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深秋寒气撞在会议室玻璃窗上,发出呜呜啸声,蒙在玻璃上的薄灰被震得簌簌往下落。
林默把烟蒂按进满是烟蒂的烟灰缸,指尖蹭过口袋里父亲留的旧警徽,那金属冰得硌人。
指腹磨过警徽边缘磨亮的纹路,压下翻涌了一路的血气,他转身往王厅长的临时办公室走。
他没有直接把阿七的指认和dNA结果摊在明面上——专案组核心里混着李军埋了十几年的钉子,谁也说不好哪句话会飘到对头耳朵里。
敲开王厅长办公室的门,老厅长正就着台灯看抓捕部署图,老花镜滑到了鼻尖。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见林默绷紧的下颌线,指尖捏着的红蓝铅笔当即一顿:“确定了?”
“只确定方向,还没实证。”林默反手带上门,把满楼道的风声都隔在外头,声音压得极低。
“我要启动内部秘密筛查,以抓捕前安全演练的名义走流程,不惊动任何人。”
王厅长指尖一松,铅笔落在摊开的部署图上,正好点在李军老巢的标记点。
他盯着林默的眼睛看了三秒,伸手摸过桌头的权限章,往筛查申请上重重一扣。
红漆印泥洇透了纸背,他开口:“准。出了任何事我兜着,记住,抓错打草惊蛇,咱们藏了十五年的网就白铺了。”
“我明白。”林默接过申请纸,指尖捏着纸边,指节绷得发白。
走出办公室没十分钟,内部通知就发到了每个专案组核心成员的工作群。
林默拿着扩音喇叭在小礼堂做战前动员,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要加班,只说行动前夜风险排查是老规矩。
要求所有人老老实实上报案发时段——也就是昨天十二点四十分到一点十分之间的所有行踪,半分细节都不能漏。
与此同时,技术组老郭已经导出了近三个月所有进出指挥点的门禁刷卡记录,硬盘拷贝就揣在林默的公文包里。
整个流程走得光明正大,从入职三十年的老刑警到刚调过来的年轻辅警,没人往内鬼这层想,只当是大战前的常规准备,一个个对着手机认认真真填了行踪表。
入夜之后,会议室的人都撤了,只留林默和苏晴两个人。
苏晴把泡好的浓茶放在林默手边,瓷杯磕在实木长桌上,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暖黄的台灯光把一摞摞记录铺得整整齐齐,刷卡记录打印件摞得有半尺高。
林默把行踪表按人头摊开,对着打卡记录逐个核对,笔尖在空白处圈出疑点,茶水凉透了都没碰一口。
核对到第三十二份记录的时候,林默的笔尖突然顿住了。
姓名栏上,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张海峰。
今年五十二岁,是当年跟着林默父亲老林队长,一起端过李军第一个贩毒窝点的旧部。
后来赵峰接队,他一直蹲在刑侦一线,这次抓捕专案组组建,他主动请缨管外围岗亭调度,谁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张海峰填的行踪写得工工整整:十二点半散了碰头会从主楼会议室出来,按例巡查四个外围岗亭,路线是大门岗→西北岗→东南岗→后门岗。
指挥点的老保安都清楚,这条巡查路线绕着外围围栏走,平路没岔路,正常步速走完全程顶多十二分钟。
可门禁打卡记录明明白白摆在那里——他十二点四十八分刷了西北岗的卡,之后整整十七分钟,刷卡系统里没有他任何记录,直到一点零五分才出现在东南岗的打卡机上。
整整十七分钟的空白。
苏晴凑过来,指尖点着那两个时间点,声音压得发颤。
“从西北岗绕回主楼,走后山的隐蔽步道,到顶楼档案室开密码箱拿部署硬盘,原路再走回去,算上开门锁关门的时间,刚好就是十七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林默没说话,伸手点开电脑里存着的市局工伤档案库,输入张海峰的警号,三年前的旧卷宗立刻跳了出来。
照片上还能看清当年的案情:张海峰追一个持械砍人的逃犯,在菜市场跟人肉搏,左肩胛骨被逃犯的猎刀刺了整整三寸,伤到了筋腱。
当时主治医生就写了,就算养好,左肩膀也会留下永久后遗症,左臂不能长时间用力,阴雨天还会疼得抬不起来。
左肩废了,走路的时候重心自然偏向右脚,肩背也会不自觉往左歪。
落在监控里,就是阿七说的——左肩微沉,走三步顿一下的影子。
林默的指尖滑过电脑屏幕上那张三年前的工伤鉴定书,所有散落的线索瞬间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昨天排查监控盲区,是张海峰主动说西北岗的监控坏了三天没人修,引着所有人把排查重心放到后山密道;烟蒂比对结果出来前,是他第一个说监控坏了肯定是外头人摸进来偷的,把水搅得越来越浑。
刚才林默发排查通知,他还第一个举手附和,说这个规矩好,早排查早安心……原来从一开始,这个老大哥就站在李军那边,笑着把所有人往坑里带。
“可是默哥,”苏晴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不敢信的发颤,“张哥当年是师父的老部下啊,当年师父端李军的窝点,他还替师父挡过一棍子,怎么会变成李军的人?”
林默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十五年前码头那场雨夜的血腥味又顺着鼻腔钻了进来。
父亲倒在血泊里指着出口的手,陈山河转身的背影,还有张海峰跟着大部队赶来,蹲在他身边拍着他的背说“默子你节哀,我们一定抓着凶手给老林报仇”。
那掌心的温度好像还留在肩膀上,现在想起来,只冻得人后颈发僵。
“说不定当年他就被李军收买了,”苏晴咬着下唇,指尖攥得发白,“李军最擅长玩这手,早年手里握着不少干警的黑料,抓着把柄逼人跟他走。
张海峰那时候家里老母亲得了尿毒症,急等着用钱……那时候咱们工资低,他找谁借去?指不定那时候就被李军拉下水了,藏了这么多年,就等着今天收网的时候,给咱们狠狠捅一刀。”
林默睁开眼,眸子里浮起一层化不开的冷意,指尖敲了敲长桌上那堆记录,声音低得像冰。
“你说得对,我们现在只有时间差和身形推断,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贸然抓人,他只要一口咬死我记错了打卡时间,或是煽动老同事说我因为爹死了疯了乱咬人,肯定会打草惊蛇。
到时候李军提前跑了,咱们十五年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他指尖划过桌上的部署图,盯着进山路口那个红圈,突然勾了勾嘴角,那笑冷得像淬了冰。
“他不是想给李军报信吗?咱们就给他递这个信,引他自己露马脚。”
一个引蛇出洞的主意瞬间在脑子里成型,林默伸手把散落的记录一一理好,塞进文件锁进柜子,拍了拍手上的纸灰,直起身子往门口走。
苏晴立刻摸向腰侧的枪套,跟在他身后半步,皮鞋底蹭着水泥地面,没发出一点声响。
“你不用跟着我,”林默走到门口突然顿住,回头看了一眼亮着台灯的长桌,“我单独去找他聊,带枪带人像问罪,反倒惊着他。
我倒要看看,这个人藏了十五年,对着老领导的儿子,那张假面能装到什么时候。”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林默的脚步,一层层亮起又熄灭,外头的风顺着走廊窗户灌进来,卷着后山松针的冷味。
林默攥着口袋里那枚旧警徽,一步一步往张海峰的休息室走,那枚藏了十五年的针,终于要扎破假面,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