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视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雨雾裹着湿冷的海风撞在车玻璃上,唰啦一声扫开车窗上的水痕。
远处温哥华南区废弃码头的蓝底白字路牌,已经在雨幕里模模糊糊露出轮廓,像二十四年沉在红港海底的真相,终于被潮汐推到了岸边。
林默捏着发烫的手机,侧额抵在座椅靠背上,指尖无意识蹭过牛仔裤口袋。
那半枚揣了二十四年的铜弹壳正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像是呼应刚才赵百川话里的震颤,隔着薄布料蹭得指腹发痒。
他挥挥手让前头带路的赵刚先开车往前,让各车先拉开距离封锁外围路口,自己靠在后排座椅上,摸出了那半枚温凉的铜弹壳。
弹壳边缘被二十四年的反复摩挲磨得发亮,断口却依然锋利,硌得林默指尖微微发疼。
凹凸不平的弹壳壁蹭过指腹的瞬间,他继承自赵默的那片破碎记忆突然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顺着弹壳的温度猛地聚拢,意识顺着那道记忆的缝隙沉了下去——
冰冷的雨丝瞬间浇透了全身,红港码头咸腥的海风混着集装箱的铁锈味直往鼻腔里钻。
雨帘挡着视线,运钞车翻倒在泊岸,血水混着雨水流进下水道,闷沉的枪声还在耳膜里嗡嗡撞着,一遍又一遍。
这二十四年里,林默无数次沉进这段记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钉在持着枪的张诚、躲在货柜后开枪的陈山身上。
他找了二十四年的破绽,却从来没敢像今天这样,把所有的注意力,完完全全钉在货柜阴影里那个偏瘦的挺拔身影上。
赵百川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被刻意尘封的细节,那些之前被“叛逃”两个字盖住的疑点,一个接着一个浮了出来:
张诚喊所有人搬钞箱,专点了赵峰搬最沉的那箱,赵峰弯腰勾住钞箱提手的时候,故意往斜里侧了侧身子。
起身时手肘刚好结结实实撞在张诚腰后别着的对讲机上,“咔哒”一声极轻的响,混在雨声枪声里几乎听不见。
林默之前看了几十次都只当是意外,这次才看清,赵峰撞那一下的力度刚好,正好把对讲机的电池盒撞开半寸缝。
张诚那时候正扯着腰带勒被汗浸湿的衬衫,注意力全落在岸边等着接应的快艇上,压根没察觉到后腰的异状。
他转身边走边骂骂咧咧催其他人快点,直到劫得手要换路线呼叫陈山,对着对讲机喊了半天全是刺啦刺啦的杂音,气得他踹了运钞车车门三脚,骂了半天对讲机质量差。
谁也想不到,这个毁了整个劫匪通讯的小动作,出自那个站在他身边,看起来一脸顺从的徒弟。
林默的目光顺着赵峰的身影往下走,攥着弹壳的指尖越收越紧。
整个劫案过程里,赵峰看似站在最靠外的位置放哨,视线却每隔三分钟,就会不着痕迹往码头三号闸门的方向扫一眼——那就是赵百川刚才说的,省厅早就布置好的伏击点。
他哪里是在防警方便衣,他是在盯着接应的自己人,确认大部队已经就位。
最后三个劫匪整理好赃款准备撤,赵峰故意落在最后头,其他人都盯着岸边的快艇,没人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他指尖悄悄蹭了一下领口内侧——那里藏着省厅配给潜伏人员的微型发信器,拇指按在了发信键上。
那一下停顿不到一秒,约定好的信号,早就安安稳稳发出去了。
林默跟着记忆里赵默的视线往货柜区走,赵默中枪倒地的前一秒,视线还牢牢锁着劫案核心区。
林默这才看清,赵峰在那声枪响响起的瞬间,猛地转头看向货柜区的方向,那张年轻的脸上,哪里有同伙黑吃黑的冷镇定,全是压不住的恐慌和不敢置信。
瞳孔猛地放大,嘴角绷得发白,那是自己人出事的慌乱,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外围的伏兵居然先一步遇了袭。
所有的碎片瞬间对上了榫卯:信号发出去了,不是赵峰没发,是赵成早就动了手。
要么截了信号,要么故意拖延了伏击时间,还提前给陈山透了赵默的位置,要了赵默的命。
林默猛地睁开眼睛,车厢里的冷空调吹着后背,一层冷汗早就浸透了贴身的t恤,凉得贴在背上,激得他后颈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攥紧了那半枚弹壳,指节绷得泛白,凉冰冰的金属硌进掌心,二十四年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挪开了一条缝。
那个他揣了二十四年、连说都不敢说出口的猜想,终于成了板上钉钉的真相——
赵峰完成了所有潜伏任务,他从来没有叛逃。
雨刷器又扫过一片雨幕,赵刚在前头从后视镜里看他,声音压得低低的:“都对上了?”
