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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悬着的旧灯管又嘶地闪了一下,银蓝色的光沫在潮湿的岩壁上晃了晃,转瞬又沉回昏黄。林默垂着眼站在原地,指节抵着后腰未愈合的伤口,脑子里所有的细节像生锈的齿轮狠狠咬在一起,转一下就蹭出细碎的金属刮擦声,震得他太阳穴突突发涨。他比谁都清楚,这种高强度的紧绷撑不了太久——后颈植入的能量条早就跳了一半的红,精力像握在手里的沙,每多推演一分钟就漏走一分,耗尽了就得找地方停下来充电,可他停不下来。只要一闭眼,父亲留下的信封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给小默”就会浮出来,像三块烧得透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眼皮上,疼得他必须睁着眼把所有可能性重新捋一遍。

五分钟的时限快得像指尖滑过一粒细沙,没留下半点触感,却已经走到了终点。洞口挡风的枯草丛忽然响了,沉稳的脚步声顺着石阶落下来,皮靴碾过碎石的每一声都重得砸在人心上,不快不慢,不轻不重,是走了大半辈子山路的人才能踩出来的节奏——李国忠掀开头顶挡路的枯草钻进来,身后跟着一股山风,卷着夜露、枯草和湿泥土的腥气,一下子冲散了洞里闷了几十年的霉味。

灯光又嘶地闪了一下,把那股气味照得仿佛有了重量。那不是臭,是混了几十年岁月沉淀下来的沉味,吸进肺里连心跳都会跟着慢半拍,像是身体本能地顺着这股味道压下了躁意。李国忠身上的味道太杂了:常年摸枪蹭上的铁锈味,翻山走壁沾的石灰味,怀里揣着旧文件染的纸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说不清楚的苦,所有味道缠在一起,就是这片被世人遗忘的荒山独有的气息。

林默抬头的瞬间,目光先盯在了李国忠的左臂上。临时撕了衣襟绑上去的粗布条早就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渍从布纹里渗出来,在他腰间别着的手电筒光下泛着暗沉的湿光,衣襟下摆还留着弹片划开的大口子,破口边缘卷着焦黑的边,一股火药和烧布料的糊味混着血腥味飘出来,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散开,像一道无声的警报,扯着林默的神经紧了紧。

刚才下来的时候挡了一波张怀民的人,没事。李国忠毫不在意地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沾的灰和草屑,粗糙的指腹蹭过沟壑纵横的脸颊,随手把怀里揣着的铁水壶往林默这边扔。水壶在空中划了一道沉的弧线,林默伸手接住的时候,掌心先碰上了壶身带着的体温,温热沉甸甸的,压得手腕往下沉了沉。渴了吧,先喝点水,时间到了,给我个准话吧。

林默没急着开口,他拧开壶盖喝了一口,凉水带着淡淡的金属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胃里猛地一缩,刚才一直憋着的闷意稍微散了点。他把水壶放下,后颈那根藏着的能量条轻轻嗡了一声,一道细得几乎感知不到的线悄悄牵到了李国忠身上——不是系统冰冷的扫描,是能量条自带的轻柔探查,像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颈动脉,数着他的心跳。

李国忠的心跳:每分钟七十二次,平稳得像深潭水。呼吸频率:十六次每分钟,正常。瞳孔收缩:没有异常波动。所有生理指标都写着“冷静坦然”,怎么看都不像是设好了陷阱等他钻的样子。可林默清楚,这个在黑暗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早就学会了把情绪藏进骨头里,想要把生理反应控制成什么样子,就能是什么样子。

洞外的枪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方才还噼里啪啦响着的枪声彻底歇了,只剩下远处对讲机偶尔飘进来两声沙沙的电流声,淡得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反而衬得洞里静得可怕。这种静是暴风雨压下来之前的静,比枪林弹雨更磨人——你清清楚楚知道,下一秒风暴就会来,可你偏猜不到它从哪个方向刮过来,只能攥着刀等着。

李国忠在林默对面的一块平石上坐下,满是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盯在林默脸上,像山风里燃了几十年不灭的油灯,锋锐得能刮开人裹了好几层的心防。他沉默着,等着林默开口,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习惯性思考的动作。

头顶的灯管又闪了一下,这次电压不稳,灯管嘶啦响了两声,差点彻底灭了,最后还是吊着一口气亮着昏黄的光。李国忠撑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腿弯的骨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响,蹲得久了血脉不通,猛一站起来血往回冲,整条腿都是酸胀的麻,像有无数小虫子顺着血管往骨头缝里钻。他不动声色地跺了跺脚,等那股麻劲过去了,才弯腰把背包的肩带往紧勒了一扣——包里装着二十六年的旧文件,沉得压肩膀,每多走一步,肩带就在肩上勒出一道红印,可他连一份都不会扔。

“你给我看的两个选项,我考虑清楚了。”林默开口,声音撞在湿润的洞壁上,被吸走了几分尖锐,变得低沉浑厚,“在给你答复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李国忠挑眉,喉结滚了一下:“问。”

天花板上的灯管又不合时宜地闪了一下。林默的心口忽然闷得慌,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搅,各种情绪拧成一团:对张怀民二十六年恶行攒下的愤懑烧得慌,对父亲忍了二十六年的心酸揪得疼,还有一丝说不清楚的焦虑浮在最上面,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山喊他的名字,风把声音刮碎了,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音,他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却知道那声音比什么都重要。

“你手下那个叫阿奎的,你觉得他对你忠心?”

