殊意义。
他写完抬起头,铁子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他今天问的问题比上周多。
多两个。
你反问了一个?
嗯。问他表是哪一年的款。
他咋回的?
他说戴了很多年了。然后我问很多年是几年,他没回。我接着说了我外公也戴表,他说你外公戴的什么表,我说不知道。
铁子把绿豆汤放在柜台上,想了想:他问你外公戴的什么表的时候,语气怎么样?
好像比之前紧了一点。
那就说明他在查你外公的表。你外公的表可能跟他的表有关系。
姜建军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外公的表跟沈先生的表有关系,这个想法让他后背微微一凉。外公在信里从来没提过自己戴什么表,他也没注意过。下次回信的时候也许可以问一句。
晚上他在房间里拿出外公最近的一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里照例教了他三个观察技巧:看人先看鞋、听声辨方向、走路数步数。然后夹了一张邮票,这次是张牡丹花,他以前没见过。信的末尾外公写了一句:最近天气凉了,记得加衣服。这是他每封信都会写的话,不管春夏秋冬。姜建军以前觉得这只是外公随口说的,现在看了一遍又一遍,觉得天气凉了四个字也许不只是天气凉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窗外夜色沉下来了,街对面二十四扇窗户里亮起了十七盏灯。他数完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沈先生会不会再来?周三的可能性不大,今天刚来过。但他换了一条皮表带,说明他做了准备,不想让人看见表带内侧。做了准备的人往往还会再回来,因为准备的东西还没用完。
姜建军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他想起外公那句天气凉了,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我加衣服了。然后睡着了。
周三早上他没蹲。铁子说连续三天蹲同一位置太刻意,今天休息。他坐在柜台后面看数学书,分数加减法已经难不倒他了,下一章是小数乘法,他看着例题觉得跟分数加减法差不多,换了个形式而已。王小虎中午来了,带了一袋橘子,说是他奶奶从佛罗里达寄来的。姜建军剥了一个,酸得皱起了眉头,王小虎在旁边笑,说你不会挑,要挑皮薄的。姜建军说你怎么不帮我挑好再拿来。王小虎说给你吃就不错了。
吃完橘子姜建军拉着王小虎又练了一遍盯表带的动作。这次他让王小虎坐在不同位置试了三次,最后确认靠近门口第二张桌子是最佳角度,距离近、侧面、不容易被发现。王小虎这次带了本《成语词典》,比字典厚一倍,封面是深蓝色,翻到中间页,假装在看卧薪尝胆的解释。
你到时候记住,等他进门之后你才开始翻书。姜建军说。
我知道。上次你说了。
卧薪尝胆那一页,然后一直盯着那页。
为什么是卧薪尝胆?
因为你妈上次烧的排骨太咸了,我觉得你现在就在卧薪尝胆。
王小虎拿词典拍了他一下,两个人笑成一团。陈秀兰从后厨探头出来说别闹,前厅要安静。两个人立刻收敛了,坐回各自的位置上,一个看漫画一个查成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周四上午十点,沈先生又来了。
这次他进门的速度比前两次都快,步子大,进来之后直接走向柜台,没有看吊扇。姜建军今天没蹲门槛,他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作业本,正在做数学题。
沈先生走到柜台前:今天没蹲着?
腿还麻着。
沈先生今天又换了表带,银色的金属表带,跟上周那只可能一样,也可能不是同一只。姜建军看不准,金属表带长得差不多。但他注意到沈先生左手腕的表扣松了一格,表稍微往下滑了一点,内侧露出来一小截。
你外公最近寄信给你,用的是什么样的信封?沈先生问。
姜建军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这个问题新,之前没预想过。外公用的信封就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地址是用打字机打的。他不知道沈先生问这个是想确认什么。
普通的。他说。
普通是什么样的?牛皮纸?白纸?
牛皮纸。
上面有没有贴什么东西?
邮票。
沈先生看着他,眼神比上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两秒。除了邮票呢?
还有邮戳。姜建军说。他想了想,补了一句:有时候邮戳是圆的,有时候是方的。
沈先生的眼神动了一下。姜建军不知道那个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自己说对了某句话,或者碰对了某个方向。
沈先生站在柜台前,右手搭在台面上,左手自然垂着。姜建军看到了他左手腕内侧的表带部分,扣孔的位置似乎有一行很小的字。他来不及细看,因为沈先生把手收回去插进了口袋里。
你今天放学之后有事吗?沈先生问。
有作业。
什么作业?
数学。分数加减法。
沈先生像是确认完了什么,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这次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姜建军,然后推门出去了。
姜建军等他走了之后立刻站起来,跑到王小虎的位置上: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表带内侧有字,好像是一串数字,我看到了前面三个,。
后面呢?
没看清,他就收进去了。
姜建军在脑子里把073记了三遍,回到柜台前翻笔记本写下来。三个数字,可能是编号的前三位,可能是日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画了一条线,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铁子从后厨出来:今天问信封了?
嗯。问我外公用的信封是什么样的。
你怎么回的?
说牛皮纸,贴邮票,有邮戳,邮戳有时候圆的有时方的。
铁子靠在柜台边想了想:你最后那句话不该说。
邮戳那个?
对。你说邮戳有时候圆的有时方的。这句话是编的。你说了一句你不知道真假的话。
姜建军愣了两秒。他确实不知道外公的邮戳是什么形状的,他从来没注意过。那句话就是顺嘴说出来的,因为沈先生一直在问,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那他听出来了吗?
不确定。但他问完你信封之后走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你,说明你在某句话上让他犹豫了。
那下次他再问信封的事怎么办?
