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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黑透,雨丝浸透了市局后院的围墙,潮冷的风卷着雨星往衣领里钻。

刮得脖颈发僵,连后颈去年缉毒留下的旧疤,都跟着一阵阵发疼。

林默抬腕扫表,夜光指针稳稳指在九点整,离凌晨的收网行动还有三个小时。

多耗一分钟,悬崖上的弟兄就多一分风险,鹰嘴崖三面乱石,只有一条窄路下山,堵死出口就是插翅难飞。

他扯了扯藏青色连帽便装的帽檐,把半张脸掩进阴影,贴着消防通道死角的墙根,一步一步溜了出来。

裤脚蹭过积满水的排水沟,冰水瞬间渗透裤管,冰得小腿发麻,他却半分脚步都没顿。

他早算准了时机,这个点刚换完岗,正门哨兵注意力还没集中,后门监控坏了没修,是唯一能出去的缺口。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吴半小时前发的“放心走”,他没看见,输入框里还留着半段没删的草稿:“周局,我按……”

他更没看见,身后岗亭玻璃后,他亲手带大的师弟小江,指尖夹着燃到一半的烟,半张脸隐在黑暗里。

按完发送就删干净聊天记录,只留下“鱼出去了”四个字,安安稳稳飘进了周凯的手机。

林默早知道,张海峰被停职软禁后,周凯不放心,小区门口、单元门各安了两个便衣,市局里也全是周凯的眼睛。

他出了市局围墙没直接开车,拐进旁边老城区交错的小巷,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滑,每一步都得稳着重心。

他故意绕着夜市走,借着卤味摊蒸腾的白汽混进人流,摊主抬头瞥了一眼,瞥见他袖口露出来的半枚缉毒队银徽章。

没等林默开口,他转身撞翻了摊上一筐卤花生,红皮花生滚得满地都是,摊主扯着他袖子吵着要赔钱,把半条街的注意力都吸了过来。

林默刚愣神,就听见摊主压低声音:“后面两个便衣,我帮你挡着,快走,张队当年救过我命。”

他心里一烫,丢下一百块转身扎进人流,三绕两拐,就甩掉了远远缀在身后的尾巴。

他靠着墙根站了五分钟,雨水顺着帽檐滴在鞋面上,砸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确认身后没再出现熟悉的车辙和脚步,才绕到巷口那台无牌备用越野,摸出老吴一早放在消防栓顶的钥匙发动车子。

低低的引擎声没惊到任何人,车轮碾着积水往张海峰家开,他没发现,车底一个小小的定位器,正闪着微光,把位置一秒秒传去周凯的导航。

老小区没物业,院墙歪歪扭扭裂了缝,爬满枯蔫的牵牛花藤,被雨一打垂下来,软塌塌搭在墙头,刚好挡住墙外视线。

林默熟门熟路翻进后院,粗糙墙皮刮破袖口,勾出一道小口子,渗出来的血瞬间被雨水冲淡,他半分都没在意。

脚刚沾地,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珠,冰凉的水流顺着下颌线往脖子里钻,激得他打了个冷颤。

定了定喘息,他走到偏门口,按着队里早年出任务的暗号,敲了轻-重-轻三下。

指节叩在旧木门上,闷响混着雨声,刚好传进院里,惊不动外头的人。

门板立刻开了一道缝,张海峰满脸倦容站在门后,半下巴青黑胡茬好多天没刮,眼窝深深陷下去,像几个月没睡过整觉。

原本挺直的背,才半个月就弯了下去,看见是林默,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瞬,像暗夜里忽然点起一盏灯。

他赶紧把林默拉进来,反手扣死门锁,动作轻得怕惊飞屋檐上躲雨的燕子,连门轴都没发出一点声响。

客厅只开了一盏墙角的落地灯,旧布灯罩把光揉得昏黄,裹着满室潮冷的空气,落在沙发上坐着的刘梅身上。

她刚做完乳腺癌手术没多久,刀口还没长好,脸色苍白得像窗纸,嘴唇连一点血色都没有。

看见林默进来,她撑着沙发扶手要起身,手撑在扶手上微微发颤,额角逼出一层虚汗,沾着碎发贴在额头上。

林默赶紧快步过去按住她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嫂子快坐,别起身,我就跟张队说两句话,说完就走,不耽误你休息。”

林默在沙发侧边坐下,身体往前倾,半个肩膀压在膝盖上,压着嗓子把白天市局的事原原本本说清楚。

说到周凯借着搜毒的名义,把北坡所有伏兵全调去南坡,几百号弟兄全往鹰嘴崖的陷阱钻,他声音都压得发颤,满是压不住的急:“张队,再不想办法,天亮前几百弟兄全得埋在乱石堆,连收尸都难。”

