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那天,天没亮透,演武场已经挤满了人。
萧战到的时候,擂台周围三层外三层全是脑袋,有伏虎宗的,也有其他宗门过来看热闹的。消息传得快,一个炼气六层的外门弟子连赢五场,最后一场对青云宗的天才李长风,这种热闹百年难遇。
他没走正门,从侧墙翻进去,落地的时候右手经脉抽了一下,疼得他皱了皱眉。
昨晚那场对李青岚,他用了左手。
但右手不是完全没动,最后那一下按肩膀,左手为主,右手辅助,灵力走岔了一丝,把还没养好的经脉又扯了一下。
孙默布的聚灵阵还在运转,灵气往他身体里灌,修复速度比常人快三倍。但再快也需要时间,现在这状态,右手重力术最多发挥五成。
他绕过人群,走到候场区,找了个背光的角落坐下。
李长风已经在了。
那家伙站在擂台边,一袭白袍纤尘不染,手里把玩着一枚丹药,丹药在他指间转来转去,像只听话的萤火虫。
他看见萧战,笑了,把丹药往袖子里一塞,大步走过来。
萧师弟,他说,我等这场等了很久。
萧战抬头看他,没说话。
李长风在他旁边坐下,也不嫌地上脏。他比萧战大三岁,金丹后期,三星炼丹师,放在哪个宗门都是宝贝疙瘩。但他此刻身上没有那种天才的傲气,只有一种温润的、通透的劲儿,像块浸在溪水里的玉。
你右手伤了。李长风说。
他眼睛毒,萧战刚才落地那一下皱眉,他看见了。
萧战了一声。
我用左手,李长风说,这样公平些。
萧战摇头:不用。
李长风挑眉:看不起我?
不是。萧战说,你用全力,我也用全力。
李长风盯着他看了三秒。
萧战的眼神没躲,直直看回去,像两块石头对撞,没有火花,但有回响。
李长风忽然笑了,这次笑得真心实意,眼角都弯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擂台走去。走了两步,回头说:待会儿别留手,我想看看第四层。
萧战瞳孔收缩。
李长风已经知道了重力术第四层的事。
可是……
玄阳子给的玉简,昨晚才到手,今天李长风就知道了。消息传得这么快?还是玄阳子故意放的?
萧战没深想。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经脉还在疼,但勉强能动。
两人走上擂台,对面站定。
台下安静下来,几千双眼睛盯着台上,连呼吸声都轻了。
裁判是周长老,他推了推眼镜,从典籍堆里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说:开始。
李长风没有拔剑。
他先出了三招掌法。
第一掌,拍向萧战左肩,掌风柔和,像春风拂面。萧战侧身让过,掌风擦着他衣角落空,在身后擂台上留下一道浅痕。
第二掌,拍向萧战右肋,角度刁钻,从腋下钻进去。萧战左手下压,重力术第三层,压。掌风被压偏了三寸,从他腰侧滑过。
第三掌,拍向萧战面门,虚招,掌到半途忽然变向,往下沉,拍向丹田。
萧战后退一步,左手横挡,重力术凝聚在掌心,像一面无形的盾。掌风撞在盾上,没有巨响,没有光芒,像两块棉花撞在一起,然后各自弹开。
李长风眼睛亮了:重力术还能这么用?
萧战没回答,反手一掌拍出。
李长风侧身让过,掌风擦着他衣角落空,在擂台上留下一道三寸深的掌印。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掌印,又看了看萧战,笑容更深了。
有意思。他说,此刻终于拔剑。
剑出鞘,没有龙吟,没有寒光。
那是一柄普通的青锋剑,剑身修长,剑刃微弯,像一片柳叶。
但李长风握在手里,那柄剑就像活了,剑尖微微颤动,像条蛇在吐信。
流云十三式,李长风说,第一式,云起。
剑动了。
不止快,更是。
像一片云从山坳里升起来,你以为它还在远处,其实它已经飘到你脸上了。
萧战只觉眼前一花,剑尖已经到了他咽喉前三寸。
他后仰,剑尖从他喉结上方掠过,带起一丝凉意。
第二式,第三式。
李长风的剑像云,看得见摸不着,你以为它慢,其实它已经绕到你身后了。萧战连躲十二式,每一式都险之又险,剑风割破了他的袍角,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
他不是不想接,是压根接不住。
李长风的剑太快了,快到他重力术还没凝聚,剑已经到了。他只能用追风步的破绽知识,预判李长风的剑路,勉强避开。
第十三式。
李长风的剑忽然停了,停在萧战咽喉前三寸。
剑尖微微颤动,像一片云被风吹散前的最后一瞬。
你输了。李长风说。
台下一片哗然。
有人站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喊这就完了?。
萧战看着那柄剑,没动。
他的眼神没有慌乱,没有绝望,只有一种终于等到你露出破绽的平静。
追风步的第四个破绽,他说,声音不大,但台上台下都听得清,转向时有半息停顿。你的流云十三式,第十三式,收剑的时候,也有半息停顿。
李长风瞳孔收缩。
萧战的左手,已经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没错,是按。
五指扣住脉门,掌心贴住皮肤,灵力从掌心涌出,像五条锁链缠住李长风的手腕。
重力术,第三层,扭转。
和打赵猛时一样,但这一次,萧战没有让李长风的剑轰向他自己。他让剑在了半空,然后。
往下压。
李长风的剑,连同他的手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了下去。剑尖戳在擂台上,青石碎裂,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你——李长风的声音变了,你刚才那一下,不是第三层……
是第四层的雏形。萧战说,我还没练成,但够用了。
他松开手,退后三步。
李长风的剑还戳在青石里,他低头看着剑,又抬头看着萧战,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温润通透的笑,是那种认真起来的、锋芒毕露的锐。
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原始玉块,忽然露出了里面的钢。
李长风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剑从青石中拔出。
他后退三步,看着萧战,忽然笑了。这次笑得和之前都不一样,之前是温润,现在是炽热,像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
萧师弟,他说,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不是需要我用全力你是在逼我用全力。
他把剑横在胸前,左手捏诀,右手握剑,剑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光芒。
那光芒不是从剑身上发出来的,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顺着经脉流到剑上,像给剑镀了一层膜。
流云十三式,他说,真正的第十三式——。
剑动了。
是。
没有剑光,没有剑风,没有剑意就像云散入空,你看得见天,看不见云。云还在,只是和天融在一起了。
萧战感觉到了危险。
来自所有方向的危险。
