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潮矿深处的通风洞潮腥气直往鼻子里钻,沾着矿水霉味的风从洞那头挤过来,把积年的灰尘搅得悬在空气里,吸一口都能呛得人肺管子发疼,连着咳好几声才能顺过气。林默捏着火柴盒的指节泛白,指腹一遍遍蹭过纸盒磨起毛的硬边,潮湿的空气让火柴潮软,他来回刮了两次才听见那声清晰的“嚓”,橙黄色的火焰猛地跳了一下,差点灭在风里,带着硫磺味的暖光勉强撑起来,瞬间驱散了眼前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将他和李国忠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瘦长,斜斜投在凹凸不平的粗糙洞壁上。影子随着火焰晃来晃去,边缘模模糊糊蹭着石缝里的青苔,像两尊被钉在暗处的塑像,整个洞子里的气氛凝重得像是泡了水的棉絮,沉得要滴出水来。
他抬着手,将烧得稳了的蜡烛插进洞壁凸出来的石缝里,跳动的昏黄火光一摇一摇,先映亮李国忠那张皱得像老树皮的苍老脸颊,鬓角的白发沾着洞顶渗下来的水珠,亮得扎眼,再往下落,就落在林默摊开的掌心,映亮了他手里打开的银怀表。怀表壳磨得发乌,是他爹戴了二十年的旧物,撬开后盖的那一刻,那行深深刻在机芯内侧的字,像一把淬了锈的刀,明明白白露在两个人面前:“我疑忠,矿有谍,默儿查,勿轻信”。每一刀都刻得深,刻痕里填了二十六年的灰,还是透着当年的寒气,每一笔都带着他父亲临死前的狠劲,刻了二十六年,今天总算重见天日。
“你爹刻的字,我早就知道。”李国忠的目光死死黏在那行小字上,挪不开眼,原本还算平稳的声音一下子就哑了,像被粗砂纸反复磨过,发着劈啦的干响,他眼角沟壑一样的皱纹里,慢慢渗出水光,顺着松弛的皮肤往下滑,掉进脖子上的皱褶里没了影,“当年你爹中枪倒在矿道里的时候,我就在他旁边的碎石堆躲着,他听见阿奎他们走远了才拼着最后一口气把怀表塞给我,抓着我的手腕说,一定要把这个交到你手里,等你长大了,接着查。”
林默的心脏像被那行字狠狠攥紧了,突突跳得震得胸口发疼,每一下都撞着肋骨,他指尖微微发颤,攥着怀表的盖子合上又打开,金属壳碰得咔哒响,声音冷得像洞壁上结的冰碴子:“当年官方给的结论,说你跟我爸一起进矿查走私,你失足落崖养了三年才好,我爸就是那时候遭了矿难,对不对?我爸刻的那个‘我疑忠’,那个‘忠’,到底是不是你?”他往前踏了一步,皮鞋鞋底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一声脆响,骨头缝里都透着劲,眼睛死死盯着李国忠的眼睛,二十六年悬而未决的谜题,现在就隔着一层薄纸,只要对方一句话,就能戳破所有伪装,二十六年的等待就要落定,他手心全是冷汗,连呼吸都放得轻了,生怕一用力,就吹走了快要到手的答案。
李国忠眉头拧成一团,把整张脸都皱成了揉皱的纸,他重重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着深吸了一口满是潮味的空气,喉结滚了两圈,刚要开口说话,洞顶突然哗啦啦掉下来一串碎石,砸在两人脚边,震得灰尘扑簌簌往下落,迷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一声清脆的枪响声猛地炸开,子弹带着灼热的劲风擦着林默的肩膀飞过去,烧得衣角蹭出一道焦痕,重重打在他身后的石壁上,溅起一片细碎的火星,硝烟气瞬间弥漫开来,混着潮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林默心里一沉,猛地偏头看向洞口,阿奎狞笑着的声音顺着狭长矿道传进来,混着杂乱的脚步声,昏暗中能看到无数个黑漆漆的枪口闪着冷光,齐刷刷对准了洞中心,“老东西,藏了二十六年,还藏不够吗?你以为你在矿道口埋的那点炸药能拦住我?张老板早半年就买通了守路口的人,昨天半夜就把引线给剪了!今天,你们俩都得烂在这个枯矿洞里,这个富矿脉,还有你守了二十六年的真相,全都是我的!”阿奎的声音越来越近,听得出来他得意得快要发狂,粗嘎的笑声震得洞壁都嗡嗡抖,落下来的灰尘更密了。
李国忠几乎是想都没想,猛地一个转身挡在林默身前,干瘦的后背挺得笔直,像一块插在地上的硬钢板,正对着黑漆漆的枪口,他抓着林默的胳膊,指节用力得发白,指甲都快要嵌进肉里,急声吼道:“小心!当年的内奸就是阿……”
话音刚断,第二声枪响就炸了,子弹穿透皮肉的闷响清晰得刺耳,李国忠闷哼一声,中枪的地方瞬间渗出来大片暗红色的血,顺着打穿的衣料往下涌,他膝盖一软猛地晃了晃,枯瘦的腿再也撑不住身体重量,整个人重重朝着前面倒了下去。林默赶紧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温热的血顺着李国忠的后背渗出来,瞬间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襟,烫得林默皮肤发疼,顺着血管一路烧到天灵盖。他咬着牙抬头看向洞口,阿奎手里举着还在冒烟的手枪,慢悠悠跟着几个拿长枪的小弟一步步走了进来,昏暗的火光映着他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笑,那笑容里全是残忍,连眉毛都透着得意。