张海峰递给他一根皱巴巴的烟,烟盒都揉变了形,是藏在枕头底下舍不得抽的老牌卷烟。

他就着打火机火苗点了一根,火苗晃了晃,映着他满是胡茬的脸,深吸一口,烟圈混着白雾从鼻子飘出来,慢慢散在昏黄空气里。

“昨天我被带回去问话,周凯那狗东西亲口跟我炫耀,李厅小儿子在国外读贵族学校,一年几十万开销全是赵鹏掏的。”

“周正退下来之前,拿了赵立东三千万好处,整个省厅从上到下烂了一半,不是周凯一个小鬼的事。”

他说着撑着扶手起身,膝盖顶了沙发边一下,发出轻轻一声响,弯腰从沙发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得快碎的纸条。

带着老茧的粗粝手指捏着纸条,狠狠塞进林默掌心,力道大得像要把纸揉进林默骨头里。

“当年张涛根本没死,是周正故意放跑的,现在在赵鹏运毒队当大头目,构陷我的残页,是周凯后来塞去物证室的,我早就留了后手。”

“你拿着这个去找王厅长,他在城郊军区疗养院养病,李厅动不了他,整个榕城只有他能调机动武警,只有他能补上北坡的缺口。纸条背面有接头标记,他见了就知道。”

林默攥着纸条,指节捏得泛白,指腹蹭过背面凹凸的钢笔印,刚要问接头的注意事项,张海峰就把烟盒塞进他手里,用眼神扫了一眼烟盒,没再多说。

林默瞬间懂了,这是留了后手的提示,刚反应过来,外面就远远传来发动机熄火的声音,接着是单元门开门的吱呀,还有陌生男人挨家问住户信息的声音,隔着雨雾飘进来,清晰得吓人。

张海峰腾地一下站起来,力气大得差点带翻玻璃茶几,桌上的玻璃杯晃了晃,滚到地上砸成碎片,碎玻璃溅得到处都是,他顾不上捡。

一把推着林默往后院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气,每个字都砸在林默心上:“快走!肯定是市局发现你不见了报给周凯,他找过来了!你被抓就全完了,记住别硬拼,找到王厅长,只有他能救几百弟兄的命!”

林默刚弯腰溜进后院浓密的冬青丛,带雨的叶子打湿他头发,糊了一脸,就看见单元门开了。

周凯笔挺的身影站在楼道口,雪茄火光一闪,明灭的烟火照得他脸上的笑容阴恻恻的,风卷着他的声音飘过来,满是得意:“张队,在家还好吗?我们就是过来看看,听说林默不见了,你没藏着他吧?”

林默贴着掉皮的冰冷墙根,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心脏跳得快要撞开肋骨。

他手脚并用绕到小区后门,一路没敢跑,贴着墙根挪出小区,坐进暗处的越野车锁上门,才敢大口喘气。

肺里灌满冷雨的湿气,呛得他忍不住咳嗽,掌心纸条被汗浸得发潮,硌得掌心生疼,拧钥匙发动车子,引擎轰鸣压过心跳声,他才想起张海峰塞的烟盒。

拆开烟盒倒出来,那根递给他的烟卷边缘,果然用铅笔淡写了一行小字:老吴有问题,车查定位。

林默心里一沉,刚低头看后视镜,就看见远处路口两道车灯灭了,悄无声息跟了上来。

就在这时,他摸到口袋里多了个硬邦邦的小东西,隔着湿冷布料硌着腰,掏出来一看,是揉成一团的内存卡,还有一张极小的便签。

是刘梅歪歪扭扭的字,纸角还沾着淡淡的药味:“这是老张录的周凯和李厅的通话,还有转账记录,藏了三个月,你拿着。我活不了多久,能拉一个是一个,别管我们,救孩子。”

林默捏着小小的内存卡,指腹蹭过冰凉的卡身,鼻头发酸,眼睛一下子热了,滚烫的泪混着脸上的雨水往下掉,砸在卡身上碎成小水珠。

他刚抬头,就看见窗外的雨终于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来回扫,也扫不开眼前翻涌的雾,能见度不足五米。

后车的车灯隔着雨雾,像两只饿狼的眼睛,不远不近缀在身后。

他又抬腕扫了一眼仪表盘的电子表,红色数字跳得人心慌——离收网行动开始,还有整整两个半小时。

他从扶手箱摸出裁纸刀,弯腰割开车底盘的脚垫,把滴滴响的定位器拆下来,顺手扔进路边的排水沟。

接着一打方向,拐进了通往疗养院的近道。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要么把吃里扒外的蛀虫和丧心病狂的毒贩,一起掀翻在鹰嘴崖,要么他就和几百个弟兄,永远埋在那片乱石堆里。

没有第二条路。

雨更大了,引擎轰鸣声劈开水雾,朝着城郊的方向,消失在浓浓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