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正要追问赵卫国更多的事,王婶忽然一拍额头,手掌拍在额骨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把旁边打盹的老猫都惊醒了,猫竖起耳朵,黄绿色的瞳孔警惕地缩成一条缝,随即发现没有危险,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王婶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惊天大事,脸上的皱纹因为表情的剧烈变化而重新排列,组合出一种又惊又喜又懊恼的复杂模样。
你看我这记性!王婶拍着大腿,声音里带着一种急切的兴奋,状若在跟自己的记忆力较劲,赵卫国走之前,把一个木盒子寄放在我这儿,说要是哪天有人来给林矿长翻案,就让我把盒子给那个人。他说他命里要是保不住这个秘密,总得给后来人留个路。这一晃二十六年,我都快忘了这事儿了!前几天收拾柜子还看见来着,当时还想这是谁来着,一忙就又忘了!
林默一下子站了起来,椅子向后一滑,差点撞翻李老头脚边的烟灰缸。他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涌上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只小鼓在敲,一下比一下急。但他强迫自己压住情绪,二十六年的等待不差这一分钟,不能因为激动而失去判断力。他长长地吸了口气,声音尽量保持平稳:真的?盒子在哪?
那还有假?王婶拍着大腿站起来,动作利索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菜篮子都忘了拿,走,我带你去拿。他家房子就在巷口拐角,我一直帮他锁着门,东西还在床底下放着呢。这么多年了,我每年冬天都去通通风、晒晒被子,怕潮坏了。赵卫国走的时候闺女才上小学,什么都不懂,这房子要是没人管,早塌了。
林默跟着王婶穿过两条巷子,巷子越走越窄,两旁的墙壁越来越旧,石灰剥落露出红砖,红砖上长着青苔,青苔在午后的阴影里泛着幽暗的绿光,好比一层时间的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味,像是时间本身在这里发酵腐烂,变成了一种可以用鼻子闻到的物质。脚下偶尔踩到碎玻璃或瓦片,发出嘎吱的脆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好似在提醒他: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往事上。
拐过最后一个弯,一栋矮小的平房出现在巷子尽头。房子不大,红砖墙面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墙根长着一丛茂盛的狗尾草,毛茸茸的穗子在风中摇晃。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塑料布蒙着,塑料布被太阳晒得发白发脆,边缘翘起来在风中拍打,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一面破旧的旗帜在无人注视的角落坚持飘扬。门是一扇旧木门,上面的红漆早已褪尽,只留下灰褐色的木纹和一把锈迹斑斑的挂锁,锁孔里塞满了灰尘和蛛丝。
王婶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上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红绳是她当年系上去的,为了好认。锁芯锈死了,她拧了两下没拧开,手腕使不上劲。林默接过钥匙用力一转,锁芯发出一声干涩的,恍若一扇封了二十六年的门终于松了口。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封存了多年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灰尘、霉味、旧报纸的油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樟脑丸气息,所有气味混在一起,大概在一首无声的挽歌,唱给这间空了二十六年的房子和它死去的主人。
窗户是从里面锁上的。林默试了试插销,纹丝不动。
赵刚站在门口环顾四周:那就是从门进来的。
或者是门没锁。
谁家半夜不锁门?
林默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玄关处那双整齐摆放的男式拖鞋。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着,王婶摸到灯绳拉了一下,一盏老旧的白炽灯泡亮了,发出昏黄的光,光线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橘色。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方桌、一个木头衣柜,就是全部家具,简朴得近乎寒酸。床上的被褥叠得整齐,二十六年没人睡过却保持着最后的体面,好浮着具穿好寿衣等待入殓的遗体。方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褪色的红字,字迹模糊但依稀可辨。墙上挂着一张赵卫国穿警服的照片,年轻的脸上棱角分明,目光炯炯有神,唇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那种倔强不是年轻气盛的张扬,而是一种内在的、沉默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林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这是一个和他父亲一样的人,认死理、不回头、明知前面是悬崖也要往前走。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父亲当年会跟一个社区民警走得近,不是因为他们是朋友,而是因为他们是同类。在这个人人自保、噤若寒蝉的小县城里,只有他们两个傻到要跟真相较劲。
在床底下。王婶蹲下来,伸手往床底摸去,手臂伸到最深处,摸索了一阵,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盒子。盒子不大,约一尺见方,木质普通,是那种街上随处可见的收纳盒,但上面缠了好几圈细铁丝,铁丝的接头拧了三道,显然是为了防止别人轻易打开。铁丝已经生锈,和木头的接触面留下了一道道锈痕,像旧伤疤。
林默接过盒子,盒子比想象中沉,里面的东西不多,但分量不轻。他用王婶递过来的钳子剪断铁丝,铁丝断裂时发出一声脆响,像琴弦崩断。掀开盖子的一刻,一股樟脑和旧纸的混合气息升起来,冲进鼻腔。里面用塑料袋裹着几样东西:一本黑色封皮的工作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发毛,边角翘起;一枚铜质警徽,比林默口袋里那枚小一号,背面刻着编号;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发黄发脆,边角有虫蛀的痕迹,蛀孔有种排细小的省略号。
林默先拿起笔记本翻开,扉页上用钢笔写着赵卫国 工作笔记 2001年,字迹工整有力,一看就是个做事认真的人,连扉页都写得一丝不苟。快速往后翻,前面大半本是日常工作记录,调解纠纷、走访登记、巡逻日志,事无巨细,连谁家的狗咬了谁都记了下来。翻到最后十几页,字迹忽然变得潦草密集,行距压缩,恰如在短时间内记下了大量信息,来不及好好写。
最后一页写着一段话,墨水颜色比前面深,好像换了笔或者换了心情,字迹也比前面沉重:已确认尸体股骨长度与林矿长不符,差距约三公分。尸检报告被调换。向所长反映,被驳回并警告不得再提。我已将原始测量数据记录在此。如我不在了,请以此为准。林矿长是冤枉的。
林默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名状的激动和悲愤交织的情绪,像两股滚烫的水流在心口碰撞。他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那枚铜警徽上,赵卫国的警徽,和父亲的一样,是老式铜质,沉甸甸的,握在手心里有一种冰凉的踏实感,状若一个死去的人从二十六年前伸过来的手,握住了他。
他把笔记本、警徽和纸条全部收好,转头对王婶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到九十度,停了三秒才直起来。王婶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用衣袖擦了擦,声音哽咽:默子,你爸是好人,赵卫国也是好人。你替他们把公道讨回来。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有些承诺不需要声音,一个点头就够了。他走出赵卫国的小屋,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巷子里的风送来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声,隐约而欢快,和此刻他胸中翻涌的沉重形成了荒诞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