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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苏晴的视频电话,oLEd屏幕暗下去的冷光,慢慢爬上林默紧绷的下颌线,把他紧蹙的眉峰投出一道阴沉沉的影。

酒店房间只开了桌角一盏暖黄小灯,外面温哥华的雨下得绵密,雨丝敲着落地窗,敲得人心里发沉。

他挪到靠窗那把深棕色皮沙发坐下,皮面还带着室外渗进来的凉意,他把黑色封皮笔记本摊开在膝盖。

冰凉的铝合金包边硌着腿肚,尖锐触感像一根细针,刚好把飘走的思绪扎回来,让他保持清醒。

这本笔记本是父亲林正雄留下的旧物,从他当刑警第一天就带在身边,封皮磨出了浅白色毛边。

就像这桩沉了二十四年的旧案,磨掉了表层浮土,终于露出底下沾着血的骨。

林默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面,把半个月查到的所有关于赵峰的信息,一条条挪到空白页重新摆开:

1998年省警官学院毕业,综合成绩第三分配到红港分局,1999年3月跟着师傅张诚参与运钞车劫案,之后失踪,一共三个月从警生涯……

他的指尖在每一个时间节点停住,像篦子梳头发一样,仔仔细细捋那些藏在纸缝里、没人留意的矛盾:

第一,赵峰是根正苗红的科班生,毕业影集里他穿警服站在主席台前,笑得露出虎牙。

笔记本扉页写着「除暴安良,不悔此生」,从小志愿就是当警察抓坏人。

从入职到失踪整整三个月,三次出全勤,四次考核全优,连一个口头警告都没有,档案干净得像没染过墨的白宣纸。

他无牵无挂,父母早走,没成家没拖累,不欠外债不碰赌毒,为什么放着好好的警察不当,跟着师傅去抢运钞车?

那是掉脑袋的灭门买卖,走投无路的人都要掂量三分,更何况把警察两个字刻进骨头里的年轻人,说破天也说不通。

第二,如果真的是犯案畏罪潜逃,整整二十四年,怎么可能一点身份使用痕迹都找不到?

别说火车票飞机票这类实名票据,就连一次补办身份证的记录都没有,乡镇流动人口登记里,也找不到半个和赵峰有关的字。

一个大活人就算躲去深山当护林员,总得有身份证领工资办社保,哪有人潜逃二十四年,连身份证都不用一次?

难不成他真能学得道高人,凭空从人间蒸发?这里面的古怪捅破纸,露出来的绝不是官方定案的那个结果。

第三,当年主办案子的,是赵成,也就是赵峰的亲叔叔。

现在赵成和影子组织的牵扯已经露出尾巴,他为什么拼了命把赵峰的卷宗,锁去红港分局档案库最深处的储物架?

那地方十年没人去,落的灰能盖过指节,为什么案发才十天,他就匆匆签字结案,连一次针对赵峰的正式追捕都没发起?

如果赵峰真的是他侄子、劫案同伙,他要么巴不得赵峰跑远断了牵连,要么干脆做干净毁尸灭迹死无对证。

为什么非要多此一举,给赵峰定畏罪潜逃的罪,再把卷宗藏起来不见人?越不合常理的背后,藏的东西越吓人,像棺材里的刺,早晚要扎破盖子露出来。

林默握着钢笔的手顺着纸面慢慢往下滑,笔尖落在刚写下的「劫匪」两个字旁,顿了两秒,随手划了一道粗重黑斜线,墨深得快要透纸。

笔尖没有停,继续往空白处挪,最后在页面右下角停住,笔尖往下用力,落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字——

线人。

笔尖猛地顿住,钢笔尖的墨水没收住,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圆黑点,像一颗突然从胸腔跳出来的心脏,带着发烫的血撞进视线。

一个完全颠覆之前所有定论的方向,顺着血管往脑子里撞,撞得林默太阳穴突突跳:会不会,从一开始所有人都猜错了?

赵峰根本不是什么劫匪同伙,他是警方提前安插进张诚团伙的线人?

