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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大时代之玄门军师 > 第11章 窥心阵配录音笔,套话就是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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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窥心阵配录音笔,套话就是这么简单

赵明远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这事儿说来也怪。咱美华楼虽说在唐人街上开了二十来年,但平时上门来的,要么是来修钟表的,要么是来蹭老张那壶免费铁观音的,再不然就是走错门找厕所的游客。像赵明远这种西装革履、夹着文件袋、一脸我刚被世界毒打过的表情找上门来的,一年到头也碰不上一个。

那天下午姜建军正蹲在美华楼门口的水泥地上,拿筷子画圈圈。倒不是他闲得慌——老张上午刚教完九宫格基础走位,说这玩意儿是一切阵法的根基,好比打游戏得先学会怎么按wASd。姜建军寻思着光听不练假把式,就拿筷子当粉笔使,在地上画了两个圈加一横,表示跟之间的通道。

王小虎坐他旁边,也在画。但王小虎画的东西就抽象多了,你说那是九宫格吧,它长得像个歪嘴的乌龟;你说那是乌龟吧,它背上又画着三道杠,看着像是哪个小学生美术课不及格的产物。

小虎,你这个画的是啥?

坎位啊。

坎位长这样?

我这叫艺术加工。老张说了,阵法这个东西要活学活用,不能死记硬背。

老张说的原话是阵法要融会贯通,不拘泥于形,不是让你把坎位画成王八。

我这只王八——我这个坎位的龟壳纹路,那叫天然阵纹,懂吗?

姜建军叹了口气,决定不跟王小虎争论阵法与爬行动物之间的辩证关系。他低头继续画自己的圈,余光瞥见一辆黄色出租车晃晃悠悠地停在美华楼门口,轮胎压着人行道边沿,发出一声闷响。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人。

三十出头,可能三十五,但头发乱得让人第一眼觉得这人四十了。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那颗扣子不知道飞哪去了,领子歪着,像被人揪过。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不算厚,但镜框左边那条腿缠了一圈透明胶带,想必是断过又粘上的。

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攥得特别紧,纸袋边角都捏出褶皱了,活像那纸袋欠他钱似的。

这人站在美华楼门口,脖子伸长了往上看招牌,又低头看门牌号,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数数还是在背咒语。

姜建军抬头看了他三秒钟,决定主动开口。毕竟这人站在门口挡光了,王小虎那个坎位王八正好被他的影子遮住,王小虎正要拿橡皮去擦呢。

找人?

那男人被吓了一跳,往下一低头才看见地上蹲着俩小孩,一个手里攥着筷子,一个手里攥着橡皮,看起来像是刚在路边完成了一场什么神秘的祭祀仪式。

呃……他咽了口唾沫,这儿是美华楼吗?高盛林正源先生推荐的地址。

他一提林正源,姜建军就明白了——林叔叔介绍来的。林正源这人有三大爱好:修钟表、喝茶、给人指路。而且他指的路从来不靠谱,上回给一个游客指了前面第二个路口左拐就是地铁站,结果人家左拐进了消防队。所以林叔叔推荐来的人,姜建军一般都得先掂量掂量。

你找我林叔叔?他今天不在。姜建军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九岁的小孩,站起来也就到那男人胸口,他去法拉盛取一个古董座钟的零件了,得下午才回。

我不找他。来人蹲了下来。他这一蹲,就跟姜建军平视了,姜建军这才看清他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眼白有点红血丝,像是好几宿没睡好,但眼神倒挺正,没有那种四处乱瞟的心虚样。

你是姜建军?

