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劈头盖脸砸在警车挡风玻璃上,像无数只脏手死死拍打着玻璃,雨刮器晃得飞快,橡胶条刮得玻璃吱呀响,还是划不净蒙着的厚水幕。
前路金秋花园的小区灯光浸在雨里,模模糊糊像泡了水的纸灯笼,晕开一团温吞的鬼火。
林默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刚蹭过冰凉的车门铁皮,兜在西装裤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猛地震起来。
震动隔着布料顺着裤腿往上爬,麻得林默后脊汗毛都竖了起来,后骨缝都发紧。
他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抬眼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眉骨猛地跳了一下。
那两个字他看了二十年,熟得能闭着眼睛画出来,来电的是周副局长。
林默指尖顿了两秒,指尖蹭过冰凉的屏幕,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冰,听不出半分情绪:“周局。”
那头的语气冷得结了冰,顺着听筒刺出来,带着烟味的寒气刮得林默耳膜发疼:
“林默,赵鹏刚才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说王磊是个疯子,让我们注意影响。旧案已经抓了李茂山顶锅,差不多就得了,别揪着赵鹏不放,人家现在是市政协委员、市重点慈善家,弄出乱子谁都担不起,先抓王磊再说,不准再碰赵鹏一根汗毛。”
雨刮器刚好卡在中途,一片完整的雨幕硬生生把前路挡得严严实实,半分光都透不进来。
林默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绷成一块硬铁,指节把手机边框捏得咔咔响,骨头缝里都压着闷火:“周局,王贵冤死二十四年,王磊现在就要动手杀李茂山,我不能停。而且8·15劫案真凶就是赵鹏,所有线索都对上了,我不可能放着他不管。”
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冷下来:“我没让你停手抓王磊,我是让你别乱动赵鹏!
没有实锤别瞎扯,先把王磊拿下来再说,懂吗?”
电话挂得干脆,听筒里只剩下嗡嗡的忙音,震得林默耳朵发疼。
他腕子一翻,狠狠把手机砸在副驾的真皮座椅上,手机壳磕在不锈钢扶手,崩出一声闷响。
那张王磊留的小纸条从手机缝里滑出来,皱巴巴沾了皮革的灰,“内鬼是周副局长”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纸缝里还卡着一点星褐色的土——是王磊说蘸了他爹坟头的土,此刻那几个字像烧红的针,刺得林默眼睛发疼。
胸口像塞了一团浸了雨的烂棉花,堵得他快要喘不上气。
他下意识摸向胸口内侧的口袋,那里贴着皮肤放着一枚磨得发亮的旧警徽。
那是二十年前他进刑侦队那天,周副局长亲手别在他领子上的。
当年他年轻气盛破第一起人口贩子案子,闯了祸打了恶习难改的嫌疑人,要被脱警服。
是周副局长在党委会上拍着桌子给他扛了处分,降了自己半年奖金保下他。
他敬了对方快二十年,当亲师父一样待着,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给师父送一份。
他怎么都想不到,从二十四年之前,这位亲手给他戴上警徽的师父,早就站在了赵鹏那边,站在了冤死王贵的尸骨对面。
旧案牵扯太深,赵鹏经营了二十四年,从市政机关到商场地产,哪里没有他的人?
太多人踩着王贵的骨头分了一杯羹,早就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把案子压下去捂住盖子,大家都安稳。
只有死去的王贵和疯了的王磊,成了没人要的垃圾,现在两条路明明白白摊在他林默面前。
要么听周副局长的,转头回局,先抓了王磊,再把所有罪名往李茂山身上一推。
赵鹏继续当他风光无限的慈善委员,林默保住刑侦队长的位置,不得罪任何人,安安稳稳熬到退休抱孙子,一辈子顺风顺水。
要么违抗命令,顺着王磊拿命铺出来的路往下走,查赵鹏,查周副局长,查二十四年所有吃血饭的保护伞。
搞不好他穿了二十年的警服就得脱,这辈子攒下的前途全没了,甚至可能被安个渎职通风报信的罪名,蹲进去都有可能,到时候身败名裂,连骨头都剩不下。
副驾的小江看着林默额角蹦起的青筋,看着他盯着来电显示发怔的样子,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侧的枪。
他喉结滚了两滚,还是低声问出了口:“林队……周局让我们回局?我们现在掉头吗?”
