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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招待所的窗户漏着半拉大透风的缝,旧笔记本的风扇嗡嗡转着,吹得桌面上的薄灰打旋。潮霉的烟味混着墙皮脱落的石灰味,一股脑往鼻腔里钻。

林默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木门,耳朵竖得老高留意楼下的动静,指尖悬在触摸板上半天没动。他一眨不眨盯着慢慢加载的电子表格,从三年前赵鹏拿下城东旧改项目开始,一笔一笔慢慢捋。

慢得像给自己刨坟,可每一笔都抠得格外仔细——他是黑网眼里漏出来的鱼,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钟危险,可这是师傅留下来的线索,他慢不得,也错不得。

赵鹏的宏远地产不愧是周正亲手护住的,明面上的公开流水做得比新印的白纸还干净。大到几亿征地款,小到十几万办公耗材,每一笔支出都有名目,盖章签字一应俱全,半分异常都看不出。

可林默跟着张海峰摸了五年经济犯罪线索,鼻子早比警犬还灵,这点粉饰太平的把戏,扫一眼就能闻出不对。整张表翻到三分之一,三行对齐工整的季度固定打款,像三根针直直扎进眼底,扎得他眼睛发疼。

宏远每个季度都准时给三家邻省空挂的“商务咨询公司”转款,少则七八十万,多则上百万,三年下来流水快两千万。数目稳时间准,准时得像给公职人员发工资,半点不出错。

更蹊跷的是,三家公司的注册日期全在赵鹏拿下榕城第一个市政工程的同年,留的注册地址全是查无此地的虚拟地址。说白了就是专门走黑钱的空壳,连遮羞布都懒得缝整齐。

林默的指腹蹭过触摸板冰凉的塑料面,还沾着刚才爬楼梯蹭来的灰,顺着股东信息一步步往下扒。这旧电脑是师傅当年用惯的,配件老化得厉害,每翻一页都要顿个三五秒。

那几秒的黑屏像一双冰冷的手,顺着屏幕漫出来,攥着他的心脏往冰水里拖。越往下扒,寒意越往骨头缝里钻,他握鼠标的手凉得发麻,指节控制不住轻颤。

第一家空壳公司的匿名持股人跳出来时,林默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滚得干涩发疼——是周正那个开二手车行的小舅子。全榕城谁不知道这位爷靠姐夫的关系,沾着市政工程捞了多少油水,原来根子早在好几年前就扎在这里了。

他想起上个月碰见这胖子在会所门口搂着女人撒野,张口就是“我姐夫一句话就能把你办了”。当时只当是混混吹牛,现在才明白,人家说的是实话。

他咬了咬牙,指尖用力按下回车,第二家的实际控制人信息慢慢跳了出来。林默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牙龈里漫开淡淡的血腥味——居然是李厅那个还在读政法大学的侄子。

才十八岁的学生,连社会都没进,居然当起了商务咨询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这简直是把“我收钱了”三个字写在脑门上,根本没打算瞒——他们已经权势滔天到,不需要怕被查了。

最后点开第三家的开户信息,预留手机号后四位跳出来的瞬间,林默捏着触摸板边缘的指节“咔”地绷紧。原本就没多少血色的指尖瞬间泛出死白——那串数字他熟得刻在骨头里。

和省厅政治部刘源的手机号后四位,分毫不差,一个数字都没错。原来如此。

昨天他要去会议室拿鹰嘴崖行动的部署资料,刘源堵在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笑,说“上级有要求,无关人员不得接触核心部署”,硬生生把他挡在门外。当时只当是正常流程,现在想来,那哪里是流程。

那是给周正递信,是把他挡在圈外,好让周凯顺顺利利给整个督导组放定位。整个榕城公安从上到下,真的烂透了,烂得从根上长出黑蘑菇,省厅的人插不进来,本地的人翻不了身,连一口干净气都喘不上。

