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连夜开车回了家属社区。天已经全黑了,社区里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像黑暗中几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警觉。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稀薄而冷淡,把巷子里的路面照出一片斑驳的银灰,墙影和树影交错重叠,如同一幅没有透视关系的抽象画,分不清哪里是实地哪里是虚影。空气比白天凉了很多,带着夜间特有的潮湿和泥土气息,偶尔夹杂着一缕从某户人家飘出来的中药味,苦涩而沉闷。
林默把车停在巷子口,和苏曼打着手电沿着小路往社区东头走。脚下的路坑坑洼洼,有些地方长满了杂草,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苏曼走在他后面半步,手电的光束在他背上晃来晃去,像一只不安分的萤火虫。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步伐声和虫鸣是夜里仅有的声音,偶尔隐约从远处一两声犬吠,凄厉而短促,旋即被夜色吞没,像石头扔进深潭,响一声就没入水底。
老戏台在社区东头的一片空地上,林默小时候在那里看过两次露天电影,后来矿上效益不好,戏台就荒废了,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瓦片在风中摇摇欲坠,仿佛一排松动的牙齿。舞台成了野草的领地,半人高的蒿草和狗尾巴草密集地挤在一起,手电的光照进去只能看到草叶的反光,像无数只绿色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他们走上舞台,脚下的青条砖缺了不少,剩下的也松动了,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踩在老骨头上面。林默打着手电从左往右数,赵卫国笔记里提到过第三块,如果指的是从左侧台口数起的第三块青条砖的话,应该在这里。他蹲下来,手电的光束落在第三块青条砖上。这块砖和其他砖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同样的灰褐色,同样的磨损,同样长着缝隙里的青苔。但当他伸手按住砖面试着晃动时,砖居然松了。不是自然松动的那种松,而是被人为撬动过又放回去的那种松,底下有东西撑着,不是泥土,触感不同,像要断续的硬物。
嫌疑人范围缩小了。周清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死者生前最后通话是给一个叫老周的人打的,时长四分十二秒。
老周是谁?赵刚问。
正在查。周清翻了一页资料,死者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备注叫老周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地。
林默沉思了一会儿:打这个电话。
打了,关机。
林默掏出随身带的撬棍,插进砖缝,用力一撬。砖翻开的那一刻,一股陈年的泥土气息扑上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蜡味,像打开了一个封存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时光胶囊。砖果然是空心的,不是天然空心,而是被人从底部凿出了一个浅槽,浅槽里塞着一个蜡封的蓝布包,密封得紧密,二十六年过去,一点都没潮。蜡封的手法很专业,里外三层,每一层都用不同的蜡,最外层是普通的石蜡,呈暗白色;中间是蜂蜡,颜色偏黄,散发出一股温暖的甜味;最里层是一种林默叫不出名字的硬蜡,颜色深褐,质地坚硬如石。三层蜡像三道门,把里面的东西与时间隔绝开来,让它在黑暗中完好无损地等了二十六年。
赵卫国是个细心人。苏曼在旁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一个注定要死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能如此缜密地为后来人铺路,这份冷静和远见,让人敬佩,也让人心酸。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但他没有慌,没有逃,而是好有种个准备远行的旅人,仔细地打包好每一件行李,放在他信任的人手里,然后从容地走向终点。
林默小心翼翼地剥开三层蜡封,剥蜡的时候手很稳,像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打开蓝布包,里面是一块用脱脂棉裹着的东西,脱脂棉已经发黄,但还保持着包裹时的形状,赵卫国包得很仔细,棉絮层层,像襁褓一样保护着里面的东西。揭开脱脂棉,露出一片巴掌大的灰白色骨片,股骨碎片,断面粗糙,是人为敲断的痕迹,不是自然断裂。骨片表面干燥,没有腐臭味,只有一种淡淡的石灰气息,像地下深处岩洞的味道,古老而沉默。
还有一张叠得整齐的字条,还是赵卫国的字,笔迹和笔记本里的一样工整,但墨迹更深,用力更重,好有种个人在黑暗中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一封遗书:此骨非林正雄,当年尸检我偷偷取的,张怀民买通了所有人,我留此证,希望有一天能还林矿长清白。如有来者,请送检dNA比对。赵卫国,2001年10月17日。
2001年10月17日。赵卫国写下这张字条的日期,距离他刹车失灵坠崖,只有不到两个星期。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所以在最后的日子里,他把所有能留下的东西都留了下来,笔记本留给了王婶,骨片藏在了老戏台。他好笼着只预感到冬天来临的松鼠,拼命地往不同的树洞里塞松果,希望至少有一颗能等到春天。
林默把骨片和字条小心收好,站起身时腿有些发麻。夜风吹过舞台上的荒草,发出一阵呜咽般的声响,像老戏台在替死去的人叹气。他口袋里的铜警徽忽然微微发烫,不是灼热,而是一种温和的暖意,像有人在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无声地说了一句:做得好。
明天去找江雪。他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沉稳,她是市局法医中心的,技术水平信得过。这块骨片的事,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
林默把赵卫国笔记里提到的人物名字一个个列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关系图。张怀民在中心,周围连着矿工、司机、买家、地方官员,有一张蜘蛛网。每一根线上都标注了关系类型,雇佣、胁迫、贿赂、合作。这张网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牵涉的人也多得多。但其中大部分人是被裹挟的,像赵二宝一样,被利益诱惑或被威胁胁迫,身不由己地卷了进去。真正主动作恶的只有少数几个,张怀民、周清、那个神秘的周先生。他在这几个名字上画了红圈,目光停留在周先生上面。这个人好比一个影子,存在于所有人的描述中,却从来没有人真正看清过他的脸。
第二位受害者的解剖报告出来了。周清把报告分发下去,和第一位相比,致命伤的位置几乎一致,都在左胸,刀刃角度从左上到右下。
赵刚翻了翻报告:同一个人干的?
极大概率。周清推了推眼镜,而且凶器应该是同一把,宽度约两厘米,单刃。
林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升级。
苏曼在旁边轻声说:明天dNA结果一出来,整个案子就有实质性的突破了。赵卫国留下的这块骨片,是最硬的证据,比任何证言都硬,比任何笔记都硬。只要dNA比对证明它不是你父亲的,畏罪自杀的结论就不攻自破,整条证据链从根子上就塌了。林默点了点头,把白纸折好塞进内袋,和骨片贴在一起。夜风从老戏台的残垣断壁间穿过,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跟一个等了二十六年的人终于可以安心闭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