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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技术科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跟着林默的脚步又亮了一轮。

暖黄的光刚吞掉他的影子,身后的黑暗就顺着地砖缝追着爬上来,像十年都没散的阴魂。

心口贴肉放着的旧警徽,硬棱硌着肋骨的痛感比刚才更重了些。

那处子弹擦出来的凹坑,此刻烫得像沾了炭火,隔着两层布料都烧得皮肤发疼。

他下意识攥了攥裤兜里冰凉的U盘,指节捏得发白。

拐过两道堆满废弃档案柜的走廊,钻进了楼层最角落封闭的人像比对室。

这间屋子从建局起就只给头号重案开启,锁是核心专案组成员才能激活的活体指纹锁,还能屏蔽所有内网信号。

刚好能躲开那帮人,挂在各个办公室犄角旮旯的隐形监控探头。

关门落锁的轻响在空屋里荡开,冷蓝色的系统光斜斜铺出来,刚好铺满林默半张脸。

另一半脸,沉在深不见底的阴影里。

他点开加密文件夹,把林小雨下午花三个小时逐帧裁好的眉骨、下颌线特征图导进去。

拇指悬在比对按钮上停了两秒,终究还是按了下去。

屏幕上浅绿色的进度条,像蜗牛似的一点点往前爬。

硬盘咔哒咔哒的读取声,一下下撞在空荡墙面上,弹回来砸得人心尖发紧。

他靠回冰凉的皮椅背,指尖隔着棉质警服,无意识摩挲着心口那点硬凸。

脑子里晃过这大半年查到的所有疑点:省厅内部特供滇山茶饼出现在陈茂后备箱,正厅特供古巴雪茄落在逃犯藏身屋,只有内部能拿到的专案预付卡出现在境外刷卡记录上。

所有线索绕来绕去,都指向十年前那层没捅破的窗户纸。

其实结果早就在他心里晃了千百遍,只是他不肯信,也不敢信。

第一次比对完成,系统跳出淡红色提示框:“目标特征遮挡需二次比对,匹配相似度91%”。

第二次刷新,相似度跳到93%,系统依旧标注“存疑,需补充特征”。

林默深吸一口气,把截好的喉结轮廓、左侧眉骨那道半厘米浅疤导进去,再次点下比对。

进度条走到头的瞬间,刺眼的猩红色最高匹配结果猛地弹了出来。

低像素一点点拼接,慢慢凑出二代身份证上那张年轻锋利的脸,两个黑方宋体的名字稳稳钉在屏幕上。

林默盯着那两个字,指尖顿在鼠标左键上,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其实早就猜到是他,可真相明明白白摊开在眼前的时候,后颈还是瞬间漫开一层刺骨冷意。

那冷意顺着脊椎爬进后脊,冻得他汗毛都竖了起来。

比对出来的人叫赵鹏,三十二岁,是三年前和李建国一起倒台的,前市公安局副局长赵立东的独生子。

系统自动调出的背景调查报告,字里行间都浸着十年旧案攒出来的霉味。

一翻开来,就像把十年前盘山公路的腥风,都吹进了这间封闭的小屋子。

赵立东当年是李建国的直接上司,李建国落网那天,林默的父亲林正雄开车追击赵立东,连人带车翻下了盘山公路陡崖。

而林默心口这枚警徽上的子弹凹坑,就是那天赵立东开枪拒捕时擦出来的。

当年林正雄把这枚警徽塞给刚进警校的林默,带着它去追人,最后子弹擦过警徽擦进林正雄肩膀,成了最后致命一击的引子。

后来李建国案定罪,赵立东坐实收受周海龙集团五百万贿赂,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一直关押在省城最高戒备的监狱。

这么多年从来没人见过赵鹏去探监,连赵立东生病申请减刑,他都从来没露过面。

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冒出来,搅得这一潭沉水翻了天。

赵鹏大学毕业之后开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注册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天汇写字楼。

