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默默梳理着所有的线索,像在脑中展开一张巨大的蛛网图,张怀民在中心,阿奎、陈有贵、冯德明、周正清像蛛网上的节点,每个节点之间用看不见的丝线连接着。每多一条线索,蛛网就密一层,张怀民能腾挪的空间就小一分。但蛛网越密,也意味着他离核心越近,危险就越大。这个认知似乎一根冰凉的针,扎在他后脑勺的某个地方,不疼,但一直在。
匕首的冷刃在晚风中发出微不可察的震颤,那是刀身因为林默手指骨节崩得太紧而产生的共振。林默关节崩得发白,指腹蹭过刀柄上磨损的纹路,那些被尘埃埋了二十六年的记忆,瞬间砸得他胸前发闷,像一块巨石从天而降,压在他的心口位置上,让他喘不过气。山谷里的暮色越来越浓,最后一缕夕阳从崖壁上退去,整个世界沉入了一种青灰色的半明半暗,恍若一张被泡在显影液里的底片,轮廓还在,但颜色已经褪尽了。
他为什么选她们?赵刚盯着白板上的三张受害者照片,三个独居女性,年龄不同,职业不同,住的地方也不在一个片区。
表面上看没有关联。林默拿起笔,在照片旁边写下几个关键词,但如果往深了挖呢?
周清推了推眼镜:你是说,她们之间有我们还没发现的联系?
一定有。林默的声音很确定,他不是随机选人。他在选特定的目标,只是我们还不知道标准是什么。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窗外的天色从灰暗变成全黑,又从全黑开始泛出一线灰白。。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椅背上,脖子歪向一边,落枕了,转一下就疼。窗外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柱,光柱中有细小的尘埃在缓慢地旋转,仿佛一群被困在光里的微型行星。
他还记得七岁那年清明,雨下得很大,整个墓园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雨雾里,墓碑上的字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他蹲在父亲坟前哭着喊爸爸,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面颊流下来,咸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就是眼前这个男人,蹲下来给了他一根裹着糖衣的山楂糖人,粗糙的手掌摸着他的头顶,声音沙哑得像旧砂纸:小默不哭,以后师傅替你爸护着你。
心口的位置闷得慌,像被什么东西搅着,掺着火气,对张怀民二十六年来为非作歹的愤怒;夹着揪心,对父亲独自承受二十六年的心疼;还有一种难以启齿的焦虑,像有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声音被风刮碎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个音节,他听不清在喊什么,但知道那个声音很重要。
那时候他真把对方当半个父亲。这么多年逢年过节去拜访,李国忠永远是那副不苟言笑但对他嘘寒问暖的模样,给他塞红包,帮他交警校的学费,他当警察之后几次遇险,都是李国忠暗中派人帮他摆平。要是没有这件事,他真的把李国忠当半个父亲。
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带着远处松林的清冽和近处泥土的潮湿,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在鼻腔里形成一种矛盾的感受,既清新又沉闷,模模糊糊地一个人在深呼吸之后被蒙住了口鼻。天边的云层很厚,把月光挡得紧密,整个山脚下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县城方向零星的灯火,像几颗掉在地上的星。
可现在,这个半个父亲站在他面前,穿着清道夫首领的衣袍,摘下面具,用二十六年前抱过他的那张脸,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渗出来,先是一道极淡的灰白,像夜幕上被划开的一道细口子,然后灰白慢慢变浓、变暖,染上了一层橘红的边,最后整个天空都被点亮了。远处的山峰在晨光中显出了轮廓,浮着幅被慢慢冲洗出来的水墨画,先是近处的树,然后是中景的山坡,最后是远处的山脊线,一层一层地从黑暗中浮现。
你骗了我二十六年。林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从小到大,你说你会替我爸护着我,你供我上警校,你帮我摆平麻烦,这些全是假的?你就是在养一条狗,等长大了替你卖命?
林默的脑子里像有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运转,每一条线索、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都在齿轮间被反复碾磨,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他知道这种状态不能持续太久,人的精力是有极限的,就像后颈的能量条一样,用一点少一点,耗尽了就得停下来充电。但他停不下来,每闭上眼就会看到父亲信封上那三个字,给小默……像三块烧红的铁印在眼皮上。
你受伤了。周清看到林默左臂上的纱布,皱起了眉。
擦伤。林默把袖子放下来。
赵刚在旁边冷哼了一声:擦伤?缝了六针叫擦伤?
不影响工作。
你每次都说不影响。赵刚的声音有些冲,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伤口裂开流了一桌子的血。
林默没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
不是。李国忠的回答干脆而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我养你不是为了让你替我卖命,我养你是因为我欠你爸的,欠你的。
林默冷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山谷里的风还冷,你欠我爸什么?欠他一条命?你杀了他?
我没杀你爸。李国忠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正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他的死和我有关,但不是我动的手。恰恰相反,我一直在替他守着他用命换来的东西,那些你现在拼命要找的证据。
你在替他守着?林默的冷笑凝固在脸上,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你守了二十六年?那你为什么不清晰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找?为什么要让我查到清道夫才知道真相?
李国忠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他的眼神变了,从疲惫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似乎一口枯井下面突然露出的地下水,幽深而冰冷:因为二十六年前你爸在笔记里写了一句话,不要相信老李。他不信我,小默。他不信我。
这句话恰似一把刀子扎进林默的心脏里,不是从外面,而是从里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父亲不信李国忠。这个信息他在笔记里已经看到了,但当时他以为那是父亲在极端压力下的多疑,现在李国忠亲口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风又刮了起来,从谷口灌进来,吹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碎石落在李国忠脚下,他一动没动,好像那些石头落在他身上他也不会眨一下眼。张怀民站在远处,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嘴边挂着一丝看好戏的微笑,像在欣赏一场他已经知道结局的戏。林默注意到张怀民身边的黑衣人已经悄悄调整了站位,三个人堵住了通往东侧山脊的小路,两个人控制了谷口的狭窄通道,他们不急着动手,但已经把网收窄了。
他不信我,我理解。李国忠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苍凉,换了是我,在那种情况下,我也不会信任何人。但正因为他不信我,我不能直接去找你。你和你爸一样,骨子里就是不信人的性子。我要是直接告诉你你爸是被冤枉的,证据在我手里,你会信吗?你不会。你会觉得我是骗子,是在利用你。
所以你设了一个局,林默的声音慢慢恢复了冷静,但那冷静比愤怒更可怕,散着潭表面结了冰、冰下还在翻涌的深潭,你故意让我一层一层地查,查到怀表,查到煤厂,查到魏坤,查到父亲的笔记,最后查到你头上。你在用真相钓鱼,把我一步一步引到清道夫,引到你面前。
李国忠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林默,目光沉静得无异于一潭死水:你查出来的每一步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你,只是没有提前告诉你而已。你现在手里有多少线索,你自己清楚。你心里对真相已经有一个判断了,我说的对不对,你用你自己的脑子去判断。
晚风把他的话送到了林默耳边,每一个字都宛如一枚棋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对方此刻听着这些话,后颈的能量在低频运转,分析着李国忠说话时的每一个生理参数,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紊乱,瞳孔没有异常收缩。从生理反应来看,他说的至少是自己相信的话。但林默也知道,一个在黑暗中经营了二十六年的人,就算撒谎也不会在生理上留下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