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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颈那道刚挨了不到两个小时的刀伤,随着林默攥枪的动作猛地扯开半结痂的创口,撕裂般的钝痛顺着后颈窜进天灵盖。

疼得他眼尾绷出一道暴起的青筋,额角的汗顺着颧骨往下滚,砸在握枪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盯着吱呀呀缓缓晃开的旧木门,指节因为用力扣死扳机泛出死白的青白,连呼吸都压到了喉骨最深处。

整间城郊小平房里,只有他后颈血渗过纱布的滴答声,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半扇木门完全推开,逆光顺着门缝斜切进来,蒙着灰尘的光柱里浮着乱飞的尘絮。站着的不是赵鹏派来索命的心腹杀手,是个套着洗得发白连帽卫衣的半大少年。

看到对准自己的黑沉沉枪口,少年吓得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手一哆嗦,怀里抱着的纸包差点掉在地上。他立刻慌慌张张扯掉兜帽,露出一张沾了墙灰和汗珠的年轻脸,刘海湿乎乎贴在额头上。

连说话的声音都打着颤,压着嗓子把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硬纸壳递过来:“林哥?我是阿梅的侄子大强,我婶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电话里说不安全,绕了三条街甩尾巴才摸过来。”

少年的裤腿沾着城郊土路的黄泥,鞋底还蹭了一点黑黢黢的汽油,是大排量越野车才会留下的印记。

林默的枪口没有放低半分,后颈浸出来的血又透了一圈裹伤的旧纱布,冰凉地黏在汗湿的背上,激得他皮肤一阵阵发紧。

每一次呼吸都扯着伤口抽疼,直到大强听话地后退半步,把纸壳打开放在旁边的旧桌子上,他扣着扳机的指尖才慢慢松开。

露出塑封好的宏远地产内部通行牌,还有一张画着歪歪扭扭铅笔线的内部布防图,指节因为僵得太久泛开麻意。

林默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放少年进来。

大强刚反手带上门,林默贴在腰上那台用了三年的旧诺基亚就猛地震了一下,暗绿色的屏幕跳出来一串只有他能看懂的加密暗语。

这机子只能收短信,不能往外发,是张涛当年留下来防追踪的,三年来从来没出过差错。

他指尖沾着半干的血点开短信,后槽牙咬得几乎要碎开,铁锈味顺着牙床漫开整个口腔。

刚把三年前裹着谎的伤口撕开口子,赵鹏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狠,还要绝。

他靠着晃悠悠的旧桌子坐下,桌面落着一层薄灰,他把存了所有比对证据截图、定位记录的旧电脑打开。

机箱嗡嗡嗡地响,像个喘着粗气的老人。

他一点点把文件拷进新U盘,指腹因为失血不停发抖,好几次USb口都插不准,撞得接口咔咔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好不容易整理完所有备份,他掀开内衣领口,把那枚带着体温的旧U盘紧紧贴着心口塞进去。

这U盘本来就是张涛的,壳子角上还沾着张涛小女儿贴的卡通小熊贴,粉色的小熊磨得掉了色,边缘卷着边,却一直被林默留着。

这个位置,就算中弹,只要不打穿心脏,证据就能保住。

塞进去的时候,指腹蹭过掉了色的小熊贴,三年前张涛趴在他怀里咳血的样子闪了一下。

林默攥了攥拳,把那股翻上来的酸意压回了喉咙里。

做完这一切,他把阿梅发过来的长消息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眉头瞬间拧成了打死结的麻绳。

连后颈钻心的疼都压不住那股顺着脊梁骨往上窜的凉气,后背上的汗毛瞬间全竖了起来。

阿梅在宏远地产做了两年保洁,靠着打扫顶层总裁办公室的便利,把赵鹏的动静摸得透亮。今天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赵鹏就把所有中层全堵在会议室开紧急会,脸黑得能滴出水。

拍桌子的声音整层楼都能听见,散会立刻让心腹锁了总裁办公室,所有纸质文件、存数据的移动硬盘全打包,装了两大纸箱拉去后院锅炉房烧了,连一张碎纸片都没剩下。

锅炉房的烟冒了一早上,全是烧塑料的臭味。

上午财务室关了整整一个半小时,赵鹏亲自攥着法人章签字,把三个境外空壳咨询公司账户里剩的两千八百万赃款全转去了匿名账户。

转完直接销了户,半分痕迹都没留。

最后一条消息像淬了冰的锥子,直直扎进林默的后颈,和伤口的疼叠在一起,疼得他眼前发黑:“赵鹏十分钟前自己开车出地库,带三辆满员的全地形越野车,全往云栖会所去了。我擦他茶杯的时候听见他打电话,说今天天黑之前清完所有东西,原定明天一早鹰嘴崖走货,改成今天半夜十二点。”