林默握着怀里逐渐变凉的身体,指节捏得咯咯发响,指骨都快崩断了,心里翻涌着滔天的愤怒和无力——他原本算好了时间,算好了阿奎的人最快也要天亮才能摸到这里,等着李国忠说出真相就把证据从密道带出去,没想到还是漏算了张老板的手伸得这么长,连矿上守路口的老吴都被他买通了。二十五年来藏在矿里的拉锯,这场咬着牙见不得光的战争,终究还是比他预想的,提前摊牌了。林默能感觉到李国忠的手还攥着自己的衣角,那点微弱的力道像是在催他走,他贴着李国忠还在微弱起伏的后背,悄悄摸向了腰后别着的那把短枪,指腹蹭过冰冷烤蓝的枪身,指尖扣住了露出半截的枪柄。他盯着越走越近的阿奎,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眼底翻起来的杀意,比洞底的冰还冷。
阿奎走到火堆亮处,目光先扫过李国忠后背的血,又落到林默捏着怀表的手上,咧嘴笑出一口黄牙:“林少爷,你爹当年就是不听话,非要查什么走私,什么内奸,今天你跟他一样,也得把命扔在这儿。”他抬了抬手里的枪,对着林默的脑袋,指尖已经扣住了扳机,“把怀表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别逼我把你慢慢崩了喂老鼠。”
林默没动,只是把李国忠慢慢往洞壁边放,指尖悄悄把怀表塞进石缝最暗的那道青苔沟里,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了鸟,他抬头的时候脸上全是冷,声音哑得像磨过石头:“阿奎,你今天敢站在这儿,就没想过活着出去?”他脚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踩住了李国忠之前说的那块活石板,“真以为我们没留后手?”
阿奎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脚下,他身边的小弟也跟着顿住脚步,纷纷攥紧了手里的枪,矿洞最容易塌,谁也不想被活埋在这里。就是这一秒的空隙,林默猛地抽出腰后的短枪,抬手就对着阿奎的肩膀扣了扳机——他没打脑袋,就是要留着他活口问清楚当年的事,枪声炸得石屑乱飞,阿奎痛得嗷一声叫出来,血瞬间顺着胳膊往下淌,他红了眼,嘶吼着喊:“开枪!给我开枪打死他!”
密密麻麻的子弹瞬间朝着林默飞过来,他早一步滚到了洞壁另一侧的石墩后面,子弹打在石头上崩得火星四溅,碎石头蹭破了他的脸颊,温热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他手背上。林默贴着冰冷的石壁喘了口气,短枪里只有六发子弹,他数着阿奎那边的人,一共五个,刚才那一发已经用了一颗,剩下五颗刚好够。他探了半个头出去,又是一枪打在了最靠前那个小弟的腿上,那人惨叫着倒下去,把后面的人绊了个趔趄。
阿奎咬着牙捂住流血的肩膀,骂道:“怂什么!他只有一把短枪,子弹打完了他就是个死人!”话刚说完,第三颗子弹就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穿了他的耳朵,血瞬间流了半张脸,阿奎痛得直抽气,眼睛都红成了血,“给我冲!谁弄死他我赏一百块大洋!”
剩下的三个小弟咬着牙往前冲,脚步声咚咚砸在矿道地上,林默攥着枪的手全是汗,他盯着最前面那个人的影子,等影子走到石墩边上,突然侧身冲出去,一枪托砸在那人的太阳穴上,那人哼都没哼就软倒在地,他抬手又是两枪,另外两个小弟先后中枪倒在了血泊里。转瞬间洞子里就剩下阿奎一个站着的人,他看着倒在地上的手下,眼睛里全是不敢信,刚才还胜券在握的笑早就没了,腿都开始打颤。
“你……你敢杀官差的人?”阿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洞壁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张老板不会放过你的!”
林默一步步往前走,脚下踩着一滩滩血,发出咯吱的湿响,他手里的短枪还对着阿奎,枪口还带着硝烟气,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张老板买通的人,今天一个都跑不了。你告诉我,当年我爹是不是你开枪打的?”李国忠刚才没说完的话卡在那里,那截断音像针一样扎在林默心上,每跳一下都疼。
阿奎突然笑了,笑得疯疯癫癫,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是又怎么样?那时候你爹都摸到张老板私卖矿脉的证据了,不杀他杀谁?那个老东西非要守着矿给公家,挡了多少人的财路!”他说着往前凑了一步,“今天我虽然栽了,可你也出不去,矿道口早就被我们封死了,你早晚得饿死在这里——”
话没说完,洞道那头突然传来了警哨声,是林默提前安排在外围的巡捕队,他故意引着阿奎的人先进来,就是让包抄的人堵在出口,把这群人一网打尽。阿奎的脸瞬间白了,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看着林默越来越近的脸,才反应过来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套里。
林默弯腰捡起阿奎掉在地上的枪,别在自己腰上,低头看了一眼靠在洞壁上气息已经微弱的李国忠,声音哑得厉害:“李叔,真相大白了,我带你出去。”李国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对着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全是释然。警笛声越来越近,昏黄的烛光里,那枚藏在石缝里的银怀表,机芯里的那行字,终于在二十六年之后,等来了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