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听筒里那沙哑的气音钻进来时,林默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三十年了,连埋在江沙里的弹壳都烂成渣了,居然还有活人亲眼看见周正雄走进三号仓库。
他握着手机的指尖不由自主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声音压得比江风还低:“老先生,您别慌,告诉我地址,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见面,我保证您的安全。”
老人喘得像扯着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半天才挤出门牌号——城外那座有几十年历史的砖瓦厂老家属院,最里头那栋红砖楼的一楼。临挂电话时,老人的声音突然抖得不成样子,反复叮嘱:“别穿警服,别开车,就你一个人来……我认得你,你是林建军的儿子,你领口那枚0037的警号,当年你爸天天擦,亮得晃眼,我只信你。”
电话挂得干脆,听筒里只剩忙音。林默抬眼看向面前的三个队友,把刚才的话一字不落复述出来。赵刚“唰”地攥紧了腰后的枪套,指节顶得外套鼓出一块:“我跟你去,藏在远处接应。周正雄手伸得长,保不齐早就盯着这老头了,你一个人去太险。”
“不行,人多肯定会惊着他。”林默把手机关机,塞进外套内层的口袋,指尖扫过领口那枚和父亲当年同号的铜警号,温度烫得像烧着一般,“老头憋了三十年敢开口,就是信我,我们得顺着他来。你们留在这儿,把昨天走访的名单再理一遍——昨天那个老政工,说记得周正雄全程在会,可话都说不利索,舌头打了好几个结,肯定是早就被人打过招呼了。你们再筛一遍,找当年坐在前排、跟周正雄没什么利益牵扯的干部,再核实一遍,把封口的实锤挖出来。”
陈曦攥着手里的尸检残页,指节白得像纸,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我让苏晴去门口守着,你把定位打开,十分钟更一次位置,只要情况不对,我们立刻冲进去,大不了鱼死网破。”
“放心。”林默笑了笑,扯过旁边带来的休闲外套换上,把警服叠好塞进双肩包,沿着滨江文创园的人行道往公交站走。江风卷着浪拍堤,带着湿咸的潮气吹在脸上,他故意绕了三条老巷子,贴墙根走了半公里,反复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拐上去城郊的公交站。
老旧公交摇摇晃晃开了四十分钟,碾着碎石路停在老家属院门口。院子里的泡桐树落了一地厚叶子,踩上去咯吱作响,最里头那栋红砖楼的门虚掩着。林默刚抬手敲门,门就开了。
开门的老人头发全白,背驼得像驮着一座山,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碎煤块。他抬眼盯着林默的脸看了三秒,枯树皮似的手一下子抖起来,顺着门框滑下去:“像……真像你爸,那眉眼那鼻子,一模一样。当年你爸来码头查走私,天热得离谱,我在树荫下煮绿豆汤,你还跟我要了一碗,一口气喝了两大碗,抹嘴说比我儿子喝得还香。”
林默鼻子一酸,扶着老人进门,顺手带死了木门,落了闩。老人搬了个掉漆的小方凳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半杯凉白开,灌下去才压得住颤抖,一开口就直奔主题:“我那天贪小便宜,私藏了两箱从船上偷卸的尼龙布,不敢露头,就躲在三号仓库后墙的夹道里。刚藏好就听见前面有脚步声,我扒着墙缝往外瞅,清清楚楚看见一个穿藏蓝色毛料中山装、夹着黑人造革包的人从正门走进三号仓库——那就是周正雄!他那时候每个礼拜都来码头查岗,我天天见,烧成灰我都认得他那走路的架子!”
老人的茶缸放在桌上,手攥着缸边抖得厉害,搪瓷缸壁磕得当当响:“进去没五分钟,我就听见三声枪响,‘砰!砰!砰!’,那声音脆得震得墙皮都掉我脖子里!我吓得魂都飞了,蹲在夹道里动都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这么蹲了快半个钟头,外面没声了,我才敢慢慢挪出去,扒着仓库门框往里瞅……”老人 的声音突然卡住,喉咙里咕噜半天,才带着哭腔挤出来:“你爸和陈局长就倒在门里头那片沙地上,血把沙子浸得黑红黑红的,都凝块了!我没看见周正雄出来啊,不对,我刚要退回来,就听见仓库外头江滩边上有人说话,那声音就是周正雄,压低……了嗓子骂人,我听得真真的!那时候我就知道,出事了,出大事了!”
