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雄被纪检委的人架着出门时,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沾了热水的皮鞋踩过走廊水磨石,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湿痕,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办公室里紧绷的那股气才松了半分。
滚烫的热水在地面漫开,蒸出淡淡的白汽,泡着碎瓷片,像周正雄碎了一地的伪装。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没人说话,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着,敲得人心里发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晴端起桌边凉透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指节攥着杯壁蹭了蹭,犹豫了好半天,终于往前跨了半步开口:“林默,“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林默正低头将那枚铜领章重新包进粗布,听见这话便抬起头,眉峰没有丝毫意外,语气坦荡得很:“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自己人,有什么直说,不用藏着掖着。”
“我知道刚才揪出周正雄那一下确实解气,三十年前的旧案终于能见天日了,”苏晴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里满是犹豫,“可我们不能不承认,眼下的核心任务是抓捕在逃的沃伦和江舒怀——这是部里压下来的死命令,跨国追凶,期限就一个月。旧案可以慢慢查,没必要现在就把所有精力都扑在这儿。万一周正雄真留了后手,我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动在位领导,最后不仅不好收场,还会耽误抓沃伦的进度,那可是捅破天的大错。”
她顿了顿,抬头迎上赵刚瞪过来的目光,没有闪躲,继续说道:“而且我刚收到张诚从局里发来的消息,周正雄上午就问了三次,问我们今天集体出去办案去了哪儿、查了什么内容。他早就盯上我们了,再这么硬碰硬地往下走,说不定我们全组都会被挨个调离专案组。到时候别说查旧案,连沃伦的边都摸不着,那才是满盘皆输。”
“小苏你这话说得不对!”赵刚立刻往前跨了一步,粗嗓门压得低却带着火星子,虎眼瞪得溜圆,“沃伦和旧案本来就是一回事!三十年前沃伦就在这儿跟周正雄勾结杀人,现在沃伦又冒出来活动,根子就在当年那个没查透的案子上!不把周正雄挖出来,我们抓沃伦就是抓瞎!再说了,周正雄都把刀架到我们脖子上了,都害死两条人命了,我们能退吗?退了对得起林默的父亲,对得起三十年前牺牲的陈局长吗?”
“我没说要退,我是说顺序不对!”苏晴也抬了抬下巴,语气一下子绷紧,脸上没了半分笑意,“现在上面要的是沃伦,一个月的期限卡得死死的。我们把八成精力抽出来挖三十年前的陈谷子烂芝麻,万一到时候完不成任务,上面一句话直接撤了专案组,周正雄照样安安稳稳坐在位置上,沃伦也跑了,我们什么都捞不着!我建议先把旧案放一放,集中所有力量抓沃伦,等把沃伦抓回来,拿到他的口供再翻旧案——那时候名正言顺,风险小,成功率也高,这不对吗?”
“我不同意。”陈曦靠在黑板边,指尖点着那块写满线索的黑板,红圈里“周正雄”三个字格外扎眼,“现在线索都摆到脸前了,周正雄就是板上钉钉的内鬼。沃伦潜伏三十年不露头,刚出来就动作频频,肯定是跟周正雄约好了要拿剩下的机密。他们三十年前就勾结着杀了人,现在指不定要搞出什么更大的乱子。我们停下来,就是给他们留时间打包跑路,等我们反应过来,人都带着机密出国了,到时候再追,成本多大?多少人的安全要受威胁?”
两派各执一词,办公室里瞬间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林默身上,等着他拿主意。
林默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说话。他抬手摸了摸领口露出的警号,铜质的警号片贴着脖颈,带着自己的体温——暖得像当年父亲出门前摸他头的温度,又像贴身口袋里那枚领章,压着三十年的沉重量。他想起小时候在家等父亲下班,却永远等不到;想起母亲拿着父亲的旧警服哭到晕厥;想起这么多年他进国安、查旧案,就是为了等今天这一步。
他沉默了半分钟,房间里只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然后他坐直身体,目光扫过赵刚,扫过陈曦,最后落在苏晴脸上,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我知道小苏你担心的是什么,风险确实大,任务确实紧,你也是为了整个专案组好,我懂。”
“但你别忘了,旧案和沃伦根本不是两件事,是一件事,根子绑在一起,扯不开的。”林默指尖敲了敲桌上的检测报告,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沃伦三十年前就杀了我父亲,抢走了他手里的国人基因数据笔记,为什么藏了三十年才出来活动?说明他们当年那事就没干完,那个项目就没做成。周正雄藏了三十年,就是等着这一天,等着沃伦回来,一起把这份情报送出去。”
“我们现在停下来,不是规避风险,是放任他们继续祸害人。这份数据一旦流出去,多少人的安全会受到威胁?多少后续案件会因此滋生?这个责任,我们担不起,也绝不能担。”林默往桌沿一靠,眼神亮得像淬过火的钢,“我坚持双线并行。赵刚带一组,全力跟进沃伦和江舒怀的下落——把最近半个月的机场、高速、住宿记录全捋一遍,所有可疑人员都筛一遍,不能放过任何一条线索。我带陈曦和苏晴,接着深挖旧案,核对周正雄这么多年的所有关系网,把当年漏掉的线头全捡起来。两边互不耽误,也不冲突。”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国安人刻在骨子里的硬气:“我知道风险大。周正雄经营三十年,树大根深,我们碰他,就是碰现任总局局长——说不定明天我们就全被调走,说不定我这个组长第一个被撸下来。可我们穿这身警服、戴这个警号,就是要啃硬骨头的。要是因为他是局长,我们就缩脖子、往后退,那这身衣服白穿了,这个警号也白戴了——对得起三十年前死在三号仓库的英烈吗?对得起给我们送线索的目击证人吗?对得起自己身上的职责吗?”
苏晴望着林默眼里的坚定——那眼神没有怀疑,没有怪罪,只有坦荡的信任。她沉默几秒,轻轻舒了口气,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只想着避风险,忘了根本。行,双线就双线,我负责资料核对和技术检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直接吩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之前周正雄确实找过我,暗示只要我把调查方向带偏,事后就提我当副处长。我没答应,只是怕影响团队心气,一直没说。”
林默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苏晴的肩膀,力道稳实:“我知道,所以我信你。谢谢你愿意说出来,也谢谢你留下来。但这件事,我们真的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就在这时,林默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点开短信,瞳孔猛地缩了缩。发信人是空号,内容只有短短几行,还附了一张模糊的手绘地图:“周正雄杀了林教授后,把基因笔记拆成了两半——一半让沃伦带走藏起来,另一半锁在他城西老宅子书房的第三块壁炉砖里。当年我爹给周正雄当管家,亲眼看见了一切。现在他走了,我把位置告诉你们,能不能拿到,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末尾,落着一个小小的“张”字。
赵刚凑过来一看,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姓张?是当年出警销案的那个老张!周正雄的亲信行政处长老张!他居然给我们送线索?!”
林默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那个“张”字的笔锋,和当年送领章的信封上落款的笔锋,一模一样。原来那个藏了三十年的目击证人,从来就没走远,一直就在周正雄的眼皮子底下,等着今天。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所有人,眼神里已经燃起了收网的火焰:“走,省厅纪检委刚带走周正雄,我们正好申请搜查令,去城西老宅子拿最后一块铁证。”
门口的风重新吹过旧玻璃,发出轻轻的呜咽,像三十年的冤屈,终于等到了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