是我。

来人的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变成了一个比较尴尬的抿嘴动作。他犹豫了两秒,那个牛皮纸袋被他从左手倒到右手,又从右手倒回左手,最终还是递了过来。

我叫赵明远。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紧,以前在猎鹰基金做风控。你林叔叔说我被炒的那件事,可能只有你能帮上忙。

姜建军接过纸袋。纸袋入手温热,被赵明远攥了太久,都焐出汗了。他打开袋口往里面瞅了一眼——一叠打印纸,最上面那页是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标题是红色加粗的违规操作通知。

他抽出两页翻了翻。

说实话,以他九岁的阅读量,那些金融术语他连蒙带猜也就看懂三成。这些词还好,他从老张那儿听风水术语听惯了,什么就跟差不多意思,都是两股力量对着干。但后面冒出来的什么cdS波动率曲面希腊字母……这他就真抓瞎了。

不过大框架他看明白了:赵明远三个月前被猎鹰基金开除了,理由是违规操作导致基金损失三百余万。但赵明远说那几笔操作单的Ip地址是他工位的电脑没错,可那天下午他人在会议室,压根没碰过键盘。

你在猎鹰基金上班的时候,办公室在哪?

二楼靠窗的位置。我背后就是克莱恩的办公室。

姜建军听到克莱恩三个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这名字他听过——前天在老张那儿喝茶的时候,林叔叔提过一嘴,说猎鹰基金那个叫克莱恩的主管,最近买了个什么古董镜子,花了不少钱,还专门请人去办公室摆位置。

你被开除那天,进办公室之前有没有注意过什么东西?姜建军把纸袋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比如说,门口左手边那面镜子?

赵明远愣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努力回忆,但又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回忆,最后他皱着眉头说:那面镜子在进门右边啊,不在左边。

姜建军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把纸袋慢慢放下来,抬头重新看了赵明远一眼。赵明远的表情很诚恳,眉头还皱着,显然在认真地回想自己上过两年班的办公室到底长啥样。他的眼睛没有乱瞟,一直看着姜建军。左手攥着纸袋,右手自然垂在膝盖旁边。

何伯庸教的,说真话的人右手比左手放松。

赵明远的右手手指微微张开,搭在膝盖外侧,确实比攥着东西的左手放松多了。

你确定镜子在右边?姜建军又问了一遍,语气尽量放平,但他知道自己问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发紧。

确定。我在那儿上了两年班,每天早上进门第一眼就看见那面镜子。它在右边,正对着门口,你一推门进去,余光就能扫到。而且它不是那种普通穿衣镜,是圆形的,铜边框,上面刻着那种……那种像藤蔓一样的花纹,看着挺老的,像古董店里挂的那种。

赵明远说着说着,自己还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在空中画了个圈,表示镜子的形状。

姜建军盯着他画圈的那双手看了两秒,脑子里翻了个个儿。

他前天去过猎鹰基金。

那天是跟着林叔叔去的,说是给克莱恩办公室调一个摆钟。姜建军负责拎工具箱,进那间办公室的时候他特意扫了一圈——墙角的文件柜、窗台上的绿植、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还有……

门口左手边立着一面长方形的穿衣镜。

木边框,漆面锃亮,一看就是现代家具城里几百块钱的那种货色,照的是西北角的文件柜,镜面上还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请保持整洁。

圆的。方的。右边。左边。

两套完全相反的答案。

要么赵明远记错了,要么……那面镜子在他被开除之后被人换过。

姜建军想到第二种可能性的时候,背脊凉了一下,像有人拿冰棍贴了他后脖子一下。九岁的后背也能起鸡皮疙瘩,这事儿他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其实没什么灰,他就是需要做点动作来消化脑子里翻涌的那些念头。

你跟我来。

他带着赵明远走进美华楼。店里面陈秀兰正趴在柜台后面记账,圆珠笔咬在嘴里,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建军,你妈我忙着呢,饿了冰箱里有包子,自己热。

妈,我带个人进来坐会儿。

陈秀兰这才抬头,扫了一眼赵明远——头发乱、领子歪、眼镜腿缠胶带、夹克起球——她迅速得出了一个结论:这谁啊?你爸的朋友?不像啊你爸那些朋友没这么……落魄。

赵明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姜建军赶紧打断,林叔叔介绍来的。

哦,老林介绍的?陈秀兰的脸色缓和了,那行吧,坐吧坐吧,我去给你们倒茶。她合上账本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老林介绍的人吧,你得留个心眼,上回他介绍那个修烤箱的,把我烤箱修成了微波炉。

