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推门进来的时候,走廊里有人打翻了热水瓶,玻璃胆碎裂的声响如同一串干涩的鞭炮,在清晨空旷的楼道里炸开又迅速消散。她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散发着豆浆和油条的香气,那股热腾腾的、带着烟火气的味道,在充斥着烟味和陈旧纸张气味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恍若一块暖色补丁打在灰蒙蒙的画布上。走廊那头的厕所水管在滴水,一下一下,节奏固执,和苏曼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嗒嗒声叠在一起,构成一种清晨办公楼特有的、粗粝而真实的底噪。
天蒙蒙亮的时候,苏曼提着早餐推开了临时办公室的门。
她一眼就看见了林默,站在证据板前,盯着两个字出神,脚下扔了一地的烟蒂,烟灰缸早就满了,多余的烟蒂滚到了地上,像一排歪斜的省略号,诉说着一个失眠之人漫长而焦灼的夜。窗帘还开着,晨光和台灯的光混在一起,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暖黄一半灰白,眼窝下面是一片青黑的阴影,胡茬比昨天又长了一茬,整个人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掏空了一遍。
死者的手机不见了。赵刚翻遍了死者的衣物和房间,钱包在,手表在,就手机没了。
林默沉吟片刻:凶手拿走手机,要么怕里面有线索,要么需要用手机做些什么。
比如?
比如转走银行卡里的钱,或者冒充死者给某人发消息。
你一夜没合眼?苏曼把豆浆放在他手边,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扎手的胡茬蹭得她手心发痒,又发现什么了?
她的语气是轻松的,带着搭档之间那种不用解释太多的默契,可她的眼睛在扫,扫过满地的烟蒂、扫过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扫过林默眼底那片洗不掉的青黑,最后停在他攥着铅笔的那只手上,指腹上沾着灰黑色的石墨粉末。
林默接过豆浆,手指末端还是凉的。豆浆的热度透过纸杯壁传过来,烫得他手指缩了一下,又舍不得放开那点暖意。他喝了一口,热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才慢慢泛起一丝火气,看上去一盏快要灭掉的灯被添了一勺油。
你看王贵这个案子,林默放下杯子,指着证据板上的时间线,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当年所有的材料都写他畏罪自杀,可我们之前捋了这么久,从来没提过他,所有人都默认他是张怀民灭口的工具,可没人深究过,王贵到底为什么死,死之前发生了什么。
苏曼皱了皱眉,走到证据板前,目光沿着时间线滑动。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显然也是被林默昨晚的状态折腾得没睡好,她的手机在凌晨三点亮过一次,是林默在那段时间里下意识翻看苏曼对话框时不小心触发的消息已读回执。
你的意思是,王贵的死不只是灭口那么简单?
我不确定。林默揉了揉太阳穴,指腹按在跳动的血管上,能感觉到脉搏又快又乱,但昨晚我发现了一个细节,他拿起父亲的工作笔记,翻到8月12日那一页,把铅笔涂出来的那五个字指给苏曼看,妈手术费差,这是我父亲写的,又被擦掉了。2001年8月,我奶奶做手术,家里缺钱。而周清给我的口供里说,他给了我爸五千块。
苏曼的表情变了。她没有说话,但林默看到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抿紧了,喉结微微滚动,这是她在快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早起鸟雀的啾啾声,清脆得有些刺耳。
你怀疑……苏曼开了口,又停住了,像是在斟措辞。
我不怀疑什么。林默打断她,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也比他预想的要硬,我只是觉得,我们对王贵这个人的了解太少了。所有人都在说周清怎么怎么坏、张怀民怎么怎么狠,可王贵,这个被当成工具人的小角色,他的故事我们一笔都没查过。他是谁,他从哪来,他为什么会被卷进来,他死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林默的脑子里像有一台老旧的放映机在不停地转动,胶片咔嚓咔嚓地响着,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有些画面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有些模糊得足可比拟隔了一层毛玻璃。他试图抓住其中一帧仔细看,可手指刚碰到画面就碎了,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碎。
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凛冽,吹在脸上好比一把钝刀子刮过皮肤。风里裹着远处工地传来的金属碰撞声和卡车的轰鸣声,城市的噪音永远不会完全消失,只是在深夜的时候会降低一些,好比一首永远停不下来的背景音乐。
时间在这种时候总是走得很慢,慢得渗着滴蜂蜜从勺子边缘滑落,你看得到它在移动,可就是落不下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声都似乎在提醒他:时间在走,不会停下来等任何人。
苏曼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桌前,翻出王贵的档案。档案很薄,就几页纸,一份基本信息表,一份死亡证明,一份当年的简报,连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有。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坠楼身亡,简报上写的是畏罪自杀,两个词用的是两种墨水,一看就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写上去的。
当年的调查太草率了。苏曼翻着档案,眉头越皱越紧,王贵坠楼之后,连个像样的现场勘查报告都没有,直接就定性畏罪自杀了。而且你看,王贵的籍贯写的是青山镇,可他当年的工作单位是西井矿区,这两个地方隔了四十多公里,一个看门的老头,怎么会跑到四十公里外的青山镇去坠楼?
林默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一丝光亮的感觉,让他的心跳都加快了半拍。
他说,查王贵在青山镇还有什么人。
他拿起手机,给老郑打了个电话。老郑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睡意,含含糊糊地了一声,听林默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清醒了不少:你要查王贵?那个案子我知道,当年定性之后就没人再碰过。王贵是青山镇本地人,家里还有个老伴,叫桂兰,要是还活着的话,应该七十多了。
地址有吗?
有,我翻翻……青山镇老矿家属院三排五号,不知道现在拆了没有。
林默挂了电话,把豆浆一口喝完,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他瞄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秋天的阳光清冽冽地照在街道上,行道树的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下落,不逊于一枚枚金色的硬币从天上撒下来。
走,去青山镇。他拿起外套,步子比昨晚快了不少,趁天亮,去找桂兰。
苏曼跟在他后面出了门,走到走廊里才低声问了一句:林默,你昨晚是不是……用了共情能力?
林默的步伐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白惨惨的光打在水磨石地面上,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沉默的鱼,游向未知的深水。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方的天际线。天际线上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正在消散,堪堪一盏灯在缓缓熄灭。可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黑暗从来不是永恒的,它只是光明的间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