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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大时代之玄门军师 > 第7章 帮FBI破了个古董案,顺手收了个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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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帮FBI破了个古董案,顺手收了个徒弟

宋建华第二次踏进美华楼大门的时候,姜建军正在后厨跟一只螃蟹搏斗。

那只螃蟹是他妈陈秀兰早上进货时被夹了一下手指头,气得扔进水池里说要晚上清蒸报仇的。姜建军趁着午休溜进后厨,拿筷子捅了捅螃蟹壳,螃蟹一生气就挥着钳子夹住了筷子一头,姜建军不撒手,螃蟹也不撒钳子,一人一蟹就这么僵持了足足五分钟。

何伯庸从后门进来倒垃圾,看见这副景象,愣了三秒,然后把垃圾袋一放,蹲下来开始给姜建军出主意:“你往左转三圈,它钳子就松了。”

“何师父你确定?”

“万物皆有气,螃蟹也有气,你顺着它的气转,它舒服了就松了。”

姜建军提着筷子连着螃蟹往左转了三圈。螃蟹果然松了钳子,啪嗒掉回水池里,翻了个白眼似的仰面朝天,八条腿还在抽搐。

“何师父,你管这叫舒服?”

“它晕了,晕了就等于舒服了。”何伯庸面不改色地拎起垃圾袋走了。

姜建军把筷子从螃蟹钳子里拔出来,筷子头上多了两道深深的白印子。他刚想拿抹布擦一擦,就听见前厅传来宋建华那熟悉的脚步声——FbI探员的皮鞋在美华楼磨得发亮的地板上踩出来的动静,跟普通客人不一样,普通客人是“踏踏踏”,宋建华是“嗒,嗒,嗒”,每一下都像在敲桌子。

姜建军把螃蟹往水池深处推了推,擦了手走出去。

宋建华坐在老张对面,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杯一口没动。他盯着桌面出神,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老张在剥花生,一粒一粒剥得很仔细,壳堆成一个小山包,仁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一个都没往嘴里送。姜建军后来才知道,老张剥花生不是为了吃,是为了把手占住。手一闲下来就容易接活儿,接了活儿就得往外跑,往外跑就耽误他午睡。所以每次宋建华来,老张面前的花生都剥得特别多,有一次剥了整整两斤,最后全让后厨拿去做了宫保鸡丁。

“宋叔叔,怎么了?”姜建军走过去坐在老张旁边。

宋建华抬头看见他,犹豫了两秒。那两秒里他的表情换了四茬——先是“这孩子怎么又没穿袜子”,然后是“算了不管了”,接着是“这事儿到底该不该跟小孩说”,最后定格在“反正上次也是他干的”。

“有个事。不知道能不能问你们。”

“你问。”

宋建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翻了翻,又合上了,好像觉得拿文件出来太正式,容易把气氛搞僵。他索性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这是他说正经事的标准姿势,姜建军后来总结出来的。

“上个月布鲁克林有一个仓库被偷了。里面存的是纽约几个私人藏家寄放的中国青铜器,一共十六件。西周的有,商代的也有,据说还有一件战国时期的什么什么簋,我不太懂那个字怎么读,反正就挺值钱的。”

“值多少钱?”姜建军问。

宋建华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算算我赔不赔得起。”

宋建华嘴角抽了一下:“你赔不起。你家把美华楼卖了也赔不起一件。现在找回来九件,剩下七件下落不明。”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是翻拍的,有点糊,但能看出来那件青铜器形制规整,方方正正,像个带着盖子的微型小房子,身上布满了一圈一圈凸起的纹路,有些地方是回字纹,有些地方是兽面纹,瞪着两只圆眼睛,长得一脸“你敢碰我我就咬你”的表情。

“这什么?”姜建军凑近了看。

“商代方彝。”

“方姨?这名字还挺亲切。”

宋建华深吸了一口气:“彝,不是姨。是一种盛酒的青铜器。反正就是特别重要的一件,跟它一起丢的还有六件,分别是——”他掏出手机翻了个备忘录,“鼎、簋、尊、卣、壶、觚,七个字我认全了花了三天,差点把舌头咬掉。”

姜建军把照片举到灯底下端详。青铜器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铜锈,颜色从翠绿到墨绿渐变,像一件长了苔藓的旧衣裳。他跟着何伯庸学了快一年古董鉴定,现在能大概分出哪些锈是真的、哪些锈是硫酸泼出来的。真锈摸着是润的,假的摸着是涩的,这个道理跟摸人脸蛋差不多,好皮肤是滑的,烂脸是剌手的。

照片上这件,锈是真锈。

“宋叔叔,这照片是真是假?”他问。

“真拍的照片。警方卧底在三个月前拍到的,当时那批货还没被偷,存在藏家的私人保险库里,照片是保险库的存档。”

“那现在这照片有什么用?”