知道了妈。

姜建军把赵明远带到老张平时坐的那张靠墙桌边。这张桌子是美华楼的风水宝地——靠墙不靠窗,背后有靠山,前面视野开阔,光线从侧面斜打过来,不刺眼也不阴沉。老张天天霸着这张桌子喝茶看报纸,谁跟他抢他跟谁急。

不过今天老张在楼上翻书,桌子空着。

姜建军上楼,轻手轻脚地溜进老张那屋。老张正戴着老花镜趴在桌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皮上写着《阳宅三要》,但他手里的保温杯上贴着枸杞养生的贴纸,这混搭风格看得姜建军直想笑。

老张,你那瓶朱砂借我用用。

老张头也不抬:自己拿。别洒桌上,上回你洒的那片我擦了三天才擦干净。

那不是洒,那是我在画阵。

你画阵画到我《麻衣相法》的封面上?

那是意外。

姜建军把老张书桌角上那个小瓷瓶拿起来——也就巴掌大,瓶口塞着红布塞子,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朱砂粉。他揣进兜里,又下了楼,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支没用过的录音笔。

这支录音笔是去年宋建华送的。宋建华是唐人街修手机的,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往美华楼搬。去年他老婆生日他忘了买礼物,情急之下在路边摊买了支录音笔充数,结果被老婆骂了三天你是不是想录下我骂你的声音循环播放。后来这录音笔就搁美华楼柜台底下了,宋建华说万一有用。

姜建军一直觉得这俩字特别玄学。什么叫万一?万一就是九千九百九十九种用不上的情况里,偏偏那一种被你撞上了。

他把录音笔攥在手心里,走回靠墙桌边,在赵明远对面坐下。

赵叔叔,你现在再说一遍你被开除的事。想怎么说都行,但说的时候你坐这个位置——他站起来绕到赵明远旁边,帮他调整了一下椅子,脚平放,别跷腿。两只脚都踩在地上,对,就这样。

赵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姜建军,表情写着这小孩规矩还挺多,但他没多问,老老实实把脚放平了。

那我开始说了?

赵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

他说得很慢,每句话之间都隔了一两秒,像在脑子里把那些画面翻出来重新看一遍。他说那天早上八点半到办公室,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因为前一天晚上没睡好,干脆早点去公司泡杯咖啡。打开电脑,发现账户里多了三笔前一天下午下的单,方向跟基金的整体策略完全相反——别人做多他做空,别人买涨他买跌,三笔单子砸下去,账面亏了三百多万。

他当时第一反应是系统出错了。做风控的嘛,天天跟数据打交道,什么bUG没见过。他起身去找It部门,让人查系统日志。It查完告诉他,下单的Ip地址就是他工位那台电脑,时间戳也对得上,分秒不差。

然后hR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赵明远说那信封是米黄色的,上面印着猎鹰基金的LoGo——一只展翅的老鹰,爪子底下抓着三根箭头。hR把信封放在他桌上,说赵先生,这是给你的。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封开除信。措辞很官方,大意是鉴于您的违规操作对公司造成了重大损失,经研究决定立即终止劳动合同。

赵明远说他当时看完那封信,脑子里嗡了一下,像被人拿平底锅拍过后脑勺。但他没吵也没闹,收拾了自己桌上两个相框一个马克杯,就走了。

两个相框一个马克杯,姜建军重复了一遍,你确定就这三样东西?

确定。我桌上东西本来就少,就我老婆的照片、我女儿的照片,还有一个印着最佳风控员的杯子,那是前年公司年会发的。

你没拿键盘?

键盘是公司的。

鼠标呢?

也是公司的。

那你工位那台电脑,除了键盘鼠标,还有什么东西是你自己的?