原来老吴卖了他查流水的消息之后,赵鹏就彻底醒了。这条网赵鹏和周正织了三年,周正稳坐着公安副局长的位置保驾护航,赵鹏在下面运毒洗钱赚得盆满钵满。

三年来从来没人能摸到云栖会所地下那只保险柜的边——周正把所有想查的人都挡在了外面。

现在林默已经站到网口了,这帮杂碎干脆直接掀桌子——提前走毒,转移赃物,把所有痕迹烧得干干净净。

只要那块刻着收礼日期的和田玉被赵鹏砸了,周正受贿杀人的铁证就彻底没了。那块玉是郑景山牺牲当天,赵鹏送给周正的,日期刻在玉底,完完整整就是郑景山的忌日,是整个案子最硬的铁证,没有这块玉,谁也动不了周正。

原定省厅明天凌晨的收网行动,整整比赵鹏走货晚了十二个小时,几百名乔装埋伏的弟兄现在已经开始往鹰嘴崖移动了。按时赶到西坡只能扑空,还会掉进周正早就埋好的包围圈——周边早就布好了赵鹏的亡命图,进去就是瓮中捉鳖,上百条人命全得折在荒山里。

到时候周正反手扣一顶“林默和张海峰通敌泄密”的帽子,他们这群人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张涛和郑景山的血,就真的白流了,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林默掀开一点挂着破洞的窗帘往外看,夕阳已经完全沉进城郊小平房的灰瓦后面,天空被残霞染成发沉的暗灰紫色,像凝结的血块。

风卷着远处矿山的灰刮过来,打在玻璃上哗哗响,像无数只手在挠着玻璃,挠得人心尖发紧。

他对着越来越暗的天光掐时间,离赵鹏半夜走货还有不到六个小时,离省厅原定的收网时间,还有整整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足够一切都变成无法挽回的死局。

老吴被叛之后,原来和省厅对接的加密频道早就不能用了,周正肯定盯着这片区域所有信号,只要他敢发任何消息,不到十分钟,对方就能摸到这间小平房。

所有的压力像一块浸着血的千斤巨石,直直压在林默一个人的肩膀上。

他抬手按了按后颈的伤口,温热的血一下子沾了满掌。

他又攥了攥内衣口袋里硬邦邦的U盘,还有郑景山牺牲前留下的那张皱巴巴的密码纸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掌心里印出深深的四个指甲印。

纸条边角的暗褐色血痕,是郑景山的,三年了,从来没掉过。

赵鹏动得太快了。

他必须抢在赵鹏打开保险柜毁玉之前,赶到云栖会所,把最后一块铁证攥在自己手里。

大强带来的纸包里除了通行牌和布防图,还有一个微型加密卫星对讲机,一个裹着塑料膜的简易急救包,阿梅托大强带话:赵鹏和周正已经彻底翻了脸,赵鹏怕周正卖自己,带的全是老家出来跟着他卖命的亡命徒。

现在云栖会所门口只留了两个岗,周正派来灭口的人还在半路没跟上,现在进去,是唯一的机会。赵鹏本来就想借刀杀人,故意留了这个口子,就等着借林默的手除掉周正的人,自己好坐收渔利带着钱跑路。

这话阿梅说的直白,就是把赵鹏的算计摆到了台面上,林默知道,可他没有别的选。

林默拆开急救包,叼着毛巾靠在墙根,给后颈的刀伤重新消毒缠绷带,酒精碰到撕裂的伤口,疼得他浑身绷紧,额头上瞬间冒了一层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胸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冰凉的弹性绷带贴在伤口上,稍微压下了那阵突突的跳疼。他把张涛留下的旧手机揣进贴胸的口袋,挨着那个U盘放好,又摸了摸腰上冰凉的枪柄。

指尖扫过枪身磨出来的旧印,那是三年来摸了成千上万次磨出来的。他抬眼扫过一眼大强衣角沾着的、不属于这片巷子的绿色追踪器胶布头,胶布边缘翘着,沾了一点万能胶的印子。

林默眼神动了动,没点破,只是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推开门,往大强停在巷口那辆喷着“便民送水”广告的面包车上走。

晚风卷着淡淡的血腥味吹过他的侧脸,那是他自己后颈渗出来的血味。远处云栖会所的方向,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暧昧的暖黄色灯光,像伏在黑暗里睁着的野兽眼睛,正等着他撞进去。

六个小时。

他还有六个小时。

够把压了三年的血债,讨回第一笔。

够把这个由两个死人织出来的死局,撕开一道带着血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