“全对上了,”林默把弹壳揣回口袋,抬手按了按腰后硬邦邦的配枪,枪柄的温度隔着布料贴在掌心,刚好和口袋里半枚弹壳的温度叠在一起。
他声音冷得像冰里泡过的刀:“赵峰动了张诚的对讲机,发了信号,他从头到尾都没歪。赵成就是故意要把他钉在耻辱柱上,好捂住自己和影子组织勾结的烂事。”
他抬眼看向雨雾深处,废弃码头的灯塔隔着几百米,闪一下昏红的光,像二十四年之前,红港劫案那天晚上,码头上那盏亮了一整夜的航标灯。
雨还在下,雾还裹着路,可压了林默二十四年的迷雾,终于彻底散了。
他掏出腰间别着的对讲机,拇指按开通话键,声音冷得像落进冰窖的石头:“各单位注意,按原定路线散开,陈山就在前面一号仓库,我们已经摸到位置,凌晨两点准时收网。”
对讲机里先后传来各车整齐划一的应答,声线清晰得能穿过雨幕。
只有殿后的第三辆车,应答顿了足足半秒,比所有车都慢了一拍,才传出赵远帆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收到,我们立刻到位。”
林默挑了挑眉,嘴角勾出一抹冷硬的笑,把对讲机扔回前排的置物盒。赵远帆,你真以为我什么都没看见?
那天在市中心酒店集合,林默下楼买黑咖啡,转拐就撞见赵远帆靠在前台拐角打电话,他听见半句“……放心,位置我给你送到,林默一进仓库就……”。
看见林默过来,赵远帆手忙脚乱挂了电话,眼神飘得根本不敢往他这边看,那时候林默就留了心。
出发前大家整理装备,林默去后备箱拿防弹衣,转身就看见赵远帆慌慌张张从他驾驶座底下退出来,手还往口袋里塞。
看见林默只说“帮你捡一下掉出来的水瓶”,话都说不利索;刚才开车过来,林默就觉得不对,导航信号总是莫名飘。
他找借口停在服务区检查,果然在驾驶座座椅底下的缝隙里,摸出来一个指甲盖大的微型定位器——他没声张,把定位器又放了回去,全看见了,全记着呢。
哪里是我们摸到了陈山的落脚点?明明是赵远帆故意把位置透给陈山,想借陈山的手杀了我,再由他出来收拾残局,一枪崩了陈山,死无对证。
二十四年的真相就永远埋进废弃码头的海里,他赵成父子就能安安稳稳接着当他们的好人,接着和影子组织分钱,对吧?
那我就成全你。
林默拉过安全带扣好,咔哒一声锁扣落定,雨雾里的一号仓库轮廓越来越清晰。
灯塔的昏红光一闪一闪,打在他的侧脸上,一半亮一半沉。
二十四年了,他从红港码头那场冷雨里爬出来,揣着半枚弹壳走了二十四年,从红港走到温哥华,终于站在了真相面前,站在了所有仇人面前。
雨还在下,雾还没散,可该来的总要来,欠了二十四年的血债,今天该算了。
这一次,谁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