“后来警察封了码头,结案说周正雄当天全程在市局开会,根本没离开过,我就知道这里头全是鬼!”老人端起茶缸灌了一大口,假牙磕着缸边叮当作响,“可我敢说吗?我要是敢说,全家都得死!周正雄那时候是什么人?一手遮天的市局局长!我就是个小小的记账员,捏死我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这三十年,我天天做噩梦,一闭眼就是那一地血,周正雄的中山装总在我跟前晃。前阵子听说他马上要退休,退之前要销毁所有老档案,我想着,再不说,就得把这秘密带进棺材,下去都没脸见你爸!”
林默握着钢笔的手始终没停,笔记本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每一笔都重得几乎戳透纸背。他顿了顿,抬眼问老人:“老先生,您那天除了周正雄,还看见其他人了吗?有没有左腿有点瘸、走路踮脚的男人?”
老人皱着眉眯起眼,足足想了五分钟,摇了摇头:“那天早上雾大,江面上的雾飘过来,十米外就看不清人。我只看见周正雄一个人从正门进去,其他人要么在仓库里,要么躲在别处,没瞅见。哦对了……”老人突然拍了下大腿,颤巍巍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个铁盒子,翻了半天,摸出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林默,“那天我走的时候,在夹道口捡到的,应该是周正雄进去时刮掉的。当时慌,揣兜里忘了扔,一直留到现在。”
林默打开布包,一枚磨得发亮的50式公安领章躺在布面上。铜制徽章虽已氧化发暗,上面刻的编号却还清晰——正是当年市局局长级的编号。
林默的心猛地狂跳,血液“轰”地一下冲到头顶。这不是普通证词,是把周正雄钉在案发现场的铁证!
他把领章重新包好,放进贴身内衣口袋,掏出纸笔写下自己的手机号,压在老人的玻璃板底下:“老先生您放心,我们立刻安排人在这栋楼外暗守,周正雄没机会碰您。等案子结了,您再也不用做噩梦,踏踏实实过日子。”
从老家属院出来,林默沿着公交站往回走,贴身口袋里的领章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他胸口发烫。三十年了,从他穿着警服接过父亲警号那天起,就在等这一天。
回到市局偏僻小楼的专案组办公室,推开门,赵刚和陈曦已经把整理好的记录摊了满满一桌子,黑板上画满证人标注,一半都被红笔圈了“语焉不详”。赵刚抬头看见他,嗓门压得低却透着兴奋:“默哥,你看!我们筛了十二个当年坐前排的,五个说记不清,六个收过周正雄好处,一口咬定他后来回了会场;只有一个当年刚提的副处长,现在八十多了脑子还清楚,偷偷跟我们说,那天开幕后周正雄就没回来,总结发言是王副局长讲的——他坐第一排,记得清清楚楚!”
陈曦把签到存根的影印件推过来,手指点着“周正雄”三个字:“我找省厅笔迹鉴定专家看过,他的墨色比所有参会人员浅三个色号,绝对是散会后至少三小时补签的;会议记录最后那页总结发言的笔迹,也不是当年书记员的,是后来补改的,专家说墨汁都不是同一个批次。”
林默走过去,把老人的证词抄在白板最醒目的位置,钢笔落在“周正雄亲自进入三号仓库”几个字上,画了个重重的红圈,圈得黑板都微微发颤。
阳光从破旧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整整齐齐的证据链上:三个中层干部的证词、茶水服务员的证词、门卫的证词、补签的签到存根、被改动的尸检时间、老法医的残页,再加上目击证人的亲口证词,还有那枚掉在现场的领章——
所有线索拧成一股绳,狠狠勒断了周正雄捂了三十年的谎言。
“现在不用再猜了。”林默退了一步,抱着胳膊看着整块白板,声音沉得像江底的礁石,却藏着掩不住的力量,“会议的真相已经清清楚楚摆在这里:十月十七日那天,周正雄确实八点十五就离开了会场,签到是事后补的,会会议记录是被篡改过的,案发时间被故意改到十点,就是为了给他做不在场证明。所有被打过招呼的人语焉不详,这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他心里有鬼,才捂了三十年。”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四个人同时抬头,就看见周正雄穿着熨得笔挺的藏青色夹克,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笑着站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听说你们专案组在整理老档案,我过来看看,怎么,查了这么久,查出什么来了?”
林默盯着他,指尖下意识蹭了蹭贴身口袋里那枚冰凉的铜领章,突然笑了:“也没什么,就是查出了三十年前那场会议的真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