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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车碾着黄昏杨树林的影子往专案组驻地赶,车轮轧过碎石子路溅起一路尘土。

林默坐在副驾,掌心贴着贴身内袋,半块封签硌着肋骨,铜弹壳的冷意隔着布料渗出来,像父亲赵默的手抵在胸口,烫得他心脏发颤。

从芦苇荡突围出来不到四个小时,赵刚已经被控制在驻地后院的禁闭室,荷枪实弹的特警守着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刚才在芦苇荡里,赵刚的枪还没来得及响,外围埋伏的警员已经撞开芦苇冲了进去——早在林默同意让赵刚当“接应”时,就给苏晴留了话:盯着赵刚,只要他进芦苇荡,十分钟后立刻收网。

车子停在小院门口,林默推开车门,晚风吹散了一身芦苇荡的水汽。他抬手按了按内袋的两件证物,抬步走进了灯火通明的会议室。

苏晴已经等在会议桌旁,封着火漆的厚档案袋整整齐齐摆在长桌主位。见林默进来,她立刻推了推黑框眼镜,拆开档案袋。

泛黄的x光片子顺着光滑桌面滑过来:“你发消息我就调了档,张诚两年前单位组织退休干部体检,在青山市人民医院做的全身体检,你看这里——”

她指尖点在片子右侧一块模糊的高密度阴影上,铅字标注清清楚楚:右股骨近端近髋骨处,可见不规则金属异物残留。

诊断意见写得明明白白:“早年战伤残留弹片,无炎性反应,无需手术取出。”

林默弯腰拿起片子对着头顶白炽灯,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阴影嵌在骨头上,二十四年时间都没磨掉它的痕迹。

就像赵默刻在记忆里的那一枪——结结实实咬进劫匪的右大腿根,从来没有打空。

“所有条件全对上了。”苏晴翻开排查表,笔尖顺着条目一条条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按捺不住的振奋。

身高一米七八,和当年码头目击者描述的劫匪头领完全一致;左下颌两厘米疤痕,和市局存档的张诚体检记录一致;右大腿的铅弹残留,正好对应赵默的记忆碎片。

他是当年红港片区的刑侦负责人,熟悉红港码头的布防规律,劫案发生后两个月,突然以身体不好为由主动辞职,没多久就开了第一家建材厂,起家资金来源完全查不清。

这些年他一直和赵成秘密往来,十年前定性陈山是主谋,所有出境线索都是他通过赵成递过来的。我们查过,当年陈山的出境身份,就是张诚利用职务之便伪造的。

苏晴翻到最后一页,压上一张当年码头卡口的模糊监控截帧:“还有这个,当年劫案发生后十分钟,卡口拍到接应车副驾的人下车换轮胎。”

他习惯性靠着车门扫了一眼卡口方向,这个眯眼观察的小动作,和我们上周拍的张诚喝茶时的动作比对,相似度百分之九十八。

桌旁的椅子发出一声轻微响动,站在一边的赵刚猛地攥紧拳,指节绷得发白。他盯着桌上的x光片,半天喘不出一口气。

突然猛地抬起手,狠狠砸在实木会议桌上,“砰”的一声震得杯里茶水都溅了出来:“我当了他三年徒弟!我跟在他身后鞍前马后,他教我查案教我开枪,我居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那是三条人命啊!二十四年了,他怎么就能安安稳稳睡得着觉!”