李国忠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被人戳中了隐处那点细微的变化,眉心的皱纹一下子深了半分,嘴边压着的弧度又往下沉了沉。他沉默了两秒,指尖蹭了蹭腰间磨旧的枪套,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阿奎跟了我八年,是我一手从山脚下捡回来带大的。他性子急,野心不小,但我不觉得他会背叛我。”

“如果他已经和张怀民搭上线了呢?”林默的声音太平静了,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可每个字落下来,都像一颗石头砸进李国忠心里,“如果他早就计划好了,趁你我对峙的时候发动兵变,当场杀了我和你,把锂矿的坐标献给张怀民呢?”

这句话说完,洞里瞬间静得能听见洞顶渗水滴在石笋上的那一声轻响,嗒。林默能清晰地感觉到,李国忠的呼吸频率变了——方才还是平稳的十六次,短短几秒就跳到了二十次,哪怕他压着情绪没动,生理反应却骗不过林默后颈的能量感知,这是一个人骤然承受巨大冲击时,藏不住的变化。

李国忠的脸藏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只有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有证据?”

林默没回答他这句话,反而退了半步,手伸进怀里慢慢摸出那块一直揣着的怀表。银质的表壳磨得发亮,他拇指推开表盖,听着里面滴答滴答的走秒声,指尖蹭过已经磨得模糊的刻字——那是李国忠在他十八岁生日送他的,二十多年了,走时还准得很。

滴答,滴答。

秒针转完最后一圈,林默慢慢合上怀表,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洞里格外清晰。他把怀表揣回胸口,贴紧心脏的位置,另一只手攥着腰后别着的匕首,借着灯管晃悠的光,隔着空气中飞扬的尘土看着李国忠,声音清晰得像敲在石头上:“你给的两个选项,我都不选。”

李国忠一下子愣住了,深棕色的眉头猛地拧成了一团,额头上的皱纹挤得能夹死蚊子,他往前跨了一步,粗嗓门压着怒:“你什么意思?现在都火烧眉毛了,你还跟我在这儿打哑谜?阿奎的人马上就搜进来了,咱们没时间耗了!”

“我爸当年留字让我查这件事,我就要查个清清楚楚。”林默也往前踏了一步,靴底碾过地上一块碎石,发出轻轻一声响,他眼睛死死盯着李国忠的脸,目光里裹着二十六年的疑问,没有半点退让,“我不会脱警服跟你进清道夫,我穿了二十年警服,当二十年警察,这信仰不能丢;我也不会现在就把证据交出去,让你就这么死在阿奎的乱枪底下——毕竟你养了我二十六年,我不能看着你死得不明不白。”

他顿了顿,匕首在手心转了半圈,刀尖对着地面,说出了早就想好的条件:“我要见你,单独见,不准带任何一个护卫,地点我定,就是二十六年前我爸出事的三号矿洞入口,现在就走,你敢不敢?”

“你疯了?!”李国忠失声喊出来,声音里裹着不敢置信,他抬手指着洞口方向,“满山都是阿奎和张怀民的人,咱们俩不带一个护卫出去,那就是活生生的靶子,一枪就被撂倒!”

“你要是没做亏心事,你就敢去。”林默抬了抬手,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布包着的微型雷管,晃了晃,导火索露在外面,看得清清楚楚,“这是我之前在旧矿洞找的旧炸药,坐标胶卷就在我贴身放着,我要是死了,我直接拉响雷管,胶卷炸成灰,谁都拿不到锂矿。你要是当年真的杀了我爸,你不敢去,那咱们现在就同归于尽,谁也别想落好。”

外面的枪声已经很近了,隔着厚厚的岩壁,能清晰听见阿奎粗着嗓子喊“搜”,脚步声顺着石阶一步步往这边挪,尘土都跟着晃。林默看着李国忠绷紧的脸,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一点,二十六年的养育之恩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句沉的话:“你养了我二十六年,我信你一次,你也别骗我。当年的真相,咱们当面说清楚。”

李国忠没说话,就这么盯着林默的眼睛看,半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灯光在头顶晃啊晃,光在两个人脸上晃来晃去,把李国忠脸上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最后他一声低骂,抬手就把腰上别着的手枪、备用弹夹一股脑全解下来,哐当一声扔在地上,又一把扯掉领口别着的对讲机,也跟着摔在石头上,电池都摔出来滚了老远。

他抬脚就往洞口走,粗布鞋底碾过碎石,背对着林默,声音沉得像山:“走,我跟你去,就咱们俩。今天就算真死在这矿洞里,我李国忠也给你一个清清楚楚的答复,不欠你林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