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顺着废弃提审室的破屋檐往下掉,一滴接着一滴砸在门口积着水的泥坑里,溅开的碎泥混着雨水,迸得林默脚边一片细碎的湿冷。
湿冷顺着靴筒往袜子里钻,冻得人皮肤发紧。
他胳膊上的刀伤是刚才追杀手的时候被划的,随行法医刚刚在乱雨里匆匆包扎好,渗出来的鲜血早把外层纱布晕开一片深褐,像浸在水里的墨。
每动一下都扯着筋肉拉出针扎似的钝痛,可他站在原地连眉都没皱一下,背脊挺得像枪,目光像猎犬一样盯死了某个方向。
周正带着大部队赶到的时候,已经比林默晚了整整四十分钟,深秋的雨把整座旧看守所周边的土路泡成了烂泥塘。
他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沾满了黑泥,鞋帮子上还挂着草屑,一边擦着额头上混着雨珠的汗,一边扶着腰大口喘着气解释。
“郭亮刚才汇总全局情报,拍着胸脯说清道夫的目标就是冯斌,肯定在市中心丽景小区动手,赵局催着把所有能调的增援都压过去了,谁能想到真凶在这儿——也就你,当时敢不听命令自己往这儿冲。”
林默没接话,喉结动了动,只微微偏了偏头。
冷硬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不远处蹲在地上拍现场照的郭亮身上。
郭亮穿着一身熨得平整的干净藏青色警服,手上戴着雪白的手套,端着技术科的单反相机,正对着那扇被杀手撞碎的木窗调整角度。
弯腰、对焦、按快门,一举一动看起来都规规矩矩,挑不出半分异样,和平时出警没有任何区别。
可林默插在雨衣口袋里的手指,却已经攥紧了口袋里那枚带着体温的U盘,那是张涛死前藏在证物盒夹层里的。
硬塑料壳硌着林默的指腹,硌得发疼,也硌得他心头发沉。
从上周郭亮反常调他定位的时候,他就已经起了疑心,差的不过是一块实锤。
问题太多了,多到从进这座废弃看守所的那一刻就盘绕在林默脑子里,像毒蛇一样缠得他喘不过气,拔都拔不开。
清道夫一个外头的职业杀手,怎么能拿到看守所正规的提审审批单?怎么能大摇大摆穿着管教制服混进高墙?
没有内部人递消息、走流程办手续,外人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之前刘源已经被停职反省,那剩下的内鬼是谁?
答案早就在林默心里呼之欲出,可他要的不是猜测,是钉死对方的实锤。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背对着人群挡住了自己的动作。
趁着所有人都忙着搜现场、做笔录没人注意,转身钻出乱哄哄的人群,拉开自己那辆开了八年的旧吉普的车门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嘈杂人声瞬间被隔在玻璃外,只剩下冷雨噼里啪啦砸在车顶的声音。
雨声像无数细密的小鼓敲在铁皮上,敲得人心脏跟着轻轻发颤,林默插好张涛留下的U盘,笔记本屏幕瞬间亮了起来。
白光晃得他刚刚适应了暗处的眼睛一眯,他拖着受伤的胳膊,一条一条翻着里面整理好的转账记录,眉头越拧越紧。
除了已经暴露的刘源每个季度固定十万的好处费,长长的转账清单最底部,还躺着一笔每个季度两万块的固定进账。
收款账户开在郭亮爱人的名下,开户主体是她三年前开的一家根本没开过张的空壳服装店。
从三年前郭亮调到技术科当副科长那天开始,这笔钱从来没断过,每个季度准点到账,比局里发的工资还要准时。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滞涩,翻出加密存在电脑里的近期内部操作记录。
指尖划过冰冷屏幕的动作猛地顿住——最近七天,郭亮三次申请调阅他的定位轨迹,每次都刚好在他出门查八年前旧案线索之后提交。
今天早上那封清道夫发的杀人预告匿名邮件,是郭亮第一个接收处理,再整理好转给周正的;当初孙虎顶包的杀人案,鞋印比对报告也是郭亮亲自做的。
他把清清楚楚的四十三码鞋印,硬生生改成了四十一码,坐死了孙虎的犯罪嫌疑。
硬生生把整个案子的侦查方向,带偏了整整三年。
那是他亲手招进来的师弟。
八年前师父牺牲,是郭亮抱着失血昏迷的他在雨里跑了三公里,抢回了他一条命。
这些年他带郭亮出警、教他看现场,把自己会的东西全掏了出来,原来那些深夜里一起吃泡面聊案情的新人,全都是假的。
一条接着一条的线索串起来,像有一只浸了冰水的手顺着林默的后脊梁往上爬。
冻得他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把贴身的内衣都打湿了,原来张涛死前说的没错,黑网里根本不止一个内鬼。
刚才杀手能精准摸到被秘密关押的麻子的位置,能提前半小时剪开后门铁锁,肯定是郭亮提前给了杀手消息。
郭亮不仅把布防图和麻子的位置递了出去,今天还拿着假情报引导周正,把大部队全都调去了市中心丽景小区。
就是要给清道夫留足杀人灭口的时间。
赵鹏拉下水的人,除了明面上停职的刘源,早把掌握所有证据流向的技术科,牢牢握在自己手里了。
林默闭了闭眼,按了退出键,关掉U盘拔下来,刚塞回口袋,抬眼就看见雨幕里一个身影正朝着吉普车不紧不慢走过来。
黑伞下那张带着客气笑意的脸,清清楚楚正是郭亮。
林默不动声色,指尖在口袋里把U盘按得更紧,故意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揉了揉左胳膊包扎的位置,故意露出那块渗着血的深褐纱布,等郭亮走到车边,才叹了口气。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遗憾:“让那小子跳芦苇荡跑了,雾太大看不清方向,追不上,真可惜。”
郭亮站在车门口,把伞往上抬了抬,脸上堆着自然的笑安慰他:“师哥你都单枪匹马把麻子救下来了已经够厉害了,杀手跑了咱们再拉网搜就是。
你这伤可得赶紧去医院好好处理一下,别发炎了。”
他说话的时候,指尖无意识蹭着黑色伞柄,喉结不停滚动,鞋尖反复蹭着门槛下的泥,眼睛飞快扫了一眼林默腿边开着的笔记本。
那点一闪而过的慌乱,像老鼠一样窜过去,清清楚楚落在了林默眼里。
林默垂下眼,掩住眸底翻涌上来的冰寒杀意,心里最后那点仅存的、自欺欺人的怀疑也烟消云散。
不用再查了。
就是他。
八年了,藏在江城警队里的内鬼,终于一个接着一个,露出了藏在藏青色警服下肮脏的尾巴。
那团烧了八年的火在林默胸口烫得发颤,从师父倒在雨里的那天起就没灭过,此刻几乎要冲破胸膛烧出来。
林默抬起头,对着车门外的郭亮笑了笑,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是啊,总会抓到的。”
雨已经小了,风卷着山雾往远处退,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
金红色的阳光从云缝里露出来,落在吉普车的警车牌照上,亮得晃眼。
收网的时候,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