赵明远想了想:……没了。哦对,有一个鼠标垫。那是我自己买的,上面印了一只柴犬,我女儿挑的。

你拿走鼠标垫了吗?

……没有。那天走得太急了,忘了。

姜建军把这几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全程他没怎么说话,就一直在看赵明远的脚。赵明远确实按他说的,把两只脚都平放在地上,但是左脚尖一直压着地面某一条砖缝,挪都没挪过。

就是那种我已经坐下来了,但我的潜意识觉得我要稳住什么东西,所以我的脚尖死死抠住一条缝的状态。

跟昨天那个灰西装男一模一样。

姜建军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脸上没动。昨天下午,也是在这张靠墙桌边,坐了一个穿灰色西装的陌生男人,说是来找老张看风水的。那男人坐的位置跟赵明远一模一样,脚也平放着,左脚尖同样压着同一条砖缝。当时姜建军没多想,只当那人坐姿奇怪。但现在赵明远也这样——

同一张桌子,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脚部动作。

要么是美华楼这张桌子底下藏着一块磁铁专吸人的左脚,要么……这位置有问题。

赵叔叔,姜建军打断了赵明远的话,你左脚今天是不是有点不舒服?

赵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还抬起来晃了晃脚踝:没有啊,挺好的。怎么了?

你左脚一直踩在地上那条缝上,不敢动。

赵明远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那条砖缝。美华楼的地砖是老式的红褐色方砖,铺了二十来年了,砖缝都磨得发黑,中间有一条缝确实比别的宽一些,像是当初铺砖的时候没对齐。

赵明远抬起左脚又放下来,换了个位置踩,你不说我还没注意。我平时不这样啊,但今天坐下之后就觉得……左脚放平踏实一点。好像不踩住点什么就不安心似的。

他换了个位置之后,身体不自觉地往左边偏了一下,像突然失去了什么支撑。

姜建军站起来,走到赵明远背后。他站在那儿三秒钟,从上往下打量了一遍赵明远坐的位置、椅子的朝向、光线打进来的角度。然后他走到店门口,推开门,从外面往里看。

下午三点多的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美华楼的招牌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个招牌是去年刚换的,美华楼三个字是陈秀兰找人定做的,霓虹灯管绕出来的,晚上亮起来五颜六色挺好看。但白天它就是一块铁皮加几根灯管,挂在门头上方两米高的地方。

影子落进来,正好把赵明远坐的那张椅子腿和左脚覆盖住。

姜建军站在门口,盯着那道影子看了足足十秒钟。

跟昨天灰西装男坐的位置一模一样。同一张椅子,同一条影子。两个人坐在同一个被影子覆盖的位置上,左脚都不自觉地压着同一条砖缝。

但赵明远自己完全没意识到。

姜建军走回桌边,把录音笔拿出来,在桌上放平,按了一下红色的录音键,小红灯亮了。

赵叔叔,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录下来了。但我有另一个问题想问你——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他。

你上班那两年,有没有在办公室里见过一面圆形的古董镜子?在右边墙上挂着?

赵明远又露出了那种努力回忆的表情。这次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一堆旧纸箱里翻找一样东西,明明记得在哪儿见过,但手伸进去就是摸不着。

他最终说,语气带着点不确定,克莱恩说过那是他从拍卖会上买的,花了不少钱。挂在那面墙上——进门右手边,人人都能看见。平时大家路过都会照一下,克莱恩自己也照,他每次进办公室都要先看一眼那面镜子才开始工作。我有一次还跟他开玩笑,说克莱恩先生您再照下去镜子该长皱纹了,他笑了一下,说这面镜子不怕皱纹,怕的是不看它的人

他原话是怕的是不看它的人

原话。我当时还觉得这人说话神神叨叨的,一个搞金融的说这种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改行卖古董了。