“现在的问题是,有人把这批货弄到了一个地下拍卖会的目录里。拍卖会明晚举行,地点在皇后区一个废弃的地下车库。卧底传回来的消息是——目录是真的,但拍卖会上展出的全是高仿品。真货放在别的地方,买家现场验货的时候才拿出来。他们怕被警方一锅端。”

姜建军放下照片:“那来找我师父干什么?”

他看了一眼老张。老张正在剥花生,刚才剥好的那碟花生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要么是被他吃了,要么是被他顺手塞袖子里了。老张的袖子是个神秘空间,姜建军见过他从里面掏出过符纸、朱砂、馒头,还有一次掏出来一个不知道哪年哪月的橘子,皮都干了,但是剥开里头还能吃。

老张没听见他们说话似的,又拿起一粒花生,“咔”一声捏开。

宋建华压低了声音:“那个地下拍卖会的场地,听说有人布了‘局’。我们派进去的卧底出来之后说,进去之后分不清东南西北,走了十几步就得原地转圈,明明看着出口就在前面五十米,走了二十分钟还在原地打转。出来的时候头昏眼花,蹲在路边吐了十分钟。他们怀疑用了某种——”

他顿了一下,瞟了一眼老张。

老张把花生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慢动作的松鼠。然后他淡淡说了两个字:“阵法。”

“对。”宋建华一拍桌子,“就是这个。我们那边没人懂这个。FbI的犯罪心理专家说可能是集体催眠,技术科的说可能是次声波干扰,还有个实习生说是不是闹鬼。我听了三天这些汇报,脑子都快被他们绕成麻花了。所以想请你师父看看,能不能破了那个局。”

“难。”老张说。

宋建华脸色一紧:“多难?”

老张慢吞吞地捏开另一粒花生:“我年纪大了,出门怕冷。”

姜建军看了看窗外——四月的纽约,阳光从美华楼的红灯笼中间漏进来,在桌面上洒了一地碎金子,街上有人穿短袖。他又看了看老张,老张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只有姜建军看得见,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十五度。

姜建军明白了。

老张不想去。但凡老张说“年纪大了”“出门怕冷”“腰疼”“今天不适合走动”“黄历上说今日忌出门”这几句之一,翻译成人话就是:你替我去。

“宋叔叔,”姜建军说,“我师父的意思是我去。”

宋建华一愣:“你?八岁?”

“我虚岁九岁。”

“九岁也不行啊。”

“我跟着师父学了一年阵法了。上次那十一个人的阵就是我布的,您忘了?”

宋建华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他看了看老张,老张专心致志地剥花生,但他嘴角那个翘起来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差不多十七度了。

宋建华把那照片收起来,往椅背上又靠了靠,盯着姜建军看了五秒钟。他那张常年跟犯罪分子打交道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如果非要翻译的话,大概是“这孩子是不是被老张给洗脑了”和“但是上次确实是他干的”之间反复横跳。

“明晚八点,”他说,“我来接你。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全程跟着我,我说撤就得撤,不能自己乱跑。出了事我没法跟你妈交代。”

姜建军想了想:“行。但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

“你给我买两个肉包子路上吃。美华楼的包子我吃腻了。”

宋建华脸上那条常年紧绷的竖纹终于松开了,他摇了摇头,从兜里摸出钢笔在自己手背上记了一行字——后来姜建军看见他手背上写着“周四 包子x2”——

“成交。”

宋建华走后,老张终于不剥花生了。他把碟子里最后几粒花生仁推到姜建军面前。

“吃。”

“师父你不吃?”

“我剥了一下午,手都麻了,光闻味儿就闻饱了。”老张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明天去了,你记住三条。”

“哪三条?”

“第一,阵法这东西,看的是位置不是大小。一口水缸能布阵,一根筷子也能布阵。布阵的人想让你找不到,你就得先找到他自己不想让人找到的那个点。那个点叫阵眼。找到阵眼,阵就破了。”

姜建军点头。

“第二,”老张伸出第二根手指,“别被人看见你在找东西。你一看就知道人家布的是什么阵,人家就知道你是个懂行的。懂行的露了脸,麻烦就来了。”

“那我怎么找?”

“眼睛看,心里记,手上别动。等你想动的时候再动,动就一下子动到位。”

“第三呢?”

