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顺着荒草缝隙往小院里灌,凉潮气裹着腐叶腥气拍在林默脸上。
他把刻着“清道夫”的铜警徽塞进贴身证物袋,指尖沾着骸骨领口积了二十四年的湿泥,凉意顺着指节爬进血管,撞得胸腔里的心脏发沉。
他直起身,头灯光柱斜斜打在变脆的血书上。
深褐色血印在昏黄里像块凝固的伤疤,边缘脆得一碰就往下掉纸渣。
林默声音压得很低,混着风扫荒草的沙沙声:“之前从废船底抠出来的分赃名单只有十二个名字,顶头写着陈敬山,我们顺着摸,以为摸到他就是终点。现在看来,赵峰拼着最后一口气把东西藏在这儿,就是说那只是挡枪的半张残片,真正的全名单根本不在那儿。”
苏晴攥着头灯手柄,指节捏得发白。
她吸了吸被潮气呛酸的鼻尖,压着喉咙里的涩意开口:“当年红港劫案对外说被抢一千万,我翻押运档案就觉得不对——出港登记明明白白写着两个银箱,整整三千万现金。李建国亲自压了案卷,把数额改成一千万,对外说剩下两千万被境外影子组织带走,现在想来,那两千万根本没出境,全被他们分了对不对?”
“没错。”林默戴着手套,小心捏起血书,生怕揉碎这藏了二十四年的证据。
“陈敬山拿了一千万下海,靠赃款炒地做成了百亿敬山集团,剩下两千万全填了上面人的口袋。赵峰写‘名单在…’,后半截烂了,只留个‘省’字偏旁,名单肯定跟赃款走账绑死,找全名单得先从当年赃款流向挖起。”
他摸出手机,屏幕在暗夜里亮得刺眼,城郊荒洼地信号弱得像筛子。
林默站在断墙头上晃了半分钟,才勉强把定位发给省厅法医队,下来冲苏晴抬抬下巴:“你联系省厅政治部,赶紧找赵峰的后人,今天先把骸骨接回去,明天省厅发公告,摘了他戴了二十四年的叛匪帽子,翻了这个沉冤,我们再接着查。”
苏晴刚拿手机要拨号,车子方向突然传来砰的闷响,紧接着是轮胎撒气的咝咝声。
她挑了挑眉,收了手机往停车处走:“破路颠爆胎了,我去换备胎,你先收拾这边。”
林默把证物袋按在心口,刚要跟着往门口走,田埂方向传来慢悠悠的咳嗽声。
一个裹黑棉袄的老头扛着锄头站在草丛里,昏花眼睛盯着院门里的头灯光,哑着嗓子问:“你们是公家的人?我在这儿看了三十年砖窑,就知道早晚有公家的人来找东西。”
两个人都顿住脚,林默不动声色把证物袋塞进内侧口袋,迎上去两步:“大爷,您是这儿的守窑工?”
“原先给砖厂看场,后来砖厂塌了,开发商给我在前面村子盖了养老房,我每天都来转一圈。”
老头磕掉锄头把上的泥,慢慢走进院子,目光落在地窖口的骸骨上,皱纹里全是化不开的风尘,叹了口气:“二十四年前,红港劫案出完的后半夜,我起夜看窑火,看见李建国那老小子带三辆车过来,还有个穿黑夹克的小个子,抬着麻袋往院子走,后来走的时候就剩他们几个,小个子没出来。李建国走的时候,我看见跟他一起的当官的,袖口露着省政府的铜纽扣,亮得晃眼。那时候李建国已经是滨江公安局长了,我哪敢吭声,憋到今天,终于敢说了。”
老头说着,从怀里摸出蓝布包得严实的小铁盒,递到林默面前,铁盒漆早就掉光,锈得坑坑洼洼。
“那小个子叫赵什么峰,二十四年之前就把这盒子放我这儿,说要是他半个月没来拿,就交给信得过的警察。我守着盒子二十四年,终于等到你们了。”
林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接过铁盒,指尖碰着锈得扎手的盒面。
掀开盒盖的瞬间,一股潮香飘出来——盒里垫着当年的油布,整整齐齐放着一本掉了封皮的线装账本,边角夹着一枚和刚才那枚一模一样的清道夫铜警徽,账本最后夹着半张褪色的列席证,边角清清楚楚印着半个“魏”字,抬头印着“省政府政法工作会议”,刚好对上血书上模糊的“省”字偏旁。
“当年滨江公安一共发了三枚清道夫徽,赵峰一枚,另外两枚给了深度潜伏的线人。”苏晴凑过来,声音压得发颤,“这一枚怎么会在赵峰这儿?难道另一个线人早就出事了?还是说,对方还在潜伏?”
林默没接话,合起铁盒揣进包里,刚要掏证件给老人登记信息,手机突然疯狂震起来。
电话那头是省厅预审组组长,声音急得发劈:“林队!出事了!张诚突审到一半要喝水,水杯里被下了安眠药,刚才抢救过来,但是李建国——李建国在看押室突发心梗,抢救无效没了!查了,送急救药的预审员是魏副省长的学生,他说魏韶明是他导师,当年就是魏韶明把他安排进预审组的!”
林默的眼神瞬间冷下来,刚找到线索,对方就动手了。
这边找到赵峰骸骨和血书的消息刚发出去,内鬼就递了话,对方直接杀李建国灭口,连开口的机会都没留。他抬眼看向沉黑的天,远处绕城高速的车灯扫过荒草尖,亮一下暗一下,像一群蛰伏的眼睛盯着这边。
“知道了。”林默的声音冷得像地窖底的泥,“看好张诚,封好看押所,所有接触过李建国的人一律隔离审查,我们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苏晴已经换好备胎,拉开车门冲林默偏了偏头:“魏韶明,现任省政协副主席,当年确实是滨江市委政法委书记,跟李建国、陈敬山是老同事,原来血书的指向就是他?”
林默抱着装着警徽、血书和铁盒的包,拉开车门坐上去,皮质座椅沾了一身潮气。
他指尖按着贴身口袋里硬邦邦的证物,那是赵峰等了二十四年的真相,凉得硌人,却烫得心口发颤。
车子顺着坑洼田埂往公路开,透过后视镜,藏了二十四年秘密的荒草地慢慢缩成远处模糊的黑点。
夜色吞掉那半截歪烟囱,像吞掉一个藏了半辈子的秘密。林默望着往后退的树影,声音冷得结实:
“陈敬山是明棋,李建国是马前卒,魏韶明也不是藏在最后的那个人。赵峰用命把线索递过来,对方急着灭口删痕迹,说明我们已经摸到根了。”
他转过头看向副驾的苏晴,眼睛在路灯扫过的光影里亮得惊人,每个字都砸得扎实:
“内鬼泄密,对方施压,正好将计就计。放出话去,就说我们在老砖厂找到了完整名单,藏在省厅档案室,引他们自己跳出来。”
车子拐上绕城高速,远处城市的灯火漫过车窗,林默攥紧怀里的铁盒。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风里好像还带着赵峰藏了二十四年的不甘,推着人往最深的黑暗里走,直到把所有见不得光的罪恶,全拖到太阳底下。
“这案子,挖了二十四年,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