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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金色的朝阳顺着省厅办公楼的磨砂玻璃窗斜斜铺进来,落在铺着墨绿色桌布的会议桌上,给摊开的泛黄纸页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

空气中弥漫着速溶咖啡的焦苦味,混着窗外老梧桐飘进来的清浅叶香,却压不住会议室里越来越沉的气压,林默指尖按着牛皮纸封皮的边缘,

慢慢把缴获的黑警名单原件推到桌子中央,纸张摩擦桌面发出细碎的哗啦声,每一声都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尖上。

名单纸页边缘还沾着码头沙滩的细沙,一粒浅黄色的沙粒从装订缝隙里滚出来,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会议桌那道经年累月磨出来的浅痕里,

像极了这桩沉了二十六年的旧案,终于滚到了真相边缘,却又刚好卡在最凶险的缺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一致钉在名单顶端,顺着纸页往下滑,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整个会议室瞬间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滴答走动的声音,

最后三页果然被硬生生撕去,锋利的撕口整齐,只在左侧装订处留下三个浅淡的齿痕,还能看出来撕的时候用了不小的力道,齿痕边缘带着细微的纸纤维毛茬。

省厅刑侦总队长陈默率先伸手拿起名单,拇指顺着那三个齿痕轻轻蹭了蹭,眉头拧得能夹碎一颗石子,抬眼看向站在桌子一端的林默:“李正国那边怎么说?

”

“现在还在市第一医院IcU,子弹擦过肺叶,炸断了肱骨,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林默站在窗边,臂弯里搭着一件沾了硝烟味的警服外套,左上臂缠着的白色绷带已经渗出来一小块浅浅的血印,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胸口那枚旧警号的边缘,

布料下面还留着昨天夜里震颤过后的余感,“我们预审队的同志凌晨去审过一次,他醒过来只说了一句话,三个人都是副厅以上级别,再多半个字都不肯吐,

咬死了要见中央督导组才开口。”

这话落下来,会议室里的气压又沉了三分。

有人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却忘了咽,滚烫的咖啡烫得皱了皱眉也没回过神;有人掏出烟捏在手里转了两圈,才想起会议室禁烟,又悻悻塞回烟盒。

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李正国耍脾气,是他早就留了后手,只有把秘密攥在自己手里,他才能多活这口气,要是现在把名字全抛出来,

他走不出医院大门就会被灭口。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风掠过走廊窗户,明灭闪了一下。

张建国背靠着冰凉的石灰墙面,双手背在身后,花白的头发被穿堂风刮得乱蓬蓬的,几缕碎发贴在他汗湿的额头上。

他从昨天夜里码头抓捕结束就站在这里,站了快六个小时,脚下的地砖已经被他踩出了一个浅浅的水印,可他连腿都没换过。

专案组讨论处理决定的声音隔着紧闭的会议室木门飘出来,模糊的字句顺着门缝钻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他心上。

二十六年来,他每天都等着这一天,又每天都怕着这一天,他欠鹰组兄弟们一条命,欠林正雄一句对不起,今天终于要还债了。

会议室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专案组长手里捏着处理决定书,走到走廊门口,看着站在阴影里的张建国,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一句:“老张,进来签字吧。

”

最终的处理结果写在盖着省厅鲜红印章的纸上,每一个字都看得张建国眼睛发花:经专案组核查,张建国当年确系被李正国以女儿张瑶性命要挟,

被迫配合黑警团伙掩盖鹰组失联真相,二十六年来多次冒险向省厅纪检部门递出线索,多次协助林默调查旧案,确属戴罪立功;最终决定开除警籍,

判处三年有期徒刑,缓刑五年,保留退休待遇。

张建国握着钢笔的手有点抖,笔尖落在签名栏的时候,顿了三秒才落下名字,洇开了一点点蓝黑色墨渍。

他签完字把钢笔往桌上一放,反而长长舒了一口气,肩膀垮下来,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二十六年来压在他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攥着处理决定书慢慢走出省厅办公楼,清晨的风带着城市早高峰的尘土味吹过来,刮得他眼睛有点发涩。

门口的人行道台阶上,林默正靠在栏杆上等他,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执勤衬衫,左上臂的绷带换了新的,白色布料无痕,一点血渍都没露。

看见张建国出来,林默直起身,伸手扶住了他晃了一下的胳膊。

张建国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眉眼像极了二十六年前牺牲的林正雄,那股子不管遇到什么都咬着牙不松劲的劲儿,更是和当年的老队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老旧木板:“默,我对不起你爸,对不起鹰组的那二十七个兄弟。

当年我没用,我怕死,我怕瑶瑶刚上大学就没了命,我眼睁睁看着你爸他们进了码头,却没敢提前把消息捅出去……”

他说到这里,喉咙堵得厉害,抬起枯瘦的手抹了一把眼睛,手掌蹭过满脸的皱纹,沾了满手的湿意:“那三个人手眼通天,

当年你爸就是查到他们偷偷给境外毒贩卖蓝烟毒素的配方,拿着证据准备上报中央,才被他们联手李正国灭了口。

整个鹰组就是被他们卖了,换了他们几个人的顶戴花翎。

你接下来接着查,一定要小心,别像你爸那样,栽在他们的暗箭手里。”

林默扶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他能感觉到老人肩膀在轻轻抖,那是二十六年的愧疚攒出来的颤抖。

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得给人托底:“我知道了张叔。

张瑶在市中心医院已经做完检查了,没什么事,就是受了点惊吓,医生说观察一天就能出院,我已经安排了同志在那边守着,你放心。

你现在判决下来了,就好好回家养身体,别想太多。”

张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慢慢松开抓着林默的手,一步步沿着台阶走下人行道。

路边刚好过来一辆空出租车,他抬手拦下来,司机拉开车门,他弓着腰慢慢坐进去,佝偻的后背缩在座椅里,像一棵被抽走了所有水分的老枯树。

林默站在台阶上看着出租车拐上主路,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里,才慢慢转过身。

他抬头望向省厅办公楼顶端高悬的国徽,晨光把鎏金的国徽照得发亮,金色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发疼。

风顺着办公楼的转角吹过来,掀起了他衬衫的下摆,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枚旧警号安安稳稳贴在他的皮肤上面,没有发烫,也没有震颤,

只是带着他自己的体温。

可林默心里却清楚,昨天晚上码头那一声爆炸,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他从警校毕业那天就抱着这枚旧警号发誓,要把当年害死父亲和鹰组兄弟们的人一个都不漏挖出来,今天他终于撕掉了黑警团伙外面那层光鲜的皮,

才发现打掉李正国只是挖掉了烂疮露在外面的脓头,病根早就深深刻在了骨头里,这张网织得太密太大,从基层到高层,从公安到其他部门,

到处都有他们的人,

比他二十六年来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不远处街边的早餐摊飘过来油条和豆浆的香味,早高峰的车流鸣着笛从他面前流过,一切都是寻常又热闹的清晨模样,可林默知道,平静下面藏着的暗流,

早就快冲垮堤坝了。

他攥了攥兜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能看到中央督导组昨天刚发给他的加密联系方式,他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碰了一下,又慢慢按灭。

游戏才刚刚开始,他站在光明里,那些躲在黑暗里的人,很快就要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