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保密小会议室的门锁咔哒一声落死。厚重的隔音棉滤尽了门外所有声响,连应急灯的微鸣都挡得干干净净。
椭圆形会议桌旁只坐了五个人,烟灰缸堆着烧到滤嘴的烟蒂,隔夜茶在桌面上洇出深褐印子。空气闷得发沉,像是能拧出铅来。
林默把摊开的滨海详图往中间推了推,牛皮纸边角因反复摩挲翻卷起毛。他指尖稳稳压在市局和城郊的交界虚线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浸了江风的冰,直直砸进满室凝重:“对方既然盯着我们的动向卖信息,我们就扔个诱饵,把张浩和内鬼一起钓出来。”
计划说简单也简单,安排安插在数据星河的卧底江小宇递话:谎称有境外地下情报买家,出五百万现金,买815案所有相关人员的全套资料。
要求张浩亲自带加密硬盘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五百万足够让任何人心动,更是藏在幕后的影子组织的刚需——只有把翻815旧案的人清干净,才能保住他们二十年的逍遥富贵。
林默盯着桌沿的水杯,杯壁凝着厚厚的冷气水珠,顺着杯身慢慢滑下,在桌面上洇开一片越来越大的暗痕,像二十年来始终没能干涸的血迹。“张浩贪财又惜命,但他清楚这价格多诱人,也清楚对方早就想把我们连根拔——他不可能不动心,一定会亲自露面。”
赵刚攥笔的手猛地一顿,指节捏得笔杆嘎吱作响。他猛地抬眼,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骤然亮得惊人,压过夜熬出来的哑意,声音裹着二十年的兴奋与狠劲:“默哥,你故意只把消息告诉我们四个核心,就是引内鬼自己跳出来报信对不对?上次抓赵天成刚出市局人就跑了,这次顺着报信的线追,直接就能把藏了二十年的鳖揪出来!”
林默沉沉点头,指尖顺着地图滑下,重重点在城郊标注“旧码头”的灰色色块上,指尖压得纸皮发皱,几乎要戳破牛皮纸:“交易地点定在三号仓库。”
“苏晴带技术组蹲对岸防洪堤制高点,架好信号溯源设备。从现在开始,所有打给数据星河、张浩的通讯信号全部实时跟踪,只要有发往张浩的消息,立刻定位,一分一秒都不能差。”
“赵刚带两队政审过的老队员,都是跟我们扛过八年以上的老人,提前三小时封锁仓库周边。一队进仓库夹层埋伏,等张浩验完货直接抓人拿数据库;一队把所有进出路口堵死,连废弃渔船小道都安排人守着,别放无关人进,也别放任何一个人走。”
他抬眼扫过桌旁四个人的脸,每个人指节都攥得发白,眼仁里燃着压了二十年的火。那火从二十年前码头血案烧起,烧过无数不眠夜,烧过同僚背叛战友惨死,终于烧到了收网这一天。
从昨夜翻完数据星河服务器备份的绝密目录到现在,整整一夜没人合眼。满室烟味混着旧档案的霉味,裹着二十年血债,压得人胸口发涨,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这个计划只有我们五个人知道,出去之后该干嘛干嘛,像平常一样出警整理档案,谁都不能漏半点口风。”林默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冰凉水流滑进胃里,才勉强压下翻涌的火气,“内鬼不是盯着我们一举一动吗?那就让他报,这次我们钩饵放足,就等他咬。”
当天下午,林默领口的加密对讲机突然震动,传来江小宇压得极低的声音。背景里隐约能听见数据星河走廊的轻音乐,还有前台打字的轻响:“张浩答应了,时间定在今晚八点,按约定地点来,他要亲自验完货再收钱,没发现问题,一切正常。”
挂了对讲,林默靠在办公室百叶窗后,指尖摸向内衬胸口的口袋。那枚浸过师父陈敬山血迹的旧警徽静静躺在那里,硬邦邦的棱角硌着掌心,昨夜摸了一整夜的发烫温度,仿佛还留在纹路里。