老张伸出第三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去了:“第三条我还没想好。明早想好了告诉你。”

“师父你就现编吧。”

“现编也是智慧。”老张拍拍手站起来,“你明天要是真破了那个阵,回来我给你煮碗面。破不了,回来你给我煮碗面。反正我都不亏。”

姜建军翻了个白眼,把那碟花生仁一口倒进嘴里,嚼得咔咔响。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宋建华开着一辆灰色轿车准时停在美华楼门口。

姜建军从后门溜出来的时候,他妈陈秀兰正在前厅跟一个点了三盘锅包肉还要加一份米饭的客人掰扯“您真吃得完吗”。他没从前门走,怕被抓住问“你去哪儿”之类的问题。他妈问问题的能力特别强,能从“去哪儿”一路问到“跟谁去、去干什么、几点回来、回来还吃不吃、要不要给你留门”,跟查户口似的。姜建军深谙此道,所以但凡晚上要出去干点不太正常的事,他都是翻后门。

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美华楼的排水管就顺着墙根走,姜建军踩着排水管的弯头翻过铁栅栏,落地的时候书包带子挂在了栅栏尖上,他单手一扯,“刺啦”一声,书包带子断了半截,他顺手打了个结,跑了。

宋建华的车停在路灯底下,看见他从巷子里钻出来,头发上还挂了一片不知道哪来的白菜叶子,表情从“来得好”变成了“你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吗”。

“你书包怎么了?”

“带子断了。”

“你脸上那个印子是什么?”

姜建军一摸脸,手指上沾了点红色的东西:“噢,下午帮何师父磨朱砂,蹭脸上了。”

“你妈没看见?”

“她看见的时候说是口红印,追着我问了半小时我是不是谈女朋友了。我说我八岁,她说八岁怎么了,隔壁老李家的孙子五岁就会给幼儿园小姑娘送花了。我说妈那是人家早熟,她说你晚熟也不至于熟到脸上一块红印子就说是朱砂吧,你当你妈好糊弄呢。我就没再解释了。”

宋建华深吸了一口气,打开副驾的门:“上车。”

姜建军爬上去,把书包扔在后座,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肉包子——美华楼的,他妈蒸的,他出门前塞怀里的。

“你不是让我给你买吗?”

“我改主意了。我妈蒸的比外面买的好吃。”

宋建华没再废话,发动了车。皇后区离唐人街不算远,但路上堵了二十分钟,因为前面有个路口出了一起小车祸,一辆皮卡追尾了一辆SUV,双方下来两个壮汉正在用英语互相问候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宋建华把车窗摇上去,又摇下来,又摇上去,最后索性把警笛往车顶一放,“呜”了一声,前面的车哗啦啦让开一条道。

姜建军啃着包子看他:“宋叔叔,你这算公车私用吗?”

“我这是在执行公务。”

“你按警笛的时候嘴角在笑。”

“你看错了。”

车开到皇后区一个破旧厂房外面停下。姜建军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使劲嚼了两下咽下去,抹了抹嘴往车窗外看。

厂房从外面看就是一栋再普通不过的废弃建筑,红砖墙面上爬满了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藤蔓植物,有几扇窗户的玻璃碎了,用硬纸板糊着。门口停了六辆豪车,一辆比一辆闪,最旁边那辆是黑色的加长林肯,车头那个标志在路灯底下反着光,跟一面小镜子似的。

“这些都是买家?”姜建军问。

“嗯。都是纽约地下收藏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华裔,也有几个老外。我们之前确认过身份,有几个是正经收藏家,有几个是中间商,还有两个是替某个不方便出面的人来代拍的。真买家和假买家混在一起,不太好区分。”

“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进去全抓了?”

宋建华熄了火,转过脸来看着他:“因为没有赃物。展台上摆的全是高仿品,我们抓了人也定不了罪。必须等到他们拿出真货交易的那一步,人赃并获。”

“那要是他们一直不拿出来呢?”

“那就只能把阵破了,让他们自己乱。一乱就出错,一出错我们就有机会。”

宋建华从手套箱里掏出一个证件挂在脖子上,又翻了翻后座,翻出来一件小号的黑夹克,递给姜建军:“穿上。看着像跟班。”

姜建军套上黑夹克,袖子长了一截,他往上卷了三折。宋建华又打量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

“晚上戴墨镜?”

“显得老成。”

姜建军把墨镜架在鼻梁上,墨镜太大了,滑下来半截,他只能仰着下巴才能从镜片上面看人。宋建华看着这副模样,沉默了三秒,把墨镜收回去了。

“算了,不戴了。你这个造型进去,人家以为我拐了个盲童来卖艺。”

两人下了车,朝厂房大门走过去。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耳朵里塞着耳机,一看就是安保。他们拦下宋建华,用手持扫描仪扫了一遍他身上,又扫了一遍姜建军身上。

扫到姜建军书包的时候,仪器“嘀嘀”叫了两声。姜建军把书包打开,里面一把尺子、两管朱砂、一叠黄纸、三根筷子、一小瓶面粉,整整齐齐码着。

安保人员皱眉:“这是什么?”

“文具。”姜建军面不改色。

“什么文具需要带朱砂?”

“美术课作业,画国画。”

安保人员又看了看那三根筷子:“筷子呢?”

