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铁门在林默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提审室混着铁锈的冷气,也把白鲨带哭腔的哀求关在门后。
那铁锈味和二十六年前父亲出事的现场一模一样,林默攥着整齐的供词,指节因用力泛着冷白,胃里泛起熟悉的发紧。
当年父亲的尸体被捞起时,渔网泡在铁锈似的血里,这味道他记了二十六年。
夕阳从走廊高窗斜斜切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奶白色墙面上,像一杆挺得笔直的枪。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半掩着,淡青色烟味顺着风飘出来。赵刚靠在水泥墙根,指尖夹着半根烟,见他出来连忙按灭在铁皮烟灰缸,烟蒂丢进随身的空矿泉水瓶。
干了多年刑侦,他早养了不留痕迹的习惯,五年前那次走漏消息的收网,就是一个烟蒂暴露了布控点。
十二个兄弟一去没回,尸体泡在海上三天才捞起,肚子里全是海水和礁石碎块。
看见林默过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粗哑嗓子压得极低:“都招了?”
“全说了。”林默把供词对折,牢牢塞进内衣口袋。
口袋里磨亮的铜警徽硌在供词外,温热带感透过布料蹭过掌心,像父亲当年拍他肩膀的力道——那是二十六年前最后一次见面。
他脚步没停,顺着走廊往电梯走,声音冷得像结了霜的海水:“三天后天黑,一吨冰毒靠岸黑石礁野码头,清社三十二个核心成员跟着货走,张启明早就安排好,拿到钱就从公海转船逃去东南亚。”
张启明虽然落网,却提前留了话,就算他出事计划也不变,我们动作慢一点,这批货就流去全国,人也全跑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数字一路往下跌,密闭空间里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
林默抬眼看向镜面里的自己,眉峰皱得很紧,眼尾带着二十多年熬出来的细纹,像滨海滩涂风吹出的沟壑。
鬓角早沾了星星点点的白,哪还有二十多年前刚入警小伙子的样子。
车子开回市局时天已经擦黑,大半办公楼都熄了灯,只有顶层角落那间没登记在平面图上的小会议室,还留着暗弱的灯光。
这地方是当年林默师父特意留的,只有追查涉内鬼的旧案才会用,从来没人来。林默推门进去,先反锁了门,又拉上厚厚的遮光百叶窗。
赵刚顺手检查了墙角插座、吊灯灯罩,又摸了摸会议桌背面。
谁也不知道清社的内鬼会在哪装窃听器,自己人里藏着鬼,半句错话就能毁了整盘棋,就像五年前那样。
做完这一切,林默才把从白鲨那拿到的皱巴巴名单,慢慢铺在哑光会议桌面上。
三十二个名字,用铅笔歪歪扭扭写在泛黄烟盒纸上,每一个都沾着旧案的血,有的名字后面被红笔圈了,圈里就是一条牺牲民警的命。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是三短一长,那是他们三人约定的安全信号。
苏晴抱着银灰色笔记本走进来,发梢沾着外面的潮气,指尖还留着未干的打印墨。她反手带上门,脚步放得很轻,口袋里小小的平安符露了个边。
那是当年牺牲省厅特派员的女儿交给她的,说一定要抓到凶手,她一直带在身上。“我梳理了一夜,按身份分了类,十二个在我们系统内,从分局科级到普通干警都有,剩下二十个是外围分销商和杀手。”
“我没敢录入内部系统,怕走漏消息,所有身份地址都存在这个加密U盘里,只有我知道密码。”
她说着把黑色小U盘放在桌角,指尖因为熬夜微微发颤。
她入警时就听过这桩旧案,知道这张名单背后埋了多少人命,此刻指尖碰U盘,都像碰着烧红的烙铁。
林默弯下腰,指尖顺着名单上一个个名字划过,从最上面的张启明划过王奎,最后停在只写了姓氏、没留全地址的“李东升”上。
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指腹下的纸都快被蹭破。二十六年前,就是这个人亲手杀了他父亲,杀了三个省厅特派员,得手后就像人间蒸发,躲在暗处连全名都没留下。