下次他再问,你就说我记不清了。记不清比说错好。
姜建军在笔记本上把两个字圈了起来,旁边写了一行红字:下次:记不清,不说。
下午他写了一封回信给外公。信里写了最近店里的情况,写了沈先生来过三次的事,写了收废品的老头换了鞋的事,写了二十四扇窗户的事,最后问了一句:外公,你以前戴表吗?戴的什么表?他把信折好,放进牛皮纸信封里,用胶水封好口,贴上邮票。这封信要经过两个中转点才能到外公手上,他不能写太多细节,也不能写太明显的问句。他用的是外公教他的兜圈子写法,想问表,就先写天气,再写店里挂钟慢了五分钟,再写厨房的计时器坏了,最后才问你以前戴表吗,看起来像是闲聊的一部分。
他把信交给铁子,铁子接过去塞进围裙口袋里,说今天下午经过中转点的时候递出去。
晚上姜建军躺在床上想了一天的事。沈先生第二次来问信封,说明他的关注点从姜建军是谁变成了姜建军和外公怎么联系。关注的层级在上升。第一次来是摸底,第二次来是确认关系,第三次来——如果还有第三次的话——可能就是问具体内容了。外公在信里教他那些观察技巧的时候从来没说过信被别人看到了怎么办,因为他大概默认信不会被别人看到。但沈先生明显看了,至少知道信封长什么样、邮票贴什么位置。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梦里外公站在一条他从来没见过的街上,手里举着一封信,信上贴着一张他没见过的邮票。他想走过去看,但脚底下像踩着棉花一样怎么走都走不快。外公一直在那儿站着,等他走到跟前的时候,外公把信封翻过来,背后写了一行字:下次他来,问他姓什么。
姜建军早上醒来的时候,那行字记得很清楚。问他姓什么。外公在梦里跟他说了五个字。
他穿衣服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沈先生,所有人都叫他沈先生,但没人知道他全名。铁子没说过,老张没说过,陈秀兰也没问过。沈先生可能是他的姓,也可能是他的代号,就像收废品老头可能不姓收废品一样。外公让他问沈先生姓什么,这个姓什么问的可能不是姓氏,而是身份。
他下楼把梦告诉铁子的时候,铁子正在蒸包子。蒸笼冒着白气,看不清铁子的表情,但他的声音从白气后面传过来:你外公托梦给你了?
嗯。他说下次他来,问他姓什么。
铁子掀开蒸笼盖,用筷子戳了一个包子试熟没熟。那你下次就问。
直接问你姓什么
直接问。你十岁,问大人姓什么不奇怪。小孩本来就该问。
姜建军在柜台上坐了一会儿,觉得铁子说得对。十岁的小孩问一个大人姓什么,确实不奇怪。但沈先生被一个十岁的小孩问姓什么,他可能会觉得奇怪。他如果觉得奇怪,就会多想。他多想的时候,注意力就从姜建军身上移开了。
这套逻辑循环回来了。
周五没来。周六也没来。周日姜建军蹲了一整个上午,膝盖麻了三次,起来活动了三次,沈先生还是没来。但收废品的老头准时经过,今天车上拉的是塑料瓶,哗啦哗啦响了一路。姜建军这次注意到老头的鞋又换了,这次是一双新的运动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紧。
铁叔叔,收废品老头今天穿白运动鞋。
铁子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头也没抬:你数数他今天蹬了几圈。
姜建军跑到门口数了一趟,老头从街角到邮筒这段距离蹬了二十三圈。他跑回来报告:二十三圈。
上周呢?
上周没数。
那下周数。如果下周跟二十三不一样,说明他换了人。
姜建军愣了一下。换了人?他之前只想过老头可能是沈先生的人,没想过老头本人也可能被换掉。如果这个老头是个角色,那这个角色确实可以由不同的人来演。收废品的老头穿什么鞋、蹬几圈三轮,这些细节别人可能注意不到,但一旦换了人,动作的节奏就不一样了。
他回到笔记本前,新开了一页,标题写收废品老头观察记录,然后列了三条:一、鞋的类型和颜色;二、蹬三轮的圈数;三、车上货物的种类。他在这三条下面打了个括号,写了一句:如果三条全变了,说明换人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把下周可能发生的情况想了一遍。沈先生下周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如果来,他先问对方姓什么,然后看表带,然后评估对方的反应。如果不来,他就继续观察收废品老头和二十四扇窗户。不管来不来,都有事做。外公在信里说过,等待的时候不闲着的人,等到了也输不了。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把073三个数字又默念了一遍。这三个数字像一把钥匙,插在一扇他暂时还不知道怎么开的门上。但门在那儿,钥匙也有了,差的只是开门的时机。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又暗了。
姜建军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睡着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观察,新的记录,新的蹲姿。事情在往前走,一件叠一件,每一件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就像老张写的那两个字,沉和稳。他觉得自己正在慢慢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了。
(第四十章完)
沈先生下次来的时候,姜建军打算蹲着跟他说我腿麻了站不起来,然后在他低头看自己腿的间隙扫一眼他表带内侧有没有刻字。十岁的腿麻战术,也算一种阵法。而问他姓什么这个梦里的指令,他打算放在反问表的后面,像兜里揣着的一张备用牌,不到合适的距离不往外打。至于收废品老头下周会不会换人,王小虎已经在主动请缨要去数三轮车的圈数了,还带了一包橘子当补给。姜建军觉得,有盟友的感觉还不错,哪怕盟友带来的橘子酸得倒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