姜建军把录音笔关上。

他想了想,昨天在猎鹰基金看到的——那面长方形的穿衣镜立在进门左手边,木边框漆面锃亮,镜面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当时他只瞥了一眼,没太在意,毕竟谁家办公室没面镜子呢。但现在把赵明远的描述跟自己的记忆放在一起对比——

赵明远说圆的,在右边。

姜建军看见方的,在左边。

完全反着来。

要么赵明远记错了。毕竟他离职三个月了,记混了办公室布局也正常。要么……

镜子在赵明远被开除之后被人换过。

姜建军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感觉自己后背那根脊柱像被人抽出来又塞回去似的,凉飕飕的。

他想起老张说过的话:阵法这个东西,核心在。你看得见的那叫表象,看不见的那才叫阵眼。阵眼一动,整个局就变了。镜子的形状、位置、朝向,哪怕偏一度,效果都天差地别。圆的跟方的,那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东西。

圆的换成方的。右边挪到左边。

这是有人故意的。

赵叔叔,姜建军把录音笔揣进口袋,感觉自己那件灰色连帽衫的口袋现在鼓鼓囊囊的,塞了录音笔、朱砂瓶、还有早上出门揣的那把旧筷子。他站起来的时候口袋坠了一下,裤子差点往下掉,他赶紧提了一把。

你明天能带我进猎鹰基金一趟吗?不让你跟我一起走,就帮我把门打开就行。我自己进去,看一眼就出来。

赵明远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他脸上写着你要干嘛,也写着这小孩怎么比我还能折腾,但最后他看着姜建军的眼睛——九岁小孩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我知道我在干什么的平静——他点了头。

行。明天上午十点,我在门口等你。但你别乱来啊,那栋楼有监控的。

我不乱来,我就去系个鞋带。

你鞋带现在系得好好的。

明天就散了。

赵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变成了一声叹气。他站起来,夹克上的褶子比来的时候还多,跟被人揉过似的。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林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吧。怎么了?

没事。我就想当面谢谢他。赵明远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他跟我说的原话是你去找美华楼那个小孩,别看他小,他比你会看路。我当时以为他开玩笑来着。

林叔叔不开玩笑。姜建军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他只修钟表和指错路。

赵明远走了之后,美华楼安静了一会儿。陈秀兰端着两杯茶从后厨出来,发现客人没了,只有自己儿子坐在靠墙桌边发呆。

人呢?

走了。

茶还没喝呢。陈秀兰把两杯茶放在桌上,自己端起来一杯呷了一口,这龙井四十块钱一两呢,不喝浪费了。

妈你泡茶之前问人家喝不喝茶了吗?

你林叔叔介绍来的人,默认喝茶。这是规矩。

姜建军不想跟他妈讨论待客之道浪费龙井之间的辩证关系,他从兜里掏出录音笔,按了播放键,把赵明远刚才那段叙述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录音里赵明远的语气很平静,节奏正常,就是一个成年人在回忆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时那种克制着的陈述。但姜建军注意到一个细节——

赵明远每次提到这个词的时候,他的声音都会顿一下,很短,大概不到半秒,像他舌头底下压了什么东西,那个词要绕一下才能出来。

姜建军把录音倒回去听了三遍。每次都是这样。这个词,赵明远说了五次,次次顿。

他想起何伯庸还说过一句话:人在潜意识抗拒某个东西的时候,嘴里会先卡住。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舌头先知道了。

赵明远自己大概都不知道他抗拒那面镜子。

但那面镜子在他潜意识里留了东西。

赵叔叔,姜建军第二天上午十点整出现在猎鹰基金楼下的时候,赵明远已经等在那儿了。他换了件衬衫,领子还是歪的,但好歹换了。头发还是乱的,看来那不是衣服的问题,是本人的问题。

你来了。赵明远手里攥着一张门禁卡,见了姜建军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紧张起来,你确定就系个鞋带?

确定。

系完就走?