小江跟着林默三年,早就知道这个案子不对,只是上级命令压着,他只等林默一句话。
雨刮器猛地往上一划,硬生生撕开一片雨雾,前路就是金秋花园的闸门,已经能看到门口值守的派出所同事举着伞,隔着雨雾朝他挥手。
林默突然抬脚,狠狠踩在油门上,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警车像一头闷了很久终于醒过来的豹子,猛地冲破雨雾冲了出去。
轮胎碾过路口的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浪,狠狠砸在路边的围栏上。
“回个屁。”林默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块,眼睛死死盯着前路那团模糊的灯光。
那光是给冤魂找路的,他半步都不能退。
“我们不能掉头,王磊杀了李茂山,要么被赵鹏灭口,要么被我们抓,真凶还是逍遥法外,王贵父子就白死了。
二十四年前的冤屈翻不了案,我穿了二十年警服,不能临死给自己留个骂名。”
他抓起中控台上的对讲机,拇指按下去,电流刺啦一声响,带着杂音扫过所有待命频道。
他的声音沉得像烧红的铁,狠狠砸进每一辆待命警车的收音机里。
“所有单位听我命令,第一,立刻分两路包围李茂山住所单元楼,封住所有出入口,包括楼顶通风管道,不准放任何人进出。
不要贸然强攻,里面既有王磊,也可能有赵鹏派来的人,都小心点,注意自身安全。”
“第二,立刻调三中队一队人赶去赵鹏的湖心庄别墅,布控封门,不准放赵鹏跑了。
任何人不准进出,敢闯卡直接拦下来,就算是省厅来的人也给我扣下,出了事我担。”
他顿了顿,拇指把对讲机按键按得更紧,指腹都麻了,声音透过电流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今天这件事,必须查到底,出了任何问题,我林默一个人担着,和所有人没关系,要处分要撤职我一个人扛。”
“明白!”
对讲机那头传来整齐划一的音答,震得电流都发颤,连雨打车顶的声音都压不住。
林默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腰侧硬邦邦的枪柄,又摸了摸胸口那枚冰凉的旧警徽。
冰冷的金属隔着警服贴在掌心,稳得像他此刻的心,他已经选了,就没得后悔。
刚拐进小区主干道,迎面一辆无牌银灰色商务车看见警车,驾驶员猛地一打方向盘。
车轮打滑几乎要掀出去,不要命似的往侧边绿化带躲,速度快得反常,看见警车就躲,不是有鬼是什么。
林默眼神一厉,没半点犹豫,直接打方向盘横过去,车头狠狠撞在商务车的车头侧。
“哐”的一声巨响,金属碰撞的脆响压过了雨声,硬生生挡住了对方的去路。
“下车检查!所有同志下车!”
林默拔枪冲下去,雨顺着他的警服领口往里钻,凉得刺骨,顺着脊椎爬下去,反而浇得他脑子更清醒。
商务车司机刚要伸手往腰后掏家伙,就被冲上来的刑警按在了引擎盖上,冰凉的手铐咔哒锁上。
搜身的时候,一个带着体温的冰冷U盘从杀手的内侧口袋掉出来,顺着湿滑的引擎盖滚到林默脚边。
还有一把沾了防潮油的弹簧刀,稳稳插在腰后的刀套里,刀把上清晰刻着赵鹏地产公司的logo。
林默弯腰捡起那个U盘,塑料壳上还带着杀手的体温,他指尖捏着这块小小的东西,知道这就是他找了半年的实锤——是王磊拼了命要给他的东西。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李茂山住的单元楼,三楼的窗户黑着,没有一点光亮。
可林默分明看见,黑暗里闪了一下极淡的红光,是打火机的火光,闪了一下就灭了。
悬念像拉到极致的弓,弦已经绷得快要断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谁能先敲开那扇锈了二十四年的门,谁能拿到活口,谁能给二十四年前蒙冤的人一个清白,一切都还未知。
雨还在下,打湿了枪柄,打湿了裤脚,冷得刺骨。
林默把U盘塞进胸口口袋,贴在那枚旧警徽旁边,抬脚往单元门走。
皮鞋踩在积水的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都踩在二十四年的冤屈上。
该来的,躲不掉,他今天就是来掀盖子的,不管里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