明面上接户外广告和新媒体推广,装修得光鲜亮丽,暗地里帮各路灰色资金走账洗钱,洗白赃款。

市局经侦盯了他快两年,布了好几个套,都被他滑溜溜躲开,从来没拿到能钉死他的实锤。

这大半年来赵鹏却像突然转了性,花大价钱托了京里顶有名的大律师,到处递申诉材料。

他一口咬死当年赵立东是被李建国拉下水顶锅,一口一个司法不公,拼了命要给赵立东争取保外就医,闹得满城风雨。

更让林默后颈发僵的细节,压在报告的最后一行,字清清楚楚打在那里。

赵鹏和逃到境外的大毒枭李军,是大学四年同班同寝的兄弟,毕业第一年两个人凑钱开了同一家广告工作室,直到李军跟着周海龙去南方做走私贩毒,才拆伙分开。

原来绕了整整一圈,这个人从根上就是周海龙犯罪集团埋在省城的钉子。

哪里是为了给父亲翻案,根本就是冲着这次全国联合的斩链行动来的。

之前陈茂被灭口、林默配枪被偷遭栽赃、专案组的行动次次被提前泄露,全都是他递的刀。

接下来只要斩链行动一开始,他们就能从内部把整个行动搅得天翻地覆,让周海龙的贩毒网安然躲过这次清剿。

林默攥着鼠标,把报告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指尖突然顿住。

档案末尾居然藏着一个加密附件,解开密码锁之后,一张扫描件慢慢展开。

那是一行模糊的蓝色钢笔字,笔迹遒劲,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父亲的字:“赵立东供词存疑,背后有人,切勿打草惊蛇”。

落款的日期,刚好是父亲殉职前三天。

墨迹边缘晕开浅浅的黄,还带着一点汗渍浸过的痕迹,一看就是当年躲着人,在厕所或者储藏间偷偷写的。

原来父亲十年前就察觉了不对,早就把疑点埋在了这里,等着后来人挖,等着他来接着走这条路。

林默喉结滚了滚,压下翻涌的情绪,把调查报告点了打印。

他没有走市局内网发消息,而是拿出自己备用的旧手机,用林小雨下午刚给他装的临时加密聊天软件,把打印件的扫描件做成加密简报发给了王厅长。

这条消息走的是境外中转的加密专线,内网的监控根本抓不到半点痕迹。

毕竟现在整个省厅都布满了对方的眼睛,谁也不知道,那把最高的椅子旁边,会不会有人提前截走这份报告。

不到三分钟,王厅长的回复就跳了出来,字不多,每个字都压着十足的郑重:“先别打草惊蛇,摸清张海峰到底陷了多深,明天就是集结的日子,我们不能带着隐患出发。”

林默指尖颤了一下,点下确认收到,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眼底翻涌的浪。

张海峰是他进刑警队的领路人,当年父亲去世,他刚从警校毕业,是张海峰拍着他肩膀说“以后你就是我亲弟弟”。

冬天给他送过爱人家织的毛衣,第一次带他出警,替他挡过暴徒的一刀。

父亲生前也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以后默子就交给你带”,这么多年,他一直把张海峰当亲哥看待。

可前几天搜查现场,台阶缝里那根掉着的粉色小熊发绳,此刻突然浮在眼前,像一根细针,一下子扎破了所有温情的假面。

那是张海峰八岁女儿的发绳,除了跟着家人,她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那个戒备森严的秘密办案点。

原来他不是最近才反常,他从一开始就被人捏住了七寸,是被迫妥协还是早就同流合污,现在还说不准。

但不管是哪一种,赵鹏的身份已经落定,这颗埋在专案组里的钉子,今天就得把它撬出来看看底。

收拾东西的时候,通风管里掉出一枚半旧的塑料门禁卡,滚到林默脚边。

他捡起来擦干净,上面的工作编号,正是父亲当年的编号——原来父亲当年不仅留了字,还留了别的东西在这里,等他来拿。

他把报告折好,塞进贴身的公文包内层,U盘插回牛仔裤的暗兜。

伸手摸了摸心口那枚凉硬的旧警徽,又摸了摸腰里别着的配枪,枪膛早已上膛,保险开了一半。

所有散落了十年的线索,终于串成了一根勒向敌人脖子的绳子。

十年了,从父亲连人带车翻下盘山公路那天起,这场对决就已经注定。

今天他就要找到赵鹏,把藏了十年的鬼,一个个从阴沟里拽出来,一个都跑不了。

他拉开比对室的门,走廊的声控灯跟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来。

尽头的夜色像化不开的墨一样涌进来,裹挟着深夜的寒气扑在他脸上。

林默脚步没停,腰背挺得笔直,径直往大门口走。

月色从玻璃门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像父亲十年没变过的提点,深深刻在骨头里:往前走,别回头。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一辆挂着陌生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停在台阶下,车窗降下了半寸,露出半截锋利的下巴,和屏幕上那张年轻的脸,一模一样。

烟蒂亮着火星,男人低哑的声音隔着夜色飘过来:“林警官,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