他抬眼,声音沉得像砸在海底:“当年清淤行动剩下三个活着的老知情人,都住在东郊干休所,张启明的人肯定会动手灭口。赵刚,你带两个你师父带出的信得过兄弟过去,二十四小时便衣守着,人不能出半点事。”
赵刚攥着桌沿,指节压得发白,腰上别着的旧皮枪套晃了晃。那套枪套是当年林默父亲用的,救了赵刚之后就留给了他,他一直带在身上。
他重重点头,额角青筋跳了跳:“放心,我把命撂那儿也保他们平安。当年你爹救过我的命,这一次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他的战友出事。”
他顿了顿,压着嗓子问:“对了,张启明现在羁押在支队审讯室,原来安排的看守是城西分局的王奎,刚才名单上有他名字,这小子会不会趁机……”
“我早就防着这一步。”林默敲了敲桌角压着、盖了省厅红章的密令,纸页上的红章在暗弱灯光下艳得像血。
“下午提审之前,我就把所有情况秘密报给了省厅厅长,省厅连夜调了外地抽调来的省刑侦总队骨干接管看押,王奎刚才已经被控制,张启明那边出不了错。”
他直起身,指尖点着桌面,把计划拆得明明白白,每一个字都砸得稳稳的:“我们分三步走:第一步,今晚零点准时动手,同时收网抓名单上所有留在本市的核心成员,布控都提前安排好,一个都不能跑。”
“第二步,赵刚你留在干休所,二十四小时盯守,一旦有异动直接控场,不许走漏半点风声;第三步,三天后天黑,我们提前四个小时进黑石礁埋伏,堵住所有进出口,人货并获,一个都不许漏出去。”
苏晴立刻上前一步,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对着桌子中央,屏幕上是高清的黑石礁野码头卫星图。
她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指尖点着图上弯弯曲曲的海岸线:“我查了近三个月的潮汛,也核对了地形,野码头周围全是浅滩暗礁,十吨以上的船进不来,他们只能靠小型快艇分批接驳。”
“我们提前把船藏在北面的礁石湾,堵住唯一的深水入口,他们插翅也飞不出去。”
林默走到窗边,指尖拉开一道半寸宽的窗缝,晚风立刻卷着滨海特有的咸腥冲进来,带着远处渔码头海带和渔盐的潮气,掀起了桌上名单的页脚。
那个用铅笔描了好几遍的“清”字,在最后一点夕阳的光线下晃得刺眼。
二十六年了。从他父亲尸骨不全那天起,从他师父攥着线索一口血吐在笔录本上咽气那天起,他一步一步像猎人跟着猎物脚印,在黑暗里摸了二十六年。
手上沾过嫌疑人的血,也被内鬼追着跳进冬天的海里,发烧四十度还在躲追杀,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内衣口袋,铜警徽的棱角硌在指尖,那是父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磨了二十六年,棱角都磨软了,可那点温度从来都没变过。
“都回去准备,检查好装备,对了,所有行动用的对讲机都换省厅刚配的加密频道,不许用原来的频道。”
林默转过身,暗弱的灯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声音冷而沉,像海滩上岩石撞着浪:“记住,除了我们三个,任何人都不能知道计划,哪怕是跟了你十年的老兄弟,也不能露半个字。”
他扫过桌上的名单,最后把目光落在留着空白的李东升名字上,嘴角压得很紧:“藏了二十六年的鬼,今天,该全部挖出来了。”
话音刚落,哒哒一声轻响,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窃听器突然从吊灯缝隙脱落,滚过桌面,正好停在“李东升”三个字旁边。
黑色的探头对着三个人,像一只藏了二十六年的眼睛。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卷着远处模糊的海浪声,吹得桌上纸页轻轻作响,像二十六年来地下冤魂轻轻的催促。
三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挨得很近,挺得笔直,像三棵扎在滩涂里的树,等着迎接最终的风暴,也等着接住这突如其来的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