“中午吃饭用的,我怕这里的饭不合胃口。”

安保人员看了看他那张八岁的脸,又看了看宋建华那张一脸正气到不像犯罪分子的脸,挥挥手放他们进去了。

走进厂房的那一刻,姜建军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厂房里面很暗,只有几个灯泡挂在头顶,光线昏黄,照得所有人的脸都像抹了一层旧蜡。空气里有一股灰尘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地上是水泥地,有几道裂缝弯弯曲曲横穿整个地面,像一张老头脸上的皱纹。

正中间摆了一张长桌,铺着深蓝色的绒布,桌上陈列着几件青铜器的复制品——做得挺精致,远看有模有样,近看就露馅了,铸造的接缝都没打磨干净。十几个买家围在桌边,手里拿着小手电,在复制品上面照来照去,时不时交头接耳几句。

姜建军站在门口内侧,没往里走。他把墨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揣兜里,贴着墙根站定,开始看。

他看得很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从脚底到天花板。

何伯庸教过他一个口诀:“看阵先看气,看气先看位,位有三不动——天地人。”天是天花板,地是地板,人是屋子里站得最不像人的人。这三样里面,只要有一个“不安分”,阵眼就在它附近。

姜建军看了三十秒。

天花板上的灯泡七个,排列得稀稀拉拉,看上去是随便拉的线,但姜建军数了数间距——左边三个之间的距离完全相等,右边四个的距离也完全相等。这个不叫随便,这个叫“有规律”。但阵眼一般不会在天花板上,阵眼放高了,阵就浮,不接地气,容易被人从下面一脚踹翻。

地板上的裂缝他看着也挺可疑,弯弯曲曲的,但仔细一看,全是水泥自然收缩裂开的,边缘有老灰,是陈年旧缝,不是新凿的。

最后是“人”。

十几个买家里头,有一个一直没动。那人穿着灰色西装,站在长桌的最右端,手电也不拿,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桌面上那些复制品,表情像一个在菜市场挑萝卜但还没决定买哪根的大妈。他站的位置刚好在整个厂房的中间偏左——这个位置不算正中间,但也不算犄角旮旯。

姜建军又看了一圈,然后把目光钉在了墙角。

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手推车,铁架子的,上面摞了几箱矿泉水,看着像运货用的。车身上落了一层灰,但姜建军发现那层灰只落在车架的横梁上,轮子上没有灰。

轮子上的泥是湿的。

里面那几箱矿泉水,最上面那箱的封口胶带是新的。

他脑子里“咔”一声,像锁对了钥匙。何伯庸说过一句话:“布阵的人最喜欢把阵眼藏在人家觉得‘本来就该在那儿’的东西里。一个扫帚,一筐菜,一辆破车。你看见了觉得正常,你就不会多想。你不多想,你就找不着。”

那辆推车“本来就在那儿”吗?

一个地下拍卖会,场地是临时租的,展台是临时搭的,灯光是临时拉的——哪来的一辆装满矿泉水的旧推车?谁会在这个地方囤矿泉水?

姜建军拉住宋建华的手,把他的脑袋拽低到自己嘴边。宋建华被迫弯着腰,姿势像一棵被大风压弯的老树。

“宋叔叔,他们的阵眼是那辆推车。”

宋建华顺着他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墙角那辆破手推车,看着要多不起眼有多不起眼。

“你确定?”

“那个推车跟这个厂房的其他东西都不一样。其他东西都是故意破旧的——桌椅缺角、墙皮剥落、地上的灰洒得都不均匀。但那辆车的新旧程度不对,轮子上的泥是刚沾的,里面的水还是满的。”

他又看了五秒:“而且它的位置刚好在整间屋子的中间偏左。何师父说,阵法布阵的时候,阵眼一定在‘离中不居中’的位置。不能太正,也不能太偏。太正了容易被人一眼看见,太偏了自己人踩点的时候容易踩歪。这个位置,是行家布的。”

宋建华直起腰,神色变了。他从“带个小孩来试试看”变成了“这孩子可能真的行”。

“然后呢?”他压低声音问。

“你把那辆车挪开半米。”

“就这?”

“就这。阵眼一动,气就断了。气一断,阵就散了。”

宋建华深吸一口气,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墙角走去。他走路的姿态非常自然,像一个闲得没事干到处溜达的买家。他走到那辆推车旁边,假装被地上的裂缝绊了一下,“哎呦”一声,身体往左边一歪,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上了推车。

那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推车歪了大概半米,左侧的轮子正好卡进地面一道一指宽的裂缝里,卡死了。

宋建华稳住身形,拍了拍袖子,骂了句“这破地”,转身走了回来。

他走回到姜建军身边的那一刻,厂房的灯闪了一下。

就一下。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围在桌边的十几个人同时抬头,像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有人开始摸手机看时间,有人伸了个懒腰,有人一脸茫然地左右张望。

“我刚才怎么觉得有点晕?”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说。

“我也是。这屋子是不是不太通风?”旁边一个胖老头拿手帕擦额头,擦下来一层汗。

“去他妈的,下次换个地方。这什么鬼地方,站了半小时我脖子都硬了。”

“可不是嘛,我刚才看着那件仿品,恍惚间觉得它在动……”

“你是饿了吧?”