林默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来的冷汗,指尖全是抖的,他甩了甩手,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往下翻。下一份就是五年前鹰嘴崖石材矿开采权的出让记录。

他扫了一眼拍卖表格上的数字,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头——当时参与竞价的一共三家,赵鹏的宏远给出的出让金,比第二名低了整整一千两百万。就这么离谱的报价,最后拿到开采权的居然是宏远。

当年这件事闹得不小,媒体都盯着,最后原国土局局长扛了所有罪,因受贿落马。唯独一笔找不到来源的五十万赃款,从头到尾没查清楚,判决书上也只含糊带过,案子就这么结了。

五十万。林默的脑子“轰”一声,像有炸雷劈开搅了好几年的浑水,昨天队里休息室的碎语瞬间串成了线。

张海峰老婆查肺癌做手术,急缺五十万手术费,那阵子林默正蹲点抓跨市毒贩,凑了半个月才凑八万,还差老远。转头赵鹏就给警队慈善基金捐了五十万,指名要给“积劳困难民警家属”,当时全队都夸赵鹏热心,说张队长运气好。

原来那根本不是捐款,那是周正给张海峰安“受贿”罪名的赃款!林默忽然想起师傅被带走那天,靠在走廊墙上抽烟,笑着跟他说“我要是出事了,你就接着查,别管别人说什么”。

那时候他还劝师傅“会查清楚的”,原来从那时候起,网就织好了,就等着收网。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环扣着一环。

张海峰查赵鹏查了三年,查得周正坐立难安,他们早就想动手。正好借着做手术缺钱的由头,把五十万往张海峰户头一存,人赃并获直接拿下,连栽赃的由头都预备得妥妥帖帖,老天爷都挑不出错。

林默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血腥味从牙缝里溢出来,他攥着拳头憋了半天,才把要冲出去拼命的劲儿压下去。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刺得掌心里泛开一道道白印。

张海峰已经没了,死在看守所里,对外说是畏罪自杀。他不能冲动,现在冲动了,师傅就真的永远翻不了身,所有账都得记着,一笔一笔慢慢算,血债就得血偿。

他靠着门板深吸一口潮冷的空气,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指尖接着往下翻。翻到内存卡的最后,果然看到一个标注着林小雨名字的隐藏文件夹,藏得极深。

不是跟着师傅摸过这么多线索,根本找不到。林小雨是档案室刚来一年的小女警,一直偷偷帮张海峰整理线索,整个榕城公安,也就只有她敢留这个东西。

林默输入记好的暗号解开文件夹,里面是赵鹏近一年的所有出行定位记录。密密麻麻的坐标铺开,规律清晰得惊人:每个月赵鹏都会固定去三次城郊的云栖会所,都是周末晚上,每次待够三个小时以上。

那个会所林默听过,从来不对外营业,只接内部会员邀请,老板是赵鹏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说穿了就是赵鹏带着这群收了好处的蛀虫私下接头、分赃、藏黑钱赃物的窝点,干净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窗外的雨还敲着瓦楞,沙沙的声响裹着风往屋里灌。楼下走廊的皮鞋声又动了一下,蹭着积水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声响隔着两层木门传上来,一下一下踩在林默的脑神经上,踩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林默慢慢合上笔记本,按下电源键关了屏幕,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掌心里全是凉津津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摊开的手绘地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地图上张海峰标的老槐树洞就在三百米外的后山,云栖的据点也摸清楚了。

空壳公司的转账坐实了三个内鬼,连构陷张海峰的圈套都看穿了——蛛丝马迹已经全牵了出来,线头牢牢握在他手里。现在就差伸手,把那个藏了十几年的黑窟窿整个掀出来,把师傅的清白拿回来。

他拇指蹭过后腰别着的枪柄,又摸了摸贴身口袋里师傅留下的旧警号,指尖顿住了。门外的门把手,轻轻响了一声,慢慢转了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