林默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当年的细节顺着思绪一点点浮上来:那时候张诚在红港码头混了十几年,明面上是安保队长,暗地里早就动了歪心思,暗中联络逃犯陈山,筹备劫运钞车的大案。

省厅提前拿到线报,刚好赵峰是张诚的亲徒弟,天天跟着师傅跑码头,红港布防、运钞车停靠路线、交接时间他全门儿清,借师徒身份潜伏当线人,简直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谁能想到,赵成本来就是影子组织早早安插在红港警队的内鬼,线人身份刚埋进去,就露在了赵成眼皮底下。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林默后背的汗毛,跟着窗外的冷风一点点竖了起来。

两种可能性顺着脊椎往上爬,凉得他后颈发僵:如果赵成真的是内鬼,那赵峰这个卧底线人,要么被赵成当成投名状卖给张诚,早就被劫匪杀人灭口,埋在红港那片涨落潮的荒滩下面。

要么就是赵峰之前跟着赵成出任务,见过赵成和影子组织联络的蛛丝马迹,赵成怕亲侄子早晚暴露自己,干脆先下手为强,亲手杀了赵峰。

毁尸灭迹之后,再给无辜的年轻人安上畏罪潜逃的劫匪帽子,把这件事彻彻底底钉进棺材,再也翻不了身。

这么一捋,之前所有拧成死结的矛盾,一下子全顺开了:没有犯罪动机,因为他本来就不是劫匪,是来抓劫匪的。

二十四年没有任何身份记录,因为人早就死了,根本不需要身份。

赵成不发追捕令,把卷宗锁进档案库最深处,就是怕哪天有人翻案,顺着赵峰这条线查到自己头上来——那卷宗薄得离谱,拢共才三页纸,哪里是存档,那是给活人钉棺材板啊!

林默捏着钢笔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不正常的白,指腹反复蹭过那两个「线人」的字。

二十四年蒙在案子上的雾,又散了厚厚的一层,连指尖都忍不住控制不住发颤。

原来从赵成给档案库挂上铜挂锁开始,他就已经露了馅,他拼了命想藏住的,从来不是赵峰是劫匪的证据,是赵峰被灭口、他自己就是内鬼的真相。

敲门声刚好不轻不重地响了三下,间隔一秒,再响两下——是这次行动队约定好的自己人信号。

林默瞬间收了思绪,飞快合起黑色笔记本,顺势塞进沙发靠垫和扶手的缝隙,动作稳得没有一丝破绽,声音也平稳得听不出情绪:「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外面雨天的湿意,吹得桌上的灯影晃了晃。

赵刚攥着亮屏的手机站在门口,后背死死挡着敞开的门缝,像是怕走廊里的人看见房间里的东西,他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像耳语。

刚收到温哥华本地联络点转来的消息,陈山的落脚点找到了,就在温哥华南区的废弃旧码头仓库,对方便衣盯了三天,确认他一直没出门,只出去买过一次啤酒,问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林默起身抓过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冲锋衣,指尖扫过靠垫缝露出来的笔记本角,那个石破天惊的猜测被牢牢藏在牛皮靠垫后面。

他没对赵刚说透——现在还不是时候,赵远帆跟着本地警局的人来配合办案,耳目就撒在这层楼,楼下前台就坐着他安排的人,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打草惊蛇,坏了整个局。

「按原定计划,凌晨两点动手,我们现在先过去摸点,熟悉一下地形。」

林默扣好冲锋衣的魔术贴扣子,伸手摸了摸口袋,半枚铜弹壳凉冰冰硌着掌心,像一块压在他心上二十四年的秤砣,终于稳稳落了地。

这半枚弹壳是父亲林正雄当年倒在红港码头雨里时,攥在手心的,这么多年林默走到哪都带着。

两人并肩往走廊走,厚厚的羊绒地毯吸走了绝大多数脚步声,整个走廊安安静静,只听得见两个人轻得几乎听不到的脚步声。

走廊尽头的电梯刚好叮的一声响,银灰色的门缓缓打开,带着大西洋咸湿味儿的冷风涌进来,吹得林默额角的碎发轻轻动了动。

他又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半枚铜弹壳,弹壳表面被火药烧出来的细小麻点,细细蹭过指腹,粗糙的触感勾着二十四年的记忆。

从父亲林正雄倒在红港码头的雨里,眼睛都没闭上那天开始,藏在这桩案子最深层的秘密,终于越过二十四年的时光,越过万水千山的距离,完完整整摆在了他面前。

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