十几个人开始交头接耳,气氛从那种绷着的、小心翼翼的“高端交易”瞬间变成了一群人在菜市场门口等开门时的闲散状态。

角落里有个人动了。

戴帽子的男人,穿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半张脸——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他从长桌的最右端走出来,就是刚才姜建军注意到那个始终没动、两手插兜的“买家”。

他走得很快,但不是那种慌张的跑,而是贴着墙根的快走,脚底板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他穿过一个堆杂物的拐角,朝厂房后门的方向去了。

宋建华看见了,拔腿要追。

但他刚迈出两步,就被两个人拦住了——那俩安保人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门撤进了屋内,一左一右卡住了过道。

“先生,拍卖还没结束,请不要随意走动。”

“我上厕所。”

“厕所在前门左转。”

宋建华的手按在腰后,姜建军知道他腰后别着枪。但他没有掏,因为厂房里还有十几个普通买家,掏出来就是国际新闻。

就在宋建华跟那俩安保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姜建军已经跑了。

他个子小,跑起来跟条泥鳅似的,趁着安保跟宋建华对峙的当口,从长桌底下钻了过去,左手拎着书包,右手护着里面的尺子和朱砂,一路蹿到了后门。

后门是一扇铁皮门,虚掩着,门缝里漏进来一道外面的路灯灯光。姜建军没急着推门,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两秒。

外面有人在说话。一个男声,低哑,像抽烟抽多了。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装好了送到那个地址。事成给你五十块。”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更小,更细,像小孩:“好。”

“记住了,别打开看,别问是什么,送到就回来。有人问你是谁让你送的,就说不知道。”

“嗯。”

“拿了钱别在附近花,走远点。”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一个方向走远,一个方向没动。

姜建军从门缝里往外看——路灯底下,戴帽子的男人正沿着厂房侧面的小巷快步往东走,越走越快,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后门旁边蹲着一个小孩,大约十二三岁,瘦得离谱,穿着一件明显大好几号的旧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那小孩把手里的钥匙塞进口袋里,站起来,缩着肩,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姜建军记住了他的脸。

左脸上有一颗痣,就在颧骨下面,像不小心甩上去的一滴墨。

宋建华从后面赶过来的时候,姜建军已经蹲回后门内侧了。后门外的巷子空荡荡的,路灯照着一摊积水和两个烟头。

“人呢?”宋建华喘着气问。

“戴帽子的跑了,往东,估计上了大路就混进人群了。”姜建军站起来,“但是他把钥匙给了一个小孩。”

“小孩?”

“嗯,十二三岁,穿旧外套,面熟。好像在唐人街见过。”

“你记得他长什么样?”

“记得。左脸一颗痣。”

宋建华摸出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厂房里面已经乱了,十几个买家被陆续赶来的便衣警员登记身份,那俩安保人员被控制在了墙角,一脸“我们只是打工的”的表情。展台上那几件复制品被警员一件一件收进证物袋。

姜建军站在后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那小孩消失的方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忆那张脸。

他想起来了。

美华楼后巷。一个月前,他帮何伯庸搬完一箱旧书,从后门出来倒垃圾,看见一个小孩蹲在垃圾桶旁边,从袋子里往外掏剩菜叶子——不是翻垃圾,是掏别人扔在垃圾袋外面的、还算干净的那种。那小孩掏了一片白菜帮子,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姜建军回去跟他妈说:“妈,后巷有个小孩在吃垃圾。”

陈秀兰从锅里捞了两个包子,用油纸一包,塞给他:“拿去。别跑,看着人家吃完再回来。”

姜建军跑出去,把包子递过去。那小孩抬头看他,左脸上那颗痣在下午的阳光里特别显眼。小孩接过包子,没说话,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姜建军蹲在旁边看了他吃完一个半。小孩把剩下那半个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

“怎么不吃完?”姜建军问。

“明天早上没东西吃。”

“明天早上你再来,我妈还给你。”

小孩没点头也没摇头,站起来走了。第二天早上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姜建军把这事儿给忘了。

现在他想起来了。

“宋叔叔,”他说,“那小孩我认识。他住附近那个废弃修车厂。”

“你怎么知道?”

