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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点火星被风卷走的时候,林默还蹲在墓碑前,手掌按在冰凉的花岗岩上,能感觉到松针落在手背上,带着凌晨的露气,凉丝丝的,像有人在轻轻拍他的手背。他没有马上站起来,就那么蹲着,膝盖抵着石板的棱角,硌得发麻也不在意。识海里那跟了他二十六年的发烫感彻底消失了,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半颗心脏,连呼吸都变得轻飘,每一次吸气都吸不满,像肺里有个漏风的洞。

晨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碑前的石台上,照着那堆灰烬。灰烬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好似一群灰色的蝴蝶在寻找方向。他看了那堆灰烬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脚下的石阶有露水,踩上去有些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真实的。松柏在身后沙沙作响,仿佛在送别,又似乎在挽留。他没有回头。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

以前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无数英灵的气息停在识海里,仿佛一屋子的人安静地坐着,等他开口。遇到疑案的时候,那些记忆会自己涌出来,帮他拼出案发现场的每一个细节;被害人倒下的角度,凶器留下的痕迹,甚至空气中残留的火药味。那些记忆是他的第六感,是他比别的刑警多出来的那双眼睛。可现在那里静得可怕,连一点回声都没有,像走进一间搬空了的仓库,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孤零零地撞在墙上弹回来。

他从陵园出来,开车回市局。路上经过一个红绿灯,红灯亮着,他停下来,盯着红灯看了整个周期。红灯变成绿灯,又变成红灯,他还是没动,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才回过神来,踩下油门。车子往前走,可他觉得自己没有在走,只是被什么力量推着往前挪,浮着具被上了发条的木偶,关节在动,但里面是空的。

走进办公楼的时候,正好碰上早训结束,不少年轻队员三三两两从训练场出来,看到他都停下来打招呼,喊着。林默只是点点头,没说话,径直往队长办公室走。那些打招呼的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影绰间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得很,听不清字词,只剩下嗡嗡的声调。有个新来的小姑娘鼓起勇气喊了一声默哥好,声音脆生生的,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过去。小姑娘愣在原地,旁边的同事拉了拉她的袖子,摇了摇头。

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白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反射出冷硬的光。他经过走廊墙上挂着的先进工作者照片墙,那些照片里的人有的已经退休了,有的调走了,有的已经不在了。他扫了一眼,看到了父亲的照片,黑白的,框边发黄,照片上的父亲穿着警服,表情严肃而端正,和旁边那些笑脸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比。他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在水磨石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钟摆的摆动。

苏曼还没到,办公室门开着,桌上堆着刚整理好的周道民案的卷宗。林默走到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配枪和警官证,轻轻放在桌面最显眼的地方,金属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早就写好的长假申请,他昨晚写的,写完之后盯着那张纸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还是签了名。他把身请放在配枪和警官证旁边,三样东西排成一行,像三件遗物。

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周清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赵刚嘀咕了一句:这个时间段,小区的监控恰好断了二十分钟。

林默抬起头:断电记录查了吗?

正在查。

不是恰好断的,林默的声音很平静,是被人为切断的。

他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走廊里又遇到了几个同事,这次他没有点头,低着头走过去了。步伐声在走廊里回荡,碰到墙壁弹回来,还是像有好几个人在同时走路,但他知道只有他一个人。他走出市局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张喊了一声林队,慢走,他抬了抬手算是回应,步子没有停。

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有裂缝,裂缝里长出了细瘦的杂草,草尖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帆布包放在副驾上。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袋压缩饼干、一瓶水和那个老年机,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他发动车子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市局大楼的轮廓,灰色的、方方正正的、沉默的。他在那栋楼里工作了十几年,从实习生干到支队长,每一条走廊、每一间办公室、每一个角落他都熟悉。可现在那栋楼在他的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乍看一个正在缩水的旧梦。他把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来,看着前方的公路。公路在阳光下延伸出去,通向城北的山,通向一个他不知道会待多久的地方。

门外的阳光很亮,刺得他眯起了眼。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空,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慢地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半张脸,然后走向停车场。车子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他调转车头,往城北的方向开去,那里有一座山,山上有一个村子,村子里有一间空着的老房子。他打算去那里,一个人待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足可比拟一块石头一样躺在山里,等风把他的棱角磨平。

车子驶出城区后,路上的车越来越少,两旁的建筑也从高楼变成了低矮的民房,再变成农田和树林。他打开车窗,让风灌进来。风里带着田野的味道,泥土的、青草的、还有远处什么地方烧秸秆的焦糊味。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粗糙而真实,同一双粗糙的手揉着他的脸。他感觉自己正在从城市的混凝土壳子里剥离出来,一点一点地,像蝉蜕壳。城市的灯光、噪音、信息流,那些东西在他身后越来越远,像潮水退去。他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急,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被树叶过滤成碎片,洒在路面上,浮着条斑驳的光河。他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看了看路牌,左边通往景区,右边通往山里的村子。他打了右转向灯。

车在山路上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几乎照不进来了,路面被落叶覆盖,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终于在一个岔路口看到了一块锈迹斑斑的路牌,青石村。路牌歪斜着,像喝醉了酒的老人靠在一棵老槐树上。他把车停在路牌旁边,熄了火。引擎冷却后发出滴答的声响,好比一只钟在倒计时。他推开车门,山里的空气扑面而来,凉的,湿的,带着松脂和腐叶的气息,和城市里的空气完全是两个物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