系完就走。

赵明远盯着他看了三秒,刷卡推开了大楼的玻璃门。门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姜建军那件灰色连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小孩跟着大人来办事。

赵明远走到电梯口就停下了,站在那儿假装看手机。姜建军一个人拐进了走廊。

走廊不长,尽头就是克莱恩的办公室。门开着半扇,里面没人,灯也关着。姜建军贴着墙根走到门口,侧头看了一眼。

镜子在进门左手边。长方形的穿衣镜,木边框漆面锃亮,镜面上贴着一张请保持整洁的便利贴,跟昨天他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蹲下去的两秒钟里,他的眼睛扫到了镜子底座——那面方镜子是立在地上的,底座贴着地板的地方,有一道很新的磨损痕迹。那种痕迹一看就是最近被挪动过留下的,木头边缘的漆还没磨匀,露出来的木茬颜色发白。

然后他把视线往旁边挪了半寸。

就在方镜子底座紧挨着的地板上,有一圈淡淡的圆形印痕。灰尘在那边积得薄一些,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圆圈——圆的,直径大概四五十公分,跟赵明远比划的那面古董圆镜子的尺寸差不多。

旧痕是圆的,新痕是方的。

镜子确实被人换过。

姜建军系好鞋带站起来,转身就走。全程没跟任何人说话,没有东张西望,没有鬼鬼祟祟,就一个系完鞋带的小孩迈着正常的步子走回电梯口。赵明远还站在那儿看手机,屏幕上是猎鹰基金的App,他盯着自己的账户余额发呆。

走了。姜建军拍了拍他的胳膊。

两人出了大楼,站在街边一棵梧桐树底下。赵明远这才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着姜建军。

怎么样?

镜子被人换了。姜建军把帽子掀下来,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你被开除之前,那面镜子是圆的,在右边。现在是方的,在左边。底座底下有圆的旧印子,是原来那面镜子留下的。新的方镜子是后放上去的,挪动痕迹还很新。

赵明远的脸白了白。他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梧桐树的叶子,好半天没说话。

那……

有人故意换的。姜建军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让自己也确认一遍,圆镜子是原来的阵眼,换成了方镜子,阵就变了。形状变了,位置变了,阵眼就变了。但目标还是同一件事——让在那个办公室里做决定的人,往同一个方向想。

你是说克莱恩针对我?

不一定。姜建军想了想,但也有可能。镜子换了之后,坐在那间办公室里的人都会被影响,但受影响最大的,是离镜子最近的那个位置。

我工位就在旁边。

对。而且你背后就是克莱恩的办公室。你是风控,你的判断直接影响他的决策。如果他想做什么事但怕被风控拦住,换一面镜子,让你在那天早上做出的决定,而不是去查证据,他就成功了。

赵明远站在原地,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车流的声音很大,但他像听不见似的,整个人定在那儿。

我那天早上状态特别差,他缓缓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进办公室的时候扫了一眼那面镜子,就觉得浑身不对劲,说不出来的那种不安。看到账户里的单子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查日志,是完了,这事儿我扛了。我甚至没怀疑有人动过我的电脑。

你平时会这样吗?

不会。赵明远苦笑了一下,我做风控的,出了事第一件事永远是查证据。那天跟撞了邪似的,脑子完全不转。

姜建军从兜里掏出录音笔,又按了播放。赵明远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平静地叙述着那天的事。姜建军听着听着,把进度条拖到赵明远第二次提到的地方。

……推门进去,右边那面镜子……

姜建军按了暂停,赵叔叔,你昨天说那面镜子的时候,每次都会顿一下。你自己感觉到了吗?

赵明远愣了一下:有吗?

有。短的那种停顿,像你脑子里有人拽了你一下。

赵明远皱着眉想了想:我现在回想那面镜子,脑子里画面是模糊的。我记得它在那儿,记得它长什么样,但我想不起来具体细节。边框上的花纹是什么来着……想不起来。铜的,我确定是铜的,但刻的什么花?想不起来了。

那就是作用。姜建军把录音笔收起来,它让你记住它的存在,但记不住它的样子。记得就行,不用看清。看清了反而破阵了。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所以那面镜子让我那天早上脑子不转了?