“以前看见他在那边睡过。我妈给他包子那天,他吃完之后往那个方向走了。”

宋建华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宋建华没有再废话,对讲机一按:“一组跟我走,废弃修车厂,坐标发你们手机上了。别开警笛,悄悄过去。”

接下来就是一晚上的鸡飞狗跳。

废弃修车厂在皇后区和布鲁克林的交界处,一栋被遗弃了至少五年的二层砖楼,院子里的杂草长到了人膝盖高。便衣警员从四个方向围过去的时候,草丛里蹿出来三只野猫一只浣熊,把打头那个警员吓得差点把枪掏出来。

他们在修车厂地下的暗格里找到了那批货。

暗格藏在一堆旧轮胎底下,搬开轮胎,地面有一块钢板,钢板下面是半地下室,七件青铜器整整齐齐码在泡沫箱里,外面裹着气泡膜,一件没少,连包装胶带都贴得一丝不苟。

宋建华蹲在暗格旁边,手电往里面照了照,回头对姜建军说:“你立了大功了。”

姜建军蹲在他旁边,手撑着下巴:“那小孩呢?”

“王小虎。他名字叫王小虎。隔壁组的同事查了,他父母在费城打工,三年没回过纽约,他一个人在这边,靠给人跑腿挣钱。”

“他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他说不知道。他接活儿的时候只知道把一个箱子从A送到b,别打开看,别问是什么。每次挣五十块。一共送了四趟,挣了两百块。”

“两百块就让人家运贼赃?”

宋建华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手电光扫过暗格的角落,那里扔着一个空泡面碗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外套。

“你打算怎么办?”宋建华问。

姜建军想了想:“他会被抓吗?”

“未成年,而且是被人利用的,我们不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但是得有人管他,不然下次还会被人拉去干这种事。”

姜建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来管。”

宋建华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管?”

“我妈管一个也是管,管两个也是管。后院二楼空了个房间,铁子叔叔搬走之后一直没人住。他住那儿,跟我一起上学。我教他认字。我师父们教我什么,我就教他什么。”

宋建华看着他八岁的小身板和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他把手电关了,在黑暗里说了一句:“你比你爸当年还能揽事。”

“我爸当年揽什么事了?”

“不说了,回去跟你妈解释吧。你晚上出来这事儿她肯定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她知道了?”

“你书包带子那个结是她打的那种。你妈打的结从来都是死结,你自己打不了那么紧。”

姜建军低头看了看书包带子——果然,那个被他随手挽了一下的结,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标准的死扣,箍得死死的,拆都拆不开。

他认了。

第二天下午放学,姜建军没直接回美华楼。

他拐了个弯,去了那个废弃修车厂。

四月的阳光把铁皮屋顶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和烂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修车厂的院子门口拉着警戒线,但已经被风刮歪了一边,姜建军从歪的那边钻了进去。

王小虎蹲在厂房的墙角。面前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破了一个洞,从洞里露出一袋泡面的边角和两件换洗衣服的袖子。

他看见姜建军过来,往墙角缩了缩。那个动作让姜建军想起上次在后巷递包子给他时的样子,也是这么一缩,像一只被人踹过很多脚的猫。

“你是那家餐馆的。”王小虎说。嗓子有点哑,像是喊过或者哭过,但脸上是干的。“那天给我包子的那个。”

“你还记得?”

“记得。你妈给了两个。我吃了一个半,留了半个。”

“为什么留?”

“第二天早上没东西吃。”

姜建军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小孩,蹲在一面漏风的墙根底下,影子在水泥地上拉成两条短短的、歪歪扭扭的黑条。

“那半个包子后来吃了吗?”

“吃了。馊了。还是吃了。”

姜建军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王小虎的手——两只手十根手指,指节发红,手背上几块冻疮还没好利索,边沿脱了皮,露着粉色的新肉。

“你以后别帮他们运东西了。”

“不运就没钱。”

“你跟我学东西吧。”

王小虎抬头看他,眼神里有警惕,也有茫然:“学什么?”

“我教你认东西。古董、阵法、风水,反正我师父们教我的那些,我都教你。以后你帮我看仓库也行,帮我磨朱砂也行。每天管饭,晚上有床睡。”

王小虎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教我?你自己才多大?”

“我八岁。你多大?”

“十二。”

“那你比我大四岁,但你什么都不懂,我懂。”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像一颗小石子砸进水里,咚一声,连个犹豫的波纹都没有。

姜建军从兜里掏出两个包子——他妈早上蒸的,猪肉大葱馅,用油纸包着,还热乎——递过去:“先吃。吃完跟我走。我师父们比较多,分一个师父给你也不是不行。”

王小虎接过包子。他的手指碰到油纸的时候,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但他的手在抖。

“你抖什么?”姜建军问。

“没抖。”

但他把包子攥得很紧,油纸被他捏出了一圈一圈的褶子,像一朵攥出来的纸花。

“行。”姜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吃完了跟我回美华楼。我给你找张床,铁子叔叔搬走之后二楼空了个房间。被子我妈刚晒过,有太阳味儿。”

