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着化不开的浓雾往破旧疗养室灌,卷得木桌沿那半块缺角旧警牌轻轻转了个圈,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那是二十年前林默父亲王队长查案遗落的,阿强偷偷藏了二十年,指尖摸得边缘都发了亮。
林默把油纸层层包着的芯片,飞快塞进贴胸口的内袋,温热体温隔着布料裹住那片冰凉。
他按了按腰间枪柄,指腹蹭过上膛的扳机,抬眼,视线结结实实撞进领头人阴鸷的眼里。
是张涛。那个每个季度准时给阿强送药,从来不多说一句话的人,顾明远安在这里最忠心的狗。
张涛的枪口稳稳对着林默的胸口,黑幽幽的枪口像一张要吞人的嘴。
他嘴角扯出一抹冻骨的凉笑:“林副支队长,藏得挺深啊,连民政局低保核查的衣服都能弄来。顾厅半个月前就说有人敢翻二十年前的旧案,让我们守在这里钓鱼,今天果然钓着你这条大鱼了。”
阿强蹲在床边咳得快要扯出肺,枯瘦如干柴的手猛地攥住林默的袖子。
指节狠狠掐进林默左肩结了血痂的伤口,温热的血再次顺着肌肉往下渗,浸透了内层布料。
他抢在林默拔枪开口前,用尽全身力气把林默往床头暗棕色壁柜推。
那壁柜后是他挖了整整半年的密道入口,土渣掉了一枕头,他半分风声都没漏过。
“你走!我欠王队长一条命,当年我作践了他的名声,今天这条命还给他!”
阿强的声音抖得像风中落叶,手已经摸向枕头下,摸出那把磨了半年的尖水果刀。他攥着刀,像一头终于亮出獠牙的困兽,牢牢挡在门口,对着冲过来的几个小弟。
林默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血腥味从伤口漫到喉咙,又苦又涩。
他清楚,现在强行带阿强走根本不可能,密道窄得只能容半大孩子侧身通过,阿强连走路都喘。
耽误半分钟,伏兵就会合围,所有证据都会落进顾明远手里,父亲还要再背二十年污名,永无翻身之日。
他指尖无意识蹭过口袋里自己带的那半块父亲的警牌,一半在他口袋,一半在桌上。
二十年后两块金牌终于凑了半份缘分,就差最后一步撕开所有真相。
他咬着后槽牙拧开壁柜后的暗门,暗门发出一声沉闷轻响,黑沉沉的风从里面吹出来。
“我一定带你侄子去安全地方,给你平反,把这群杂碎全送进地狱,我答应你。”
阿强没回头,只抬起枯瘦的手挥了挥,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像压在胸口二十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早就活够了,你快走!出口石板边我埋了信号弹,出去就打,别停!”
话音刚落,张涛已经踹开挡路的小弟冲了过来,阿强低吼一声猛地扑上去,手里的水果刀狠狠扎进张涛露在外套外的腰腹,刀刃整根没了进去。
林默眼角余光扫过,张涛疼得弯腰,腰带上的刀挂晃出来,一点冷银闪进眼底——那是块刻着鲨鱼纹的银牌,纹路磨损的位置,和他从老银铺赵广生家搜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
张涛痛得发出野兽般的怒吼,抬手就是一枪,子弹带着热风打穿了阿强的肺。
阿强闷哼一声,嘴角涌出一大口血,喷得张涛后背全是红。
他死死攥着张涛的腿不松手,指节掐进肉里,借着体重狠狠把张涛往地上拽,整个人压上去。
腾出一只手够到门后的插销,咔哒一声脆响,落了锁。这短短几秒,是他给林默挣来的,一辈子唯一一次赎罪的机会。
沉重的柜门关上的瞬间,林默掉进了黑暗的密道,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在狭窄空间里撞来撞去。
他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壁缓了半秒,左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一路浸到胸口,连怀里的芯片都凉得发冰,冰得他心口发疼。
他强撑着往下走,一步一步踩着湿软的泥土,把阿强趁着乱哄哄塞给他的所有信息,一字一句刻进脑子里刻进骨头里,哪怕芯片丢了,这些话也永远不会丢。
二十年前阿强跟着人混,误打误撞沾了毒案被抓,在监狱染上肺结核,咳得快死了。
老家母亲又查出来尿毒症要换肾,他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只能坐在监狱里等死。
那天张涛穿着警服找进监狱,说只要他开庭时咬一口,说抓的替罪羊就是白鲨,就给母亲出手术费,给十万块,还提前办保外就医,他走投无路,只能点头。
“出来之后我就被关在这个鬼地方,哪里都不能去,连窗户都很少能开。张涛每个季度来送钱送药,坐十分钟就走,从来不多说一句话,我连外面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去年我咳得快死了,张涛带了个老头过来,我躲在门后布帘听得清清楚楚,那老头才是真的白鲨,就是咱们省厅分管禁毒的顾明远副厅长!”