二十年了,从师父躺在三号码头血泊里,手里还攥着凶手半片扯下的衣摆,到前几天李然躺在病床上,喉管挨了一刀还拼力攥着他的手,用气音说“查下去,别信任何人”。这根攒了二十年力量、挂着诱饵的钓线,终于要抛出去了。
夜幕像浸了浓墨的粗布,慢慢沉落,把滨海整座城的灯光都裹得发暗。城郊旧码头的风裹着江里的咸腥味,混着江边垃圾场的腐臭味,呼呼扫过防洪堤,吹得观测点帆布挡板哗哗直响,像无数人在暗处晃着旗子。
林默靠在观测箱的水泥挡板后,举着高倍望远镜,镜头稳稳对准三公里外的数据星河大门。大门口的道闸亮着惨白的光,来往每一辆车都被扫得清清楚楚。
身边的苏晴指尖飞快敲着笔记本,黑色便携机箱嗡嗡转动,屏幕冷蓝光映得她脸上没一点血色。监听耳机线垂下来,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晃:“所有频段都盯死了,张浩三个手机号、数据星和五个对外Ip,连内部员工常用的暗网节点都挂了追踪,全在监控里,只要有信号出入,十秒就能锁定位置。”
林默没回头,眼睛依旧粘在望远镜镜头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盯紧内部信号,凡是从市局办公区出来,往张浩这边连的,一律标红。不管是谁,只要动了,当场就抓。”
话音刚落,镜头里就出现一辆挂外地黑牌的奔驰SUV,悄无声息从地下车库拐出来,缓缓滑过大门越过道闸,开着弱光灯往城郊方向来。
车膜贴得极深,黑得像一块墨,看不清驾驶座的人,但江小宇提前装在车底的定位,光点已经同步传到林默手机上,终点清清楚楚,就是旧码头三号仓库。
林默放下望远镜,低头看向手机屏幕,那点莹蓝色的光点,像落在黑幕上的饵,正顺着预设路线,一点点往网里飘。
他抬手攥了攥腰间佩枪,冰凉金属枪柄硌着掌心,刚才还躁动的心跳一下子稳了。赵天成跑了,李哲藏了,二十年来这张黑网像浸了毒的乌云,一直罩在滨海上空,把815案三十七个冤魂压在地下见不了天。
那些跟着师父查案的老刑警,死的死退的退,剩下几个人被钉在“违纪查办”的耻辱牌上二十年,抬不起头,连子女升学都要受牵连。
现在,网的一头拴着张浩,另一头拴着藏在队伍里的幽灵,只要张浩踏进仓库,只要内鬼发出报信的消息,这张缠了二十年的毒网,今天就要被他亲手扯碎。
风更大了,吹得江浪拍着堤岸啪啪响,一声叠着一声,像二十年前王顺被推下江时,拼尽最后力气拍船帮的呼救,像师父倒在血泊里,最后一枪敲地面的闷响。
咸腥的风刮进领口,激得林默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再低头看手机,那点蓝色光点,已经离三号仓库不到两公里了。
老周带着人守在北侧路口,加密对讲机传来他低低的汇报,声音压得几乎听不清,只有电流沙沙声混着风声:“路口堵完了,仓库周边清场了,滩涂放了两个假钓鱼人,所有队员都就位,没暴露。”
苏晴猛地抬头,指尖按在溯源设备的触发键上,对着林默轻轻点了点下巴,眼睛亮得惊人:“所有设备正常,信号捕捉阈值调好了,只要加密消息发出来,三秒就能锁定位置,随时可以盯源。”
那点蓝光离预定位置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旧码头仓库区黑糊糊的模糊轮廓。仓库房顶的破铁皮被风吹得哐哐响,隔着江都能听见。
林默拿起领口的对讲机,拇指按在通话键上,指节因用力泛着白,声音压得极低,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带着二十年的血与恨,顺着电波悄无声息散进黑夜里:
“各单位,准备,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