李长风的剑,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罩过来,没有死角,没有破绽。
他躲不开。
他只能接。
萧战闭上眼睛,右手经脉还在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把全部灵力灌入丹田,然后……
逆转。
重力术第四层,他昨晚才接收信息,今天第一次尝试。灵力运转的方式和前三层完全相反,像让一条河倒着流,让一颗心倒着跳。
疼。
经脉像被火烧,丹田像被刀割,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着让他停下。他能感觉到灵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一群受惊的野马,要把他的经脉撑爆。
但他没停。
他睁开眼睛,右手抬起,掌心朝上。
然后,翻转。
他说出了这个字。
声音不大,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
但李长风的剑,停在了半空。
被了。
剑上的灵力,剑上的剑意,剑上的全部力量,像一面镜子被翻转,全部倒射回去。
轰——
李长风被自己的剑意轰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三圈,重重摔在擂台边缘。白袍被剑气割得破破烂烂,像一面被风吹烂的旗。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抬手擦了擦,低头看着掌心的血,忽然笑了。
他趴在地上,喘着气,抬头看着萧战。
萧战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神清明,像一潭深水,波澜不惊。他能感觉到,右手经脉已经断了三根,丹田像被掏空了一样,灵力涓滴不剩。
第四层李长风的声音沙哑,真的是第四层……
半成品。萧战说,只能维持一瞬。
一瞬就够了。李长风笑了,笑得很难看,但确实是笑。他撑着剑,慢慢站起来,朝萧战抱拳,萧师弟,胜我多矣。
和泰山比武后说的一样的话。
但这一次,萧战没有谦虚。
他看着李长风,说:下次,我会用完整的第四层。
李长风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笑得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还在笑:好!我等着!
台下炸了。
有人喊,有人叫,有人从座位上跳起来。周长老推了推眼镜,在典籍上记了一笔,然后抬头看了萧战一眼,眼神复杂。
萧战没看台下。
他转身,朝擂台边缘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右手经脉断了,丹田空了,他现在连一个凡人都不如。
但他走得很稳,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
上过惨烈修罗战场的钢枪。
玄阳子出现在擂台边,看着萧战,眼神复杂。
你用了第四层。他说,却不是疑问。
萧战点头。
经脉伤了。玄阳子说,丹田也伤了。三个月内,不能再动手。
萧战没说话。
玄阳子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柄上品灵器,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上刻着两个古篆字:。
剑一出鞘,周围的空气都沉了一下。
满满的压迫感像有人往这片空间里塞了一座山。
你的了。玄阳子说,但三个月内,别碰它。灵器有灵,你现在的状态,驾驭不了,会被反噬。
萧战接过剑,没拔出来,就收进了储物袋。剑入袋的瞬间,他感觉袋子沉了一下,像塞了块大石头。
三个月。他说。
三个月。玄阳子点头,然后转身离开。走了三步,忽然停下,背对着他说:你祖父当年,也是在大比上突破了第四层。
萧战抬头。
但他付出的代价,玄阳子没有回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修为倒退十年。
萧战攥紧拳头。
玄阳子走了,袍子在风里飘了一下,像一片云。
萧战回到住处,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苏长老。
丹霞宗长老,自己祖父萧靖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是九转灵丹的炼制者。此刻她穿着一身红袍,像一团火,站在他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个小瓷瓶。
看见萧战,她直接把瓶子扔过来。
萧战接住,没打开,看着她。
吃了。苏长老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九转灵丹的残次品,治经脉损伤,比你们宗门的回气丹强一百倍。
萧战低头看着瓷瓶。
瓶身温热,像刚从炉子里拿出来。他拔开塞子,倒出一颗丹药,丹药通体赤红,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燃烧的火焰。
他吞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像被针线缝合,疼痛减轻了大半。
谢谢。他说。
苏长老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背对着他说:你祖父当年,也是在大比后经脉尽断。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我救了他一次。”
她顿了顿,风吹过她的红袍,像火在跳动。
别走他的老路。
然后,她走了,步子很大,袍子带起一阵风,像一团火在移动。
萧战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月光照在他脸上。
像潭底的石头,被水流冲了一下。
他推门进去,石屋里黑漆漆的,孙默布的聚灵阵还在运转,灵气像一条条细小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他盘腿坐在石床上,感受体内丹药的药力,感受经脉的修复,感受丹田的空虚。
三个月后,他要重新站起来。
三个月后,他要用完整的第四层,再和李长风打一场。
三个月后……
他忽然想到什么,从储物袋里掏出那柄,剑身漆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握住剑柄,没有拔出来,只是握着。
剑身微微震颤,像一头沉睡的野兽,在呼吸。
萧战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剑身上,照在石屋的地面上。聚灵阵的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张网,把他和这片天地连在一起。
他睡着了。
手里还握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