王小虎把包子吃完。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舍不得咽下去。吃完了之后他把油纸叠好,四四方方一个小方块,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拎着他那个破了一个洞的塑料袋,跟在姜建军后面走出了修车厂。

那天傍晚的阳光穿过唐人街密密麻麻的招牌,在人行道上投下参差不齐的影子。繁体字、简体字、英文字母,横的竖的斜的,把地面切成无数个明暗交错的格子。两个小孩一前一后走着,前面那个稍矮一点,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踩在阳光最亮的那些格子里。后面那个高半个头,但缩着肩,眼睛一直盯着前面那个的后脑勺。

姜建军走了两步回头:“你走快点。”

王小虎快走了两步。

“以后别缩着肩。看着像做了坏事。”

王小虎把肩膀挺了挺,像扛了一副隐形的担子。

“手别插兜。插兜走路不稳。”

王小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攥得骨节发白。

“走右边。左边那个井盖是松的。”

王小虎往右挪了一步,从松井盖旁边绕过去,脚底踩到了一片梧桐叶,“嚓”一声脆响。他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姜建军,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只有一秒钟。

他们走进美华楼的时候,陈秀兰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她左手拨着算盘珠子,右手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嘴里念叨着这个月的水电费账单。抬头看见姜建军带了个陌生小孩进来,她算盘珠子“啪嗒”一停。

“建军,这是——”

“妈,这是我徒弟。叫王小虎。以后他住二楼,跟我一起上学,跟我一起吃饭。你多蒸两个包子就行。”

陈秀兰看了看王小虎——十二岁,穿着不合身的旧外套,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手上有冻疮,眼神躲闪得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她什么都没问。

她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站起来,朝后厨努了努嘴:“包子在灶台上。自己去拿。”

王小虎愣在原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谢谢”,但嗓子眼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他的眼眶一红,但他忍住了没哭。他走到后厨灶台前,打开蒸笼的竹盖,一团白气扑出来,带着猪肉大葱和发面的香味。里面躺着六个包子,圆滚滚白胖胖,一个个冒着热气。

他拿了两个,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个,只拿了一个,蹲在灶台旁边咬了一口。

姜建军走进后厨,看见他蹲着吃包子,蹲姿跟他在修车厂墙角蹲的一模一样——脚后跟着地,膝盖并拢,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怕被抢食的野猫。

“别蹲着吃。我妈说蹲着吃对胃不好。坐桌子那边。”

王小虎站起来,坐到后厨那张油腻腻的方桌前。他把包子放在碟子里,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像是在数每一口嚼了多少下。

姜建军在他对面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那本二年级语文课本,又掏出半截铅笔和一块橡皮。

“你认字吗?”

“认一些。”

“认识多少?”

“自己的名字。还有菜名。宫保鸡丁的丁字我认识,鱼香肉丝的肉字我认识。”

姜建军点点头:“行。晚上我教你认字。你教我认——”

他想了想。

“你教我认皇后区的路。我以后可能要去那边。”

王小虎抬头看了他一眼:“行。”

姜建军跑上楼找老张。

老张的房门虚掩着,姜建军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张正坐在窗台上收拾他的朱砂瓶。一排十二个瓶子,大的大,小的小,红红白白地码在窗台上,像一排列队的小士兵。老张把它们一个个拿起来擦一遍,再放回去,位置分毫不差。

“师父,”姜建军说,“我收了个徒弟。”

“嗯。”

“你不问是谁?”

“你刚才在楼下说了。王小虎。”

“你听见了?”

“我虽然年纪大了,但耳朵不聋。”老张把第七个朱砂瓶擦完,放在第八个旁边,“你收了他,就要对他负责。他以后跟着你,你得让他学会东西,有饭吃,有地方住。不然你就不配当师父。”

姜建军想了想:“那你当年收我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老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拿着第九个朱砂瓶,举在半空中,瓶口朝下,瓶底朝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说:“你猜。”

“猜不着。”

“那就别猜。”老张把第九个瓶子放好,转过来看他。窗户外面最后一抹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又深又长。“你收了个徒弟,以后你就是师父了。当师父的第一条规矩——你比他多懂的东西,一定要教给他。你比他多的饭,一定要分给他吃。你比他多的麻烦,别让他替你扛。”

姜建军点了点头:“记住了。”

“第二条规矩——”

“还有第二条?”