不只是你。姜建军抬头看了一眼猎鹰基金那栋楼,坐在那间办公室里的所有人,每一天都被那面镜子影响。但影响最大的是离得最近的你。你被开除之后,镜子被换成了方的,换了一种影响方式。现在坐在你原来那个位置上的人,可能每天早上的想法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克莱恩呢?他自己不也被影响吗?

姜建军想了想:克莱恩每次进办公室都要先照一下那面镜子——这是你说的。他主动去照的,不是被动被照。主动和被动,差别很大。你每天路过那面镜子,你看它一眼,是它看你。克莱恩站在镜子前面照,是他看自己。同样的镜子,用法不一样,效果完全反着来。

赵明远不说话了。他就那么靠在树干上,过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我最近半年老梦见自己在一间圆形的屋子里走不出去。那个屋子没有门没有窗,四面墙都是圆的,我在里面转圈,怎么转都出不去。

那就是镜子的作用。圆形,困住。它让你在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在绕圈。你每天上班,每天路过那面圆镜子,你的脑子就在那个圆里面绕,绕了两年。绕到后来,你看到账户亏损的第一反应不是出去查,而是接着绕吧,认了算了

赵明远抬手搓了搓脸,搓得脸都红了。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那现在呢?镜子换成方的了,那间办公室里的人会怎样?

方的,姜建军想了想老张说过的话,止。方的东西让人停下来、稳住、不变。换方镜子上去的人,想让办公室里的人在一个状态里——不怀疑、不查证、不往外看。跟圆镜子是同一件事,换了个手法。

那换镜子的人……

比克莱恩重要。姜建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点,虽然街上没人听他们说话,克莱恩知道那面圆镜子有用,但他不一定知道怎么换、换什么、换到哪。布阵和换阵是两码事。会布阵的人未必会换阵,换阵要懂更多。猎鹰基金里,有另一个人帮他换的。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你觉得那人是谁?

不知道。但昨天有一个穿灰西装的人来过美华楼,坐在你昨天坐的那张桌子上,脚放的位置跟你一模一样。那个人可能跟这件事有关。

灰西装?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戴细框眼镜,没你头发乱。姜建军看了赵明远的脑袋一眼,比你整洁多了。

赵明远摸了摸自己那窝乱发,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那你打算怎么办?

姜建军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清点了一遍——录音笔、朱砂瓶、旧筷子,还有一把铜钥匙。那把钥匙是老张柜子里的,不知道开什么锁,但老张说带着,万一有用。

又是。

你去调监控。姜建军说,你说的那天的监控,会议室门口的。能证明你下午两点到三点在开会,不在工位上。调到了告诉林叔叔,林叔叔会帮你想办法。

监控……我能调。但就算证明了那天我不在工位上,也只能证明那三笔单子不是我自己下的,不能证明是谁下的。

不用证明谁下的。姜建军笑了笑,证明了不是你,你就清白了。至于谁下的,那是警察的事,不是我们的事。

赵明远怔了一下:你说得对……我是搞风控的,怎么把这事儿想这么复杂。

因为你在那面圆镜子前面绕了两年,思维方式被绕成圈了。出了那间办公室,慢慢就好了。

赵明远走了之后,姜建军一个人站在梧桐树底下发了一会儿呆。街上的车来车往,路过的行人没人注意这个九岁小孩,他就在那儿杵着,脑子里哗啦啦地转。

一面镜子。圆的换成方的,右边挪到左边。赵明远被开除了,但换镜子的人还在。灰西装男来过美华楼,坐在同一个位置上,脚压着同一条砖缝。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如果有,灰西装男是换镜子的人,还是换镜子的那个人的手下?

