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东郊老集装箱码头,像一头沉在黑海里的巨兽,只有岸堤上每隔五十米立着的老旧钠灯,拖着昏黄的光柱落在浪尖上,
被翻涌的潮水扯成细碎的光斑。
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钻进集装箱缝隙,呜呜的风声混着浪拍堤岸的哗啦声,刚好把所有细小的动静都盖得严严实实,就像二十六年前那个夜晚一样,
潮水吞掉了所有枪声和喊杀声,只留一片寂静,等着迟到二十六年的清算。
北边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断续的呵斥声和手电光束的晃动,那是张建国按约定动了手。
林默伏在南边破败的铁丝网围栏后,指尖摸过被海风锈得发脆的铁丝,听见北边的脚步声越跑越远,巡逻组的手电光彻底消失在沙丘后面,才微微弓起身子,
脚踩着围栏底部的碎石缺口翻了进去。
靴底落在松软的沙地上,只留下极淡的印子,很快就被海风卷着细沙填上了。
冷硬的集装箱外壁沾着夜里的潮气,凉得像一块浸在海水里的冰,林默后背贴着箱壁往前走,步子轻得像一片落在沙地上的羽毛,每一步落脚的位置,
都是陈山河记忆里标出来的安全点:哪里埋着旧钢筋硌脚会出声,哪里的木板腐了一踩就吱呀响,全都刻在他的肌肉里,根本不用特意回想。
他的影子刚好落在集装箱和地面的夹角阴影里,就算站在监控摄像头底下,也只会当成箱壁的阴影,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走到第二排集装箱转角的时候,两个明岗正靠着箱壁抽烟,暗红的烟头在黑夜里一明一灭,烟味混着海风飘过来,刺得林默喉咙微微发痒。
其中一个矮个男人正斜靠着箱子打哈欠,声音压得低低的骂:“这破地方潮得要死,站一晚上浑身都发霉,李老大给那点钱够不够买风湿药的。
”另一个高个跟着笑:“忍忍吧,完事了咱们每人多拿五千,去城里找个地方好好快活几天。”
林默贴着转角的箱壁贴得更紧,整个人几乎嵌进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
两个抽烟的男人只顾着聊天,眼睛都盯着北边巡逻队消失的方向,谁也没注意到,阴影里有个人贴着墙根,渗着片影子一样悄悄溜了过去,
连靴子蹭过地面的声音都没有。
越往码头核心区走,警戒网铺得越密,每隔一百米就能看到明岗的身影,高处集装箱堆上还藏着隐蔽的了望位,夜视望远镜的镜头偶尔会反光。
林默顺着两排集装箱中间的缝隙往上爬,指尖扣着箱体上焊接的凸起,借着完整潜行记忆的指引,每一下都扣得安稳,
没用半分钟就爬到了最高的那排集装箱顶部,趴在冰凉的钢板上,顺着集装箱拼接的缝隙往下看,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核心区的空地上,果然和父亲记忆里说的一样,靠岸停着一艘刷着“粤渔养xxx”标号的小货轮,船舷边系着一艘黑色快艇,发动机都没熄火,
隐隐能听见低低的轰鸣。
空地中央堆着半人高的干柴,最顶上架着一块旧铁板,李正国还是二十六年来没变的打扮:一身浆洗得笔挺的藏青色唐装,领口扣得整齐,
金丝眼镜的镜片擦得锃亮,哪怕沦落到要偷渡跑路的地步,也依旧保持着当年那个省厅副厅长的派头。
他手里捏着一份封皮泛黄的软纸文件,边角都磨得发毛了,那就是所有人找了二十六年的东西:当年和李正国勾结的黑警名单正本。
李正国脚边规整摆着六个银色的铝合金密码箱,最靠近他的那个箱子敞开着箱盖,里面一整排密封袋码得整齐,每个袋子里都装着一块鸽蛋大小的蓝色晶体,
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就是从这些晶体里飘出来的,那就是“蓝烟”,只要吸入一毫克就能瞬间致命的新型神经毒素,
李正国就是靠着给境外毒枭牵线卖这个,攒下了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也害死了包括林默父亲林建军、陈山河在内的整整七名鹰组警员。
李正国对面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都留着短发,皮肤是常年在海边晒出来的深棕色,领口没系扣子,露出脖子上纹着的蛇形刺青,
正是东南亚最大毒枭“青蛇”的手下。
其中一个光头男人弯腰拿起打开的密码箱,手指捏着一块蓝烟晶体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合上箱盖,笑着冲李正国抬了抬下巴,
一口带着闽南口音的普通话:“李局,货我们点过了,纯度没问题,和样品一致。”
李正国抬了抬手腕,夜光手表的指针反射出一点冷光,他烟嗓低沉,带着点这么多年身居高位养出来的从容:“名单原件在这里,等下我当着你们的面烧了,
咱们两清,谁也不欠谁,以后大陆的蓝烟渠道你们自己接,我拿了钱就跟你们走,再也不回来。
”他说着把手里的名单往前递了递,手指捏着封皮的边角,指节因为常年握枪有点变形。
光头往前跨了一步,笑着伸手去接名单,语气恭维:“李局做事就是稳,跟您合作这么多年,我们什么时候不放心了?
”另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则往后退了半步,手贴在腰后,显然是盯着李正国的动作,怕他耍什么花样,毕竟他们也知道,
眼前这个老狐狸从来就没有真的信过任何人。
集装箱顶上的林默,指节一点点攥紧了腰后的枪柄,掌心因为微微出汗,把枪套沾得有点湿。
他顺着集装箱侧面的凸起,一点点往下滑,靴子轻轻落在沙地的时候,只发出极淡的一声,就被浪涛声盖了过去。
他贴着最外面的集装箱箱壁,一点点往核心区的方向挪,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十五米,十米,八米,五米……
现在,林默就躲在距离交易人群五米外的一个空集装箱后面,箱体挡住了他的身体,只留一条缝隙能看清场中央的动静。
他能清楚听到李正国平稳的呼吸声,能闻到蓝烟散出来的那股甜香混着李正国身上的雪茄味,甚至能听到光头男人喉结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
场中央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那堆密码箱和泛黄的名单上,没有人回头,没有人注意到身后的阴影里藏着一个人,藏着一把已经上膛的枪,
藏着二十六年攒下来的恨意和执念。
林默慢慢抬起手,摸到腰后的枪套,指尖勾住了枪柄,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只要再往前跨一步,就能拔枪指着李正国的后背,
就能给二十六年前的牺牲一个交代。
就在这个时候,他口袋里的微型对讲机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电流沙沙声,紧接着传来张建国压得极低的声音:“目标身后集装箱有暗桩,小心。
”
林默的手指倏地顿住,他抬眼扫过李正国身后那堆集装箱,果然看见最上面一块钢板的缝隙里,露出一点极淡的反光,那是狙击枪的瞄准镜。
原来父亲的记忆还是漏了一点,李正国的三道暗桩,藏得最深的那根,就在交易现场的身后。
而更让林默心脏一沉的是,他刚才出来的时候分明把对讲机调了静音,为什么会突然传出电流声?
场中央的李正国突然停下了递名单的动作,霍然转过身子,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亮得像淬了毒的针,直直看向林默藏身的集装箱方向,
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林默小朋友,既然来了,出来见见吧,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