“昨天第三条没想好,今天补上。”老张伸出两根手指,“第二条——徒弟犯的错,师父兜着。你往后在外面干了什么事,人家找不着你,就来找他。所以你要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别替你干你自己不敢干的事。”

姜建军张了张嘴,把“我没什么不敢干的事”这句话咽回去了。因为他刚想起来昨天晚上他确实蹲在后门偷听人家说话来着,这事儿他自己干得挺溜,但要是让王小虎替他蹲,他妈知道了能把美华楼的屋顶掀了。

“记住了。”他说。

老张把最后一瓶朱砂摆正,又伸手摸了摸胸前口袋里那道第十九张符。那个口袋鼓鼓囊囊的,里面塞了至少三张符纸,姜建军早就看见了,但一直没问那是什么符。老张不主动说的事儿,问了他也不说,姜建军学会了省这个口水。

老张又说了一句:“当师父了啊,知道什么叫当师父了吧。”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嘴角往上翘的幅度姜建军看不见,因为他转过去了,面朝着窗外的暮色。

姜建军没接话,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他下楼的时候,王小虎已经把包子吃完了。后厨的方桌上摆着两个空碗——碗底一粒葱花都没剩下,连沾在碗边的一小片包子皮都被他揭下来吃掉了。桌面被擦得干干净净,油渍不见了,水渍也没有,王小虎把他那边半张桌子擦得跟新的一样,比姜建军擦得干净十倍。

姜建军走过去坐到他对面。

“从今天开始,你叫我师父。”

王小虎看着他。这个比他矮半个头、比他瘦一圈、比他小三岁的“师父”,穿着一件校服外套,校服袖口上还沾着中午吃番茄炒蛋崩上去的一小块红油渍。

王小虎点了点头。

“师父。”

“嗯。”

姜建军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翻出那本二年级语文课本,翻到第一页,摆在王小虎面前。

“先认字。我教你认五十个。认完了明天我跟何师父商量一下,看他愿不愿意多教一个。何师父脾气怪,但是磨朱砂的时候特别有耐心。你手上有冻疮,磨朱砂正好能活血。”

王小虎翻开课本。第一页是“春天来了”,上面画着一棵柳树和几只燕子。他认识“天”字,在招牌上见过。不认识“春”字。

“这个念春,”姜建军说,“春天的春。”

“春。”

“对。”

王小虎拿起半截铅笔,在课本的空白处照猫画虎地写了一个“春”字。三横写成了两横,撇捺像两根叉出去的树枝,歪歪扭扭的,但是能看出来他在努力模仿那个形状。

姜建军看了那个字两秒:“比我第一次写的好看。”

“真的?”

“真的。我第一次写的时候,那个‘日’写得像个‘口’,何师父说你把太阳画成了方砖头。”

王小虎嘴角又翘了一下,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大概持续了两秒钟。

“师父,”他忽然问,“你明天早上几点起来?”

“五点。”

“我也五点。”

“你不用——”

“你五点起我就五点起。你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姜建军看着他那双发红的手。冻疮的边缘已经有点干了,但指节上还有几道裂口。他握笔的姿势很用力,力气大得铅笔芯都快要摁断了。

“行。”姜建军说,“那明天四点半你跟我起来背《清静经》。”

“《清静经》是什么?”

“一段话。背完了能让人心静。何师父说我心不够静,每天逼我背三遍。我现在背到第二段了,你从第一段开始背。你比我心静,肯定背得比我快。”

王小虎把那半截铅笔往本子上一搁:“好。”

窗外天黑了。美华楼的灯亮起来,红灯笼在晚风里晃晃悠悠,把“美华楼”三个字在人行道上投出一片柔软的红影子。

后厨的灯光照着两个小孩和一本书。

一个八岁的“师父”教一个十二岁的“徒弟”认字。

“春天来了,燕子飞回来了——”

王小虎跟着念:“春天来了,燕子飞回来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念得很准,一个一个从嘴里蹦出来,稳稳当当的,像往碗里放豆子。

楼上的老张把窗台上最后一瓶朱砂摆正。他站在窗前往下看——美华楼后院的晾衣绳上挂着王小虎那件旧外套,是陈秀兰刚才趁他们上楼的时候顺手洗了的,水珠顺着袖口一滴一滴往下掉,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他伸手摸了摸胸前口袋里那道第十九张符。

那张符折了整整三年了,折痕处都起了毛边,但他从来没打开过。

“当师父了啊。”他自言自语。

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见。

然后他笑了一下,关了灯。

美华楼二楼那扇小窗户里透出来的暖光,又亮了一会儿。灯底下有读书声,有铅笔在纸上划拉的沙沙声,有陈秀兰在后厨收拾碗碟的叮当声。

然后灯灭了。

整条唐人街安静下来。

只有招牌上的红灯笼还亮着,把两个小孩新认识的那个“春”字,影子一样铺在美华楼门口的台阶上。

(第七章完)

王小虎正式入门。姜建军八岁,徒弟十二岁。师徒俩差三岁,但姜建军是师父。老张在楼上听着楼下的读书声,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茶,喝完把空杯子往窗台上一搁,杯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白天用毛笔写的五个字——“多收了一个”。笔锋抖了三抖,像他憋了一下午没憋住的那个笑。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