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五个家庭能有肉香飘出
——傻柱家、邢寡妇家、耿素萍家、秦淮茹家，还有曹平安家。
肉是食堂带回来的，有时候是小灶的剩菜，有时候是傻柱用食堂的油，给四个人炒一份油水十足的白菜。
白菜帮子切得细，油放得多，翻炒的时候锅底腾起一团火。
晚上热白菜。那香味顺着窗户缝隙往外飘，飘得半条巷子都咽口水。
白菜就算了，曹平安家的食用油是徐海蓉送来的，不缺。但只要有肉，肯定有曹家一份。
这段时间，院子人经常见阎埠贵站在门口，鼻子抽了抽，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把门帘子一摔，转身回屋。
贾东旭的病情已经稳了。
想让他重新站起来，那是痴人说梦。
贾张氏哭过几回，秦淮茹也哭过几回，后来就都认了。
如今秦淮茹每天老老实实上班，下班带肉菜回来。
带回来的肉菜，全进了贾张氏、棒梗和小当的嘴里。
秦淮茹自己晚上再弄点白菜土豆，对付一口。一家四口，
白面虽不能敞开吃，可也饿不着。油水，反倒比原来更好了。
贾张氏起初还犯疑，儿媳妇天天带回肉来，莫不是跟厂子里哪个野男人勾搭上了？
她拐弯抹角托人打听，问了一圈才知道，是对面那个曹平安去求的情。
秦淮茹调去的，正是曹平安那个供给科。
你要说傻柱惦记秦淮茹
——贾张氏绝对信。
傻柱都不止一次偷看秦淮茹洗衣裳了。
那眼神，跟猫盯着鱼似的，黏糊糊的。
可你要说曹平安也惦记秦淮茹
——贾张氏打死不信。
曹平安偷瞄秦淮茹，那眼神不一样，那就是看个稀奇。小孩子没见过世面，瞧什么都新鲜。
俩人岁数差太多了。
大个两三岁，能接受。
大八九岁
——贾张氏拿自己比了比，自个儿都不愿意。
秦淮茹在院子里跟曹平安的老娘，那关系是拧床单拧出来的。
一个攥这头，一个攥那头，往反方向一使劲，水哗哗地往下淌，像是要把家长里短也一并拧干净。
两人都有一儿一女，都是儿子打头、闺女垫后，蹲在门槛上择菜时，嘴对着耳朵，能说上半晌午。
所以不管是秦淮茹自己去找曹平安，还是先跟曹老妈递个话，只要曹平安能搭上手，他一准儿跑不脱。
曹平安能摆脱秦淮茹的哀求，可曹平安老娘的鞋底子呢？
秦淮茹先前在街道上转悠，认识的无非是些不上班的碎嘴婆娘，张家长李家短，唾沫星子比针线还密。
可进了厂子，楼上楼下全是供销科的干事
——八大员，个个干部身份，月月工资揣在兜里，花起来不心疼。
供销科和供给科2地方小两百号人，隔三差五就有人扯几尺布，要做件衣裳，裁个裤边，放个裤腿。
秦淮茹手巧，针脚走得比缝纫机还齐整，也不怕同事笑话，来者不拒，全兜回来。
入夜，贾家那台缝纫机就醒了。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像夜里打更的梆子，敲得满院子都知道
——秦淮茹又接活了。
上个月有一回，她抱回来一摞布料，要做几身衣裳。
画完线，贾张氏难得没躲清闲，凑过来帮忙裁布料。
老花镜架在鼻尖上，剪刀走得颤颤巍巍，嘴里还不闲着：“你这线画歪了，往左偏一分。”
秦淮茹也不争辩，头也没抬，手指在布料上走得飞快。
灯下的背影勾着腰，像一张绷紧的弓。
“妈，”活计收了尾，秦淮茹数着钱，指肚在票面上摩挲，
“一身两块，今儿个你也搭了手，一共三身，咱俩平分——你拿三块，我三块。”
她把三张票子推过去，指尖还没离桌，贾张氏手快得像捕食的雀儿，一把夺过，揣进兜里。
脸上褶子全笑开了，每条纹路里都夹着油光，可嘴里还嫌少：
“这也太薄了。你下回问他们一身要三块，三块也不多！”
秦淮茹也不恼，把剩下的三块对折，塞进贴身衣兜，嘴一撇：
“我要三块，人家抬脚就去裁缝铺了。找我，不就图便宜吗？
妈，裁缝铺一身收四块五，还得等七八天。
我收两块，三天取活，人家图的是这个。”
贾张氏眼珠子转了转，把钱往衣服内层一塞，动作利索得像把钱缝进了肉里。
嘴上却换了调，软塌塌地劝：“你给咱们多接点回来，咱娘俩多干点。将来不都留给棒梗了吗？棒梗可是你亲生的。”
秦淮茹嘴角一翘，眼里有光：
“妈，你放心。现在不光在咱科里接，我还让办公室的辛惠群，去厂长那栋楼打听有谁做衣裳的。”
“那能有多少？”贾张氏皱起眉头，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妈，你会算账吗？”
秦淮茹搁下剪刀，掰着指头给她算，
“那边都是干部，一年给家人做两身新衣不叫事。
咱这边普通干事，两年做一身都算好的。
可两边加起来三百多号人
——就算一人一年一身，就是300身。
我接回来一半，150身，每两三天一身，一个月下来，能多挣一个月的工资。您还嫌少？”
贾张氏听到“多挣一个月工资”，浑身一激灵，像是被谁从背后推了一把：
“你多挣一个月工资，可得给妈的养老钱涨涨！当初要不是我们贾家，你能进得去厂子？”
秦淮茹把剪刀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嘴角那点笑意收了起来，眼角却还弯着，弯出几分凉意：
“妈，我这不是还没揽下那么多活嘛。再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隔壁屋听见，
“我不是贾家人吗？您张口闭口你们贾家你们贾家，当初要不是您听易中海的，不让我去接班，咱家能少多少东西？”
这话像根针，一下捅在贾张氏的肺管子上。
老太太张了张嘴，嗓子里卡了口痰似的，咕噜一声又咽了回去。
当初她听了易中海的主意，把秦淮茹摁在家里照顾贾东旭。
可秦淮茹这人，比贾东旭活泛多了。
贾东旭在厂子里就是个闷葫芦，跟着易中海屁股后面吃灰，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
秦淮茹呢？托曹平安的关系，进了采购科室，虽说只是打下手，可那好处，水一样往家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