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宇琦睁开眼，先看手机上的日期。
二月二十九日，四年才有一回。她盯着看了两秒，翻身坐起来，心里莫名轻快。
昨天他说他回学校了，她要去首尔大找他。不过她不打算跟他说。
说起来也怪。两个人并不是天天见，可她心里一直有个底，知道他在学校里。前一段时间他在国内，那个底忽然就空了。眼下他回来了，她想自己去看一下他。
三一节公司放假。练习室没开，宿舍楼里安安静静，走廊上连说话声都少。
早点随便吃了两口，回房翻了翻衣柜，换了双好走路的鞋，把耳机塞进包里，就直接出了门。
路上她查了三回。地铁二号线，首尔大入口站，三号出口出来转校内巴士。换乘那一句她看了两遍才记住。
地铁里人不多。她站在门边，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按着包。
出了站，风比她想的凉。面前是一条上坡的路，路面干净，两边是行道树。巴士站牌下站着七八个人，有学生，也有来逛学校的。
她跟着人上了车，投了硬币，坐到最后一排。
车沿着山腰往上开，一路上坡，弯道一个接一个。她贴着窗户看外面，校园在山上展开。跑调的琴声从某处飘上来，听不出弹的是什么，断断续续，倒也不吵。
出门前，她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第一遍想的是“到了跟我说一声”，第二遍想的是“我就在附近”。两句话都太轻了，轻得像找借口。
她索性一句也没想好。
下车的时候她看错了站，走出去一段才发现，只好又折回来。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不烈，风还是那点风。
从站台到校园还有一段坡。
她第一次开口问路，是问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男生。那三个字她拼了两遍才说出口。??。语尾软塌塌的，听着不像问句。
男生听了两遍，摇摇头，比划着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她以为听错了，又问一遍。对方干脆带她走到路口，用手比了个上坡的手势，又往左一拐。
她道了谢，人家已经转身走了。她站在原地，把刚才那几个动作又回忆了一遍。
第二次问的是个女生。女生看她脸生，问了一句她会首尔话吗。她摇头。会的那几个词，翻来覆去就那些。
女生笑了，说了句什么，指了指右边那条上坡的路。她一句也没听懂，只好点头。走出去十几米，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女生还在原地笑。
这条路她走过两回。上次还是尤默带她逛校园，从这头走到那头，指给她看哪栋楼是音乐厅。那天她嫌累，走了半程就耍赖不走了。他也不催，就在原地站着等。
走到一半，右手边出现一栋灰白色的楼，形状古怪，跟周围的楼都不一样。她认得这个，照片里见过很多回。走到门口，玻璃上贴着一张纸。
周一闭馆。
她在那儿站了两秒，把纸上的字看清楚了，转身走了。
再往上，路开始陡。她走得不快，鞋底踩在落叶上，一层一层往上垫。走到第二个坡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翻了翻消息。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塞回去，接着走。想了想，他昨天才到，总要收拾收拾。今天找不找得到，也不一定。
这么一想，脚下反倒轻了一点。走了没多远，她忽然听见了踢球的声音。
一下一下，不大，隔着一片树。她顺着声音走，绕过前面那栋楼，坡上有一片开阔的草地，围着跑道，中间是一块平整的场子。
她认出来了。是首尔大的操场。
场上有十来个人，跑的跑，追的追，球鞋在草皮上擦出吱吱的响。她站在跑道边，先没找人，先看了会儿球。
球在中场那一带来回滚，跑的人追得很凶，喊声也大。
她一眼就看见他了。
球场上一堆人跑来跑去，他站在中场，跑得不多，大部分时候就是慢悠悠地散步，两手松松垮垮垂着，跟饭后遛弯似的。
有人从旁边喊他，让他往前挪两步。他抬了抬手，意思是等一下。那手势也慢，像是抬起来费劲。
球传过来，他脚背一贴，把球卸下来，卸得干净，球像粘在脚上似的，然后一脚送出去。球不飘，也不冲，落点刚好在下一个跑位的人跟前。
场边有人喊了一声好。他抬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慢慢往前走。
下一个球该抢了。球贴着他脚边滚过去，他抬脚把球趟开，回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骂了一句，嗓门不小。
他没争，嘴角好像动了一下，球被带走了，他也不追，转身往回走，步子还是不紧不慢的。
