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弹衣的钢板硌得肩背发僵，枪柄浸在手心的汗里发滑。所有人整备完毕，按预定路线兵分三路，摸向废弃钨矿的洞口。
林默走在坡顶，指尖下意识蹭过内衣兜，那枚埋了二十年的冰凉钢针，还硬邦邦顶在胸口。从接过父亲留下的旧案到今天，整整二十年，他终于走到了这里。
深秋的深山黑得早，才过四点，松树林就浸进了灰蓝的暮色里。山风卷着松脂的冷香往领子里钻，齐腰深的荆条混着酸枣枝，把洞口挡得严严实实。
枝上的倒刺勾住作训服布料，一扯就是一道细口子，渗出来的血珠瞬间被山风吹得冰凉。连绷紧的皮肤，都浸着刺骨的疼。
打头的特警刚分开垂落的枝桠，左脚刚要落地，靴尖就蹭到了什么硬东西。他猛地顿住像踩了急刹，后脊梁的冷汗瞬间冒出来，洇湿了贴身的内衣。
他抬手往后压了压，声音压得几乎贴住地面，顺着风飘下来只有几个字：“有机关。”
众人立刻收住脚步，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半人高的枯草丛里，一根磨得锋利发亮的钢筋，斜斜插在松针腐殖土里。
钢筋尾端拴着一根细麻绳，颜色和枯草几乎一模一样，绳头一直延伸到洞口上方的岩壁。那块半个篮球场大的花岗岩早就在矿难里松了根，岩缝都长出了半尺高的茅草。
只要轻轻扯动麻绳，整座巨石就会直接砸下来，把洞口封得严严实实。进去的人一个都活不了，全要烂在暗无天日的洞道里。
老吴拨开草丛蹲下去，那只握了四十年枪的手，枯得像风化的骨头。他指尖轻轻拨了拨麻绳，指腹沾了点新鲜松脂，还带着树液的黏性。
他抬头冲坡顶的林默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这陷阱是王磊做的，不是故意要杀我们。真要埋我们，他早把机关设在入口荆条后面了。”
这只是拦着我们瞎冲，给我们提个醒。他用指尖刮掉钢筋侧面沾的泥，动作突然顿住，指尖停在那片磨亮的地方。“这上面有字。”
林默弯腰从坡上滑下来，拨开身边的枯草蹲过去，顺着老吴指的方向看去。钢筋侧面磨出一道浅浅的刻痕，深得能卡住指甲：0815 17，是当年钨矿的出工编号。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冲到头顶又瞬间退走。二十四年的王强尸检报告，他翻了不下一百遍，王强右手桡骨上，就有一模一样的编号。
当年所有人都说是矿上统一标记，只有他记了二十年，记着父亲说这里头有鬼。原来王磊说的是真的，他爹根本不是畏罪自缢，是被活活关在矿洞里饿死的。
二十年的疑团拼上了最关键的一块，林默攥着枪的指节泛了白，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郑强从后面轻手轻脚凑过来搭话，手悄悄往草丛偏，脚腕故意往麻绳方向蹭。嘴里热热闹闹说着帮着检查，周正跟在他身后，眼睛早锁死了他的后腰。
之前三次围捕王磊次次走漏消息，除了郑强没人知道完整路线，周正早就留了心眼。这会儿他眼疾手快，沉肩撞在郑强胳膊上，郑强一个趔趄差点摔进洞口。
郑强爬起来假笑两声挠头：“这草太滑，没站稳。”周正没接话，手搭在枪柄上，眼睛牢牢盯住他的后腰，指节攥得咔咔响。
往前走了不到五十米，技术队在背风大石后找到了痕迹。半块吃剩的压缩饼干包装，还有烧得变形的矿泉水瓶。
凹处堆着的炭灰还带着淡余温，风一吹就扬起细灰。小江戴手套掐了点灰捻了捻，抬头时镜片沾着山雾。
最长十二个小时，炭灰还没返潮，是刚留下的。这不是不小心落的，是王磊故意留在这里给我们看，怕我们找不到地方。
他把矿泉水瓶翻过来，烟熏黑灰底下，赫然用石头划了个向内的箭头。箭头旁歪歪扭扭刻了个「洞」字，笔道深得把塑料瓶都划变了形。
林默抬头扫了一眼洞口向下倾斜的坡度，冷风从通风口往外卷，带着矿洞特有的潮腥气。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淡得几乎闻不到，却瞬间绷紧了林默的神经。
他抬手喊来操控无人机的队员，声音压得很低：“放热成像进去，慢点开，别碰岩壁，别惊着他。”
巴掌大的迷你无人机顺着窄通风口，悄无声息滑进矿洞，旋翼转得几乎没声音。操控员手里的显示屏慢慢泛起微光，冷蓝色像素一点点拼成清晰轮廓。
纵深近一公里的洞道深处，靠左侧岩壁的位置，明明白白一个人形热源。那人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从进洞到现在半分偏移都没有。
他分明早就在这儿等着，从天亮等到天黑，就是要引他们过来。
谈判专家提着扩音器，猫腰走到距洞口二十米的安全位置，背后就是挡子弹的大石。他调试好音量，声音不高不低传进洞道，撞在岩壁上折出淡淡的回音。
“王磊，我们是市局专案组的，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提，只要你放下武器出来，我们保证给你公正处理。”
山风卷着松涛呼呼刮，松枝晃得影子乱摇，整个山坡只有风的声响。半分钟过去，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开口、攥紧枪准备突入的时候，洞里终于传出了声音。
那声音沙哑得像被矿灰磨了十几年，每个字都带着洞底潮气，裹着化不开的冷硬，又藏着说不出的疲惫。顺着矿洞回音飘出来，震得每个人耳朵发嗡。
“我的条件只有一个，公开8·15劫案的全部真相，让李茂山那个收黑钱的狗法官过来，我要跟他当面对质。”
顿了顿，风里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是雷管撞在一起的轻响。王磊的声音再次飘出来，冷得像洞底埋了二十多年的冰：“不然我就炸了矿洞，拉着这帮脏东西同归于尽。”
林默站在坡上，指尖又蹭了蹭内衣兜那枚冰凉的钢针。他低头划开手机锁屏，冷光映着他冷硬的轮廓，屏幕上的倒计时又跳了一格。
距离市政协开幕，李茂山就要正式履职，那时候再翻案，就是要掀动整个市里的天，难度翻了十倍。现在还剩三十三个小时四十七分钟，时间已经卡到了极致。
他没看见，站在身后阴影里的郑强，手指早就悄悄伸进裤兜，按灭了加密手机的发送界面。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风顺着山路吹了上来。
除了松涛，很远的地方已经传来隐约的引擎轰鸣声，风里还飘着淡淡的柴油味，越来越近。
他们在逼近王磊，而要灭口的黑影，正在逼近他们。
时间，真的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