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置会议室的旧空调发出嗡嗡低响,暖黄台灯光圈里,林默的指尖在屏幕边缘顿了三秒。
指腹下的塑料边框,还留着苏晴刚碰过的余温。
他没说话,飞快把装着半张转账单和旧警徽的证物袋往怀里拢,抬眼冲苏晴抬了抬下巴。
眼色沉得像浸了冰水,半点波澜都掀不起来。
苏晴瞬间绷直脊背,合电脑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半个身子斜靠桌角,刚好把亮着的屏幕挡得严严实实。
另一边赵刚已经放轻脚步,皮鞋蹭着水泥地面没出一点声,转眼就贴在了门板后。
手悄无声息摸向后腰,已经扣住了警棍的柄。
走廊的脚步声,恰好停在了门外。
林默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异样,隔着门板传出去:“请进,门没锁。”
刚才扣死门锁本来就是障眼法,他早就算到了。
真把纪检拦在外面,反而坐实了心里有鬼,主动放进来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老周带着两个穿藏青纪检制服的人站在门口。
走廊的顶灯落在他们肩上,晃得人眼晕。
老周的目光扫过昏暗的会议室,最后落回林默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省厅刚来的通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了解北郊芦苇荡证物丢失的情况。”
“巧了,我正要去纪检室找你,刚在这儿整理8·15的旧材料。”
林默大大方方往门口走,反手带门时指尖轻碰门框,给门后的赵刚递了信:“走吧,现在就去。”
证物袋被他贴在胸口,半张皱巴巴的转账单和捡来的旧警徽,刚好夹在他的警徽和师父留的旧警徽中间。
隔着布料摸上去只有两块冰凉规整的金属,任谁搜身也想不到,要命的证据就藏在两块警徽的缝隙里。
纪检查的是违规藏证,没人会猜他把证物藏在自己的警徽后头。
十分钟不到,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风卷着晚夏的凉意裹进来。
林默额角沾了细碎晚风,额前碎发被吹得轻轻动了动。
赵刚刚要开口问,他就抬了抬手,步子没停往桌边走:“没什么,常规问话,他们走完过场就走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纪检这时候来本就是打草惊蛇,真要扣他刚才就动手了,对方就是要逼他慌,逼他乱了阵脚露马脚。
三个人重新关上门,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走廊的光。
暖黄台灯光再次切出一小块与世隔绝的安全区,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苏晴重新坐回电脑前,指尖按在开机键上,声音压得极低:“刚才筛名单我就觉得不对,旧档案把省厅临时下派的人员全放在最后附录页,之前整理漏了,我重新按姓氏排序,调出了所有李姓成员。”
屏幕慢慢刷新,三个名字整整齐齐跳出来,排在列里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个是原刑侦副支队长李然,2003年肺癌去世,也就是林默拜了十年的师父;
第二个是当年负责现场勘验的李军,去年市局老干部春游还见过,退休后一直住在本市干休所,每年都按时回局体检报到;
最后一个,是省厅下派的专案组成员李哲,职位是卷宗管理专员。
“李哲?”赵刚一下子凑过来,下巴几乎贴到屏幕玻璃,皱着眉揉了揉眼睛,声音压得快出不来:“我干刑警快二十年,进队就在市局,从来没听过这么一号人,省厅现在还有他的编制记录吗?”
苏晴指尖点了一下屏幕上李哲的名字,个人信息页跳出来晃了晃,大半都是空白框,看得人心里发沉:“家庭住址登记的是滨海郊区红星粮站家属院,我查过,红星粮站1998年汛期过后就拆了,现在那儿是绕城高速北段的路基,早就没什么家属院了。”
预留的联系方式是个老传呼号,2002年本地传呼台全撤台之后就没人用过,身份编号倒是真能查到,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考勤、调动、住宿的有效记录。
这个人就像是8·15案一结案,直接从世界上蒸发了。
林默心里猛地一动,胸口那块纸边烫得慌,他指尖蹭着布料,掏出手机调出那天深夜潜入档案室,藏在摄像头死角拍的封存记录图片。
指尖把图片放大,对准那片被刻意涂抹过的签名处——模模糊糊的起笔横勾,勾尖微微往左下角带,走势和李哲留存的入职签名起笔,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就是他。”林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当年封存那六页缺失卷宗的经办人,就是李哲。那个签名被人故意涂掉,我之前就说笔迹不是师父的,现在对上了。”
赵刚猛地一拍桌子,力道太大震得桌上的咖啡杯都跳了一下,他赶紧伸手按住,压着嗓子吼:“合着这个李哲就是藏在咱们系统内部的幽灵?案子一结就跑了,所有信息全是假的,这不就是做贼心虚吗?对了,当年专案组是李然牵头,李哲是李然招进来的对不对?”
会议室里瞬间静了,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敲得人耳朵发涨。
林默沉默着坐回椅子,指尖捏着胸口那枚师父留的旧警徽,指腹一遍一遍蹭过那个磨得发浅的“清”字。
他跟了师父十年,师父一辈子办案,什么事都不瞒他,连他刚入队错放了嫌疑人,师父都带着他登门道歉,半点不藏,连小时候摸鱼的糗事都能唠半天,唯独这个李哲,半个字都没漏过。
十九年前师父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只说“8·15案我没查清楚,对不起”。
原来那一声对不起里,还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
苏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指尖轻轻敲了两下键盘,打破了满室的沉默:“我之前跟运营商的老战友打过招呼,能调近三十年的信号后台记录,我试着追踪一下李哲当年登记的旧手机号,虽然早就停机销号了,但后台还能查到绑定芯片的激活定位记录,说不定能留下线索。”
话音落,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来,在昏暗安静的会议室里,一下下敲得人心尖发紧。
苏晴的指尖飞得快,不到半分钟,定位记录就跳了出来。
她的指尖突然顿在空格键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呼吸都漏了半拍:“不对……这个号码,近三个月居然还有三次激活记录,最新一次是上周三,定位点……定位点就在北郊芦苇荡往西三公里,离咱们市局后院不到五公里。”
林默猛地倾身过去,手肘撞到桌角也没觉得疼,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枚鲜红的定位钉。
指尖慢慢划过“李哲”两个字,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摸出贴身放了十九年的旧手帕——那是师父临终前塞在他手里的,帕角绣着半个模糊的落款,师父说那是他早年没出师的时候自己绣的,留个念想。
他把帕角摊开在台灯暖黄的光线下,绣线早褪了色,可那个起笔的横勾走势,和屏幕上李哲入职签名的起笔,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原来李哲是师父从来没对外提起过的亲弟弟,是藏在专案组内部,消失了二十六年的幽灵。
那个所有人都以为早就跑了的幽灵,根本没走。
他一直就在城里,甚至一直就在他们身边,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林默抬眼,对上苏晴和赵刚震惊得发白的脸,刚要开口说话,门把手上突然轻轻转了一下。
外头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轻响,咔嗒一声,清脆得吓人。
厚重的木门缓缓向内推开,走廊的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遮光帘晃了晃,带起桌上的纸页哗啦啦响。
站在门口的纪检组组长老周,没说话,目光扫过桌上的电脑,最后落回林默脸上。
老周左胸前口袋露出来的钢笔笔帽,刻着半个浅浅的“哲”字,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那个藏了二十六年的幽灵,终于站在了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