再有一个高球过来，看样子落在他头顶。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球晃晃悠悠往下掉，旁边的人都等着他顶。最后他也没跳，让球落到别处去了。
他站在原地，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又慢慢往前走。场边有人笑，也有人摇头。他都不在意。
宋宇琦站在跑道边，隔着半个球场看他。
看了一会儿，她看出些门道来。他跑动不多，不抢球，不用头球。可传球是真好啊。球到他脚下，不慌不忙的，一脚出去，落点准得像量过。
她想起他说过，两年青训，没踢了。原来是这样啊。身体还记得怎么传，可跑不动了，也不愿意跑了。
前段时间他在晋江，隔着几千公里，异国他乡，她心里空了一下。虽然天天都有聊天，但是感觉就是不对劲。
这会儿隔着一片草坡看他踢球，那点空反倒一点点补回来了。他还在那儿，慢悠悠地走，被同伴骂了也不恼，球从头顶飞过去也不跳。
原来他在不在这儿，不在于他说不说“我回来了”。她站在跑道边，把手揣进外套口袋，忽然觉得踏实。
场边那条长椅上坐着两个学生。一个翘着腿看手机，一个抱着便利店的袋子，袋子里露出半截面包和一瓶水。看手机的那个忽然把屏幕转过来，杵到同伴脸跟前。
同伴歪头一看，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念出声：“Emo……格莱美……”念了两句，两个人一起笑了。笑完又低头看屏幕，手指往下划，划着划着又笑一声。
宋宇琦站在几步外，没动，把耳朵腾出来了。
这几天她听了不少这样的。红毯坐地上跟歌迷合影的那个，红毯上鞠躬鞠得很深的那个，台上一句话把人噎住半天的那个。翻来覆去，就这几段。
网上管他叫“查无此人”，说他领完奖就消失，热搜上挂着名字，人却连个下文都没有。
她往场里看了一眼。
人在这儿呢。跑两步，歇一会儿，球传出去，还挺好看的。太阳斜着打过来，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在草地上拖出一道。他抬手抹了把汗，手背在额头上蹭了一下，又垂下去，慢悠悠地往前走。
长椅上那两个学生还在笑，笑得前仰后合。她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在说豆汁儿的事，说什么“蒙面人好这口”。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她站了挺久，站到脚有点酸。
在校园里喊中文名字有点怪。何况他不一定听得见，操场上全是人，跑动声、喊声、球砸在地上的闷响，一盖就过去了。她正想着要不要绕到近一点的地方去。
场里，他站在那儿，低头看了一眼，鞋带松了。他弯下腰，慢吞吞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完直起身，抬头朝坡上这边看过来。
隔着一片人。跑动的、站着的、蹲着系鞋带的、举手要球的，全是人。可他一眼就认出她了。
他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点头。他把外套从肩上抓下来，搭在胳膊上，往这边走过来。走得不快，也不急，跟平常一样。
长椅上那两个学生还在说话。看手机的那个又抬起头，朝球场里瞟了一眼，问了句什么。声音不大，她听得清。“那个人，是谁啊？”
全校都在猜的那个人，这会儿正朝她走过来。
她忽然发现，自己想了一路要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来的路上她在巴士上打了好几遍腹稿，第一句说什么，第二句接什么，万一冷场了再怎么圆。想了一路，这会儿全散了，跟被风吹走似的。
她今天来，其实没有什么事。她就是想看一眼。
他快走到跟前了。额角上还挂着汗，一滴一滴往下，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他先看了看她的鞋。鞋帮上沾着草泥，一片一片的，“宇琦，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过来的？”
她指了指坡下。“坐巴士过来的。”
他愣了一下，笑出来：“那你还真是来了。”
她抬眼看他。汗还没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手腕上那对黄色的护腕还在，就是运动了那么久有点脏兮兮的。
她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转了几转，最后变成了另一句：“我渴了。”
他把手里的水瓶递过来。盖子是拧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