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刹车声混着玻璃碎裂的巨响炸开,车身不受控地顺着坡路下滑时,林默下意识将揣在怀里的录音笔和父亲的蓝皮笔记本死死按在胸口,额头结结实实撞在方向盘上,腥甜的血气瞬间漫开在口腔里,混着安全气囊弹出的滑石粉味,呛得他眼睛都睁不开。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毁了证据,不能让吴拴柱的话烂在这里。
不知晕过去多久,林默是被兜里持续震动的手机唤醒的。头顶漏了气的安全气囊软塌塌地糊在他肩膀上,半边车身斜卡在沟边的老槐树干上,变形的车门框挤着他的右腿,玻璃碎渣嵌进小臂皮肉里,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扎。
他咬着牙喘了半口气,腾出没受伤的手摸出被血浸透的手机——屏幕裂了大半,蛛网般的碎纹下,来电显示跳着“陈曦”两个字。
拇指按开接听键,林默刚一出声,喉咙里的血腥味就往上涌:“我在城西路老沟段,被人撞了。”
“林默?你那边怎么有风声?你说话啊!”陈曦的声音带着急慌慌的颤音,隔着电流都能听见她那边翻找装备的哗啦声。
“吴拴柱的证词我录好了,”林默咬着牙揉开额头上糊住眼睛的血,声音压得又低又稳,“官方记录全是假的,那天赵山河根本没去郊区开治安会,他一大早就在老码头见周正雄,回来时袖子沾着鲜血,出门是空包,回来包就鼓得塞不下,我爸车上还掉了一块他当年工作服的青布。你赶紧带可靠的人过来,先去接吴拴柱转移,赵山河的人早就盯上我了,晚一步他肯定灭口。”
陈曦倒吸一口冷气,鞋底碾过地面的声音清晰传来:“你等着!我们十分钟就到!你千万别乱动,赵山河敢动手,路上指不定还有埋伏!”
挂了电话,林默撑着变形的车门框往外爬,碎玻璃顺着裤腿往下掉,每动一下都扯得伤口火辣辣地疼。他靠着皲裂的老槐树大口喘气,正午的日头晒得头顶发晕,口袋里的录音笔硬邦邦硌着腰,那小小的一块金属,装着四十年里第一个敢站出来指证赵山河的真话。
他靠着树喘匀了气,掏出手机点开刚才和吴拴柱对话的录音,沾着血的指尖颤抖着,把文件存进了只有他和省厅纪检才知道密码的云端加密盘。做完这一切,他才长出一口气——就算今天栽在这里,就算赵山河杀了他,也毁不掉这份证据,四十年的冤屈,总能有人接着查下去。
没五分钟,远处的警笛声顺着风飘过来,越来越近。林默松了口气,刚要抬起沾血的手打招呼,警车就带着一阵风停在他面前,车门弹开,赵刚第一个跳下来,大步跨过来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我靠!你流这么多血!快上车,先送你去医院!”
“先不去医院,”林默攥着他的胳膊,手心的血蹭在赵刚警服袖子上,语气硬得像烧红的铁,“赵山河能找到我撞我,就肯定早就摸到吴拴柱那儿了,晚一步,老人就没了,先去接人。”
一行人关掉警灯,悄无声息地往老旧小区赶。刚摸到三楼梯拐弯,就听见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哐当声,还有人压低嗓子骂:“快点找!那个录音笔呢?找不到咱们回去没法交代!”
赵刚给身边的同事使了个眼色,抬手往后比了个包抄的手势,然后往后退了半步,猛地抬脚踹在木门上——“哐当”一声,年久失修的门锁直接被踹飞,整扇门狠狠砸在墙面上。
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翻着吴拴柱的衣柜,听见动静吓得一哆嗦,转头看见举着枪的警察,其中一个反应快,转身就往窗边扑,就要往下跳。
“不许动!再动开枪了!”陈曦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擦着那人的耳边打在窗棂上,木屑崩了那人一脸,两个人当场腿就软了,连举手投降都顾不上,直接蹲在地上抱了头,当场就被上来的民警按得结结实实。
“吴大爷?吴大爷您在哪儿?”林默扶着门框,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好半天,床底下才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吴拴柱缩着身子从床底爬出来时灰头土脸,满头缠着蜘蛛网,浑身抖得像筛糠,看见林默带着警察过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林默望着老人苍白的脸,心里一阵发酸,咬着牙说:「吴大爷,对不住,把您牵扯进来了,让您受了惊吓。」
「没事没事,」吴拴柱抹了把脸,抬起袖子蹭掉眼泪,枯瘦的手攥紧林默的手腕,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我刚才都听见了!就是这个赵山河!让他们来抓我,说要把我送进精神病院,说我老糊涂了瞎说话!我就是白活了四十年,今天就算死在这儿,也要把话说透!小伙子,你尽管去告,我给你作证,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给林建军同志讨个公道!」
赵刚搜完杀手的身,摸出一部还在通话的手机,还有一封揣在怀里的封口信,落款赫然盖着赵山河常用的私章。他拿着东西走到门口,咬着牙骂:「狗娘养的赵山河!这都人赃并获了,他还有什么好说的?派杀手上门灭口,这就是当年做亏心事的铁证!」
两个杀手被押着往楼下走,脑袋垂得快贴到胸口,一句话都不敢说。林默靠在楼梯扶手上,额头上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淬了冰的刀子,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翻搅四十年沉案的锐气。
他攥了攥怀里的笔记本,指尖摸到蓝皮封面磨出的毛边,父亲当年留下的「内鬼在局,带货入港」八个字,仿佛就刻在他眼前。
「他越急,就越说明我们戳到了他的痛处,」林默缓了缓气,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四十年了,他压着这件事压了四十年,吴大爷的证词,就是钉死他的第一颗钉子。
「下一刻,就该轮到他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