他眼睛红得充血,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副怒不可遏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要信他是真的不知情。

林默靠在椅背上,指尖慢慢摩挲着桌角的铜弹壳——那是赵默留给他的那枚。从垂钓园出来,他把它从内袋挪到桌头。

亮得发闷的旧金色映着台灯光,膛线纹路磨得发哑,却依旧硌得指腹发疼。他看着赵刚表演,没有戳破,只是微微点头。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冰:“他是老刑侦,反侦察能力比我们在座任何人都强,又是当年的前辈,伪装了二十四年,本来就没那么容易看出来。”

林默抬手指了指桌上两份摊开的方案,指尖点过纸面上的字:“现在离原定出发去加拿大抓陈山,还有十八个小时,我们有两个选择。”

第一,立刻调人,连夜去抓张诚,就地审讯,放弃原定抓陈山的计划;第二,按原计划出发,先抓陈山,张诚这边提前布控监控,等拿到陈山的口供,坐实联系再收网。

苏晴立刻皱起眉,笔尖在笔记本上戳出一个深洞:“我选第二个。现在红港劫案牵扯到影子组织整个跨境洗钱网络,陈山是撕开网络的关键缺口。”

如果我们现在动张诚,影子组织的人立刻就会得到消息,陈山只要提前跑路,我们追了十年的线就断了,这么多兄弟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没错。”林默点头,指尖敲了敲桌角的铜弹壳,“张诚已经藏了二十四年,他现在身家过亿,根扎在青山,跑不了。”

我们现在贸然动他,才是真的打草惊蛇,直接惊动影子组织整个跨境网络,得不偿失。

三个人对着会议桌坐定,林默慢慢说出定好的布局,每一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赵刚,你从队里抽两个信得过的人,连夜换便衣进青山市区。”

分三班24小时盯死张诚的别墅、建材厂和青山私立医院三个点,只盯行踪,不许靠近,不许打草惊蛇,哪怕他出门买菜都要记好时间,绝对不能暴露,只要他不跑,就按兵不动。

赵刚立刻直起腰,大声应道:“明白!我现在就去挑人,保证盯得严严实实,绝不让他跑了!”他说完就要起身,林默却抬了抬手,拦住了他。

“苏晴,你把张诚所有的线索、证据全部整理好,单独封档,加密存在专案组服务器,权限只开你我两个人。”

所有纸质文件,全部锁进物证室的保险柜,除了我们三个,任何人不许碰。林默的视线扫过两人,最后落在赵刚脸上,目光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赵刚,你盯梢的记录,每天凌晨两点发一次给苏晴加密存档,不许私发消息,不许私下接触,听懂了吗?”

赵刚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立刻垂下眼掩住情绪,再次应声:“听懂了,我一定按规矩来。”

“我按原计划跟着大部队出发去温哥华,和国际刑警对接,抓陈山,挖出他和张诚、赵成还有影子组织的联系,拿到口供和证据,回来收网。”

林默说完,拿起桌上的x光片,和铜弹壳、半块封签放在一起,三件带着二十四年时间痕迹的证物整整齐齐排开。

从赵默留在林默身体里的记忆碎片,到意外捡到的封签,再到官方出具的体检报告,二十四年悬而未决的红港劫案,终于攒够了钉死真凶的所有铁证。

窗外的天慢慢黑透,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专案组驻地的灯亮了一整夜。

直到东边的天泛起鱼肚白,门口哨岗传来集合的哨声,清脆的哨音刺破清晨的雾,传进了小小的会议室。

林默把铜弹壳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又拿起桌上封好的证据袋,指尖顺着火漆印摸了一圈。那个藏了二十四年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档案袋封面上,早就被林默织进了网里。

不管张诚怎么伪装,怎么布局,该来的清算,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抓起外套搭在肩膀上,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红港劫案受害者名单。

赵默的名字排在最上面,字迹已经被岁月浸得发浅,可那双亮着正义的眼睛,好像还透过纸张看着他。

二十四年了,儿子找到真凶了,你再等等,等我把陈山抓回来,就把张诚送到你面前。

车门关上,越野车顺着柏油路往前开,朝阳从地平线爬上来,把车顶的警徽照得发亮。

车轮碾过晨露,扬起一路淡淡的灰尘。二十四年的旧网,已经收了一半,网里的猎物,早就插翅难飞。

剩下的一半,林默会亲手收——不管对方藏了多久,布置了多少陷阱,沉冤昭雪的那一天,已经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