阿强说到这里喘得停不住,血顺着嘴角往下流:“二十年前就是他换了证物,放了自己,杀了所有知情人,把王副支队扣上通毒的黑帽子!我对不起他啊……”
“三个月前新的王副支队不知道怎么摸到了黑石礁暗滩的秘密,天天往那边跑,顾明远当场下令做掉他,对外说心源性猝死,谁都不会怀疑。”
“这次的大买卖,我前几天听张涛跟看守说,后天凌晨涨潮,就在黑石礁暗滩交货,整整一吨高纯度海洛因,出去就是三个亿!顾明远说了,这次做完就退休,把市局李副局长推出来顶所有的锅,我们这些活口该放的放该分钱的分钱,都能安生脱身……”
“所有核心成员都有一块老银铺赵广生打的鲨鱼银牌,顾明远自己也有一块!当年赵广生认出来顾明远十几年前就来打过银牌,留了笔记,转头就被他们灭了口,对不对?就是这个,一模一样!”
“芯片就在油纸里,我把张涛说的所有话都录进去了,还有去年顾明远说话的声音,我录了!”
所有信息和林默半年来一点点摸到的线索严丝合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砸得他心口发疼发沉。
密道尽头已经能看见外面透进来的雾光,灰蒙蒙落在潮湿的泥土上。
他伸手推开盖在出口的青石板,带着海水咸味的雾水一下子扑在脸上,凉得他打了个颤。
血晕顺着额头往下滑,他咬着牙站稳,摸出石板边埋的信号弹,拉栓,冲着灰沉沉的天空扣了扳机。
红色信号弹撕开浓重的雾,在西山灰蓝色的天上炸开一点醒目的红。
像阿强心口流出来的血,烧得半个天都亮了一点。
梧桐林里立刻传来一声轻哨,调子是队里约定好的接应信号——是赵刚!
林默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半分,他原本以为赵刚在外围放哨,早被顾明远的人做掉了,没想到……
赵刚从梧桐树后转出来,胳膊上缠着染血的布条,看见林默脸色白得像纸,左肩血浸透了藏青色的民政局外套,吓了一跳,赶紧快步过来扶。
“我没事,子弹就擦了胳膊一下,我躲在林子里摸掉两个放哨的,他们信号干扰太强,消息发不出去,我就一直在这里等,你怎么样,拿到东西了吗?”
林默靠在粗糙的梧桐树干上,喘了两口气,慢慢摸出胸口沾血的油纸包。
打开露出带着体温的芯片攥在手里,又摸出口袋里那半块父亲磨得模糊的旧警牌。
二十年前父亲带着这块警牌查案,被自己人诬陷,死的时候都背着污名。
二十年后,他拿着这块警牌,终于找到了全部真相。雾水打在冷硬的警牌上,凉得像当年父亲摸他头时,那带着温度的指尖。
“拿到了。”林默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他抬头望着黑石礁的方向,那里的雾已经散了一点,能看见远远泛着银光的海平面。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腥咸的味道:“所有真相都拿到了。顾明远就是白鲨,后天凌晨涨潮,黑石礁暗滩交货,咱们现在走,去布网。”
赵刚扶着林默往停车的地方走,林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疗养区方向。
那里已经传来杂乱的枪声,还有手电筒乱晃的光,隔着浓重的雾,模糊得像一幅旧画。
阿强用一命换来了这份迟了二十年的证词,风卷着雾吹过来,好像能带过来阿强二十年来压在心底的愧疚,也能带过来他终于解脱的叹息。
二十年来蒙在父亲身上的污名,终于要被撕开了。
所有藏在阳光底下的罪恶,也终于要见天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