他觉得自己像在拽毛线团——拽出一根线头,带出一大团。越拽越多。

走回美华楼的路上,他路过老钱家的烧腊店,老钱在门口切叉烧,刀起刀落,油光锃亮。看见姜建军,老钱喊了一嗓子:小姜!你妈说晚上不做饭了,让你在我这儿打包一份烧鹅回去!

知道了钱叔!

加不加酸梅酱?

拎着半只烧鹅往回走的路上,姜建军的心情稍微好了点。案子归案子,饭是饭。饭不能不吃,案子也不能不破。两样都得顾着。

回到美华楼的时候,王小虎正坐在门口石阶上,手里端着两杯水,看见姜建军就递了一杯过去。

师父,赵叔叔的事能解决吗?

姜建军接过水喝了一大口,监控录像能证明他的清白。他自己去调就行了。但——他又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想了想才咽下去,那面镜子被人换过这件事,说明猎鹰基金不止克莱恩一个人有问题。有别人在帮他布阵,帮他换阵。那个人可能比克莱恩更重要。

王小虎沉默了一会儿。他坐在石阶上,两条腿短得脚刚好够到地面,一晃一晃的。

那个灰西装男?

有可能。姜建军把剩下的水喝完,杯子放在旁边花盆沿上,但还不知道他是谁的人。

他们并排坐在美华楼门口的台阶上。下午的阳光开始偏西了,陈秀兰在店里擦桌子,抹布甩得啪啪响,一边擦一边哼歌,哼的是《甜蜜蜜》,但调子跑到《月亮代表我的心》那边去了。老张在二楼窗户里翻书,窗台上摆着他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何伯庸还没来,他一般傍晚才过来喝茶。朱秉璋应该在隔壁街看诊,他那个中医馆门口永远排着队,也不知道是真的医术好还是大家都闲得慌。

九岁的姜建军觉得自己的世界在变大。

从美华楼到华尔街,从后巷的砖墙到法拉盛的仓库,从刀疤脸到刘富,从镜子到阵眼——每一样东西都连在一起。他摸到一根线,就拽出一团毛。毛线团越来越大,但他发现自己竟然不害怕了。

最开始他怕。两个月前第一次看见那些东西的时候,他晚上不敢关灯睡觉。但现在,兜里揣着录音笔、朱砂瓶、旧筷子、铜钥匙,他觉得踏实。就像游戏里攒了一背包的装备,虽然还不知道哪件派得上用场,但有总比没有强。

小虎,明天有空吗?

王小虎把他的水杯也放在花盆沿上,两只杯子并排挨着,像两个小人并肩坐着。

再去一趟法拉盛那个仓库。这回近一点,好好看看那面墙上还有什么别的记号。上回走得急,光顾着看那个涂鸦了,没仔细看墙根。

王小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的裤子膝盖上永远有灰,因为他蹲哪儿都一屁股坐下去,跟长了吸盘似的。他回头看了一眼美华楼的招牌——那块霓虹灯管的招牌,白天看起来灰扑扑的,但到了晚上会亮起来,美华楼三个字红红绿绿地转着圈闪。

师父,他说,美字的灯管,好像又闪了一下。

姜建军抬头看了看。他眯着眼睛盯了五秒钟——那根灯管确实闪了一下,很轻,像是接触不良,但马上就稳住了,又恢复成正常的亮度。

没事,他说,坏了让我妈换。灯管不贵,几块钱一根。

他往店里走的时候,兜里那堆东西撞在一起,录音笔磕着朱砂瓶,铜钥匙刮着旧筷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小动静。

东西越来越多了。

但他觉得,习惯了。

——第十一章完——

(赵明远的事情还没结束,但姜建军基本破案了——镜子被人换过,有人故意改变了阵眼。灰西装男的身份还没揭开,刘富那条线还在远处等着。但九岁的姜建军比任何人想象得都能拽毛线团。他兜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脑子里的线头也越来越多。但好在,美华楼门口的石阶永远有人坐着陪他发呆,冰箱里永远有包子,老张的朱砂瓶永远摆在书桌角上。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