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等我确定时间,我联系您。”
曹平安拍了拍胸口的衣袋,忽然话锋一转,咧嘴笑了起来,
“先说好——我和我太太饭量大,您得用大盘子上菜。”
彭大兰在旁边冷不丁被他点了名,愣了一下,然后立刻配合地挺了挺腰,一脸“没错我确实很能吃”的正色表情。
郑经理被这句话逗得终于直起了一点腰,脸上的笑不再是贴上去的了,而是从眼角纹里挤出来的:
“好。我一定多多点菜,保证米先生和米太太吃饱喝足。”
船老大在码头上按了一声喇叭,回香江的船要开了。
曹平安冲郑经理抱了抱拳,揽着彭大兰的腰转身往栈桥走。
郑经理站在码头上,一直目送着他们上船,海风吹得他西装的下摆一掀一掀的。
曹平安拉着彭大兰在船舱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船身一震,柴油机突突地吼了起来,船头劈开灰蓝色的海水,蚝镜的轮廓在舷窗外慢慢缩小。
他掏出那两张名片又看了一遍,把玩着名片的边角,
心想:洋行——这年头香江的洋行,跟二十年代海大富租界里那些纯血统的外国洋行不是一回事。
香江这地方混血多得很,赌王的曾祖父就是犹太人。
这些人利用海外关系注册个贸易公司,挂个洋行的招牌,经销海外商品,其实就是普通的贸易公司。
或者就是个走私商人,清末海大富最大的鸦片走私商,50年代初期西方封锁最严苛的时候,有没人去查查他们在干什么?
现在香江还没发展出自己的独特产业,大量的公司靠的就是倒买倒卖
——从内地和小鬼子那边买进货,再转手卖给约翰联邦里的国家。洋行做的,说白了就是转口贸易。
他把名片塞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阖上了眼。彭大兰以为他困了,没出声,只是把肩膀往他那边挪了挪,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
其实他没困,他在心里把这个郑经理的名字和名片上的地址默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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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晃晃悠悠,像只游走的鲨鱼,在晨光里往快速前进。
安顿好众人后,阿玫来到曹平安这里,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道歉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全怪我……不该带你们去那种地方,更不该拉着米先生沾赌……”
曹平安扬起一边眉毛,伸手虚按了按:“哎——等等。怎么,那位郑经理不是好人?不能碰?”
阿玫赶紧抬头,手摆得像扇扇子:“不不,人倒是不错。我只当内地来的都爱摸两把牌,哪晓得您厌烦这个。”
“你带我们见了世面,玩的都是没见过的稀奇,开心得很。”
曹平安说着,紧了紧搂着彭大兰的胳膊,像护着一件细瓷,“我家大兰也高兴。对吧,大兰?”
彭大兰立刻把头点得像啄米小鸡,嗓音脆生生的:“是呀,阿玫姐,我们都开心。”
阿玫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终于松了口气,嘴角弯出一点弧线:
“你们开心就好……我还提心吊胆了大半宿,怕扫了你们的兴致。”
海风把几缕碎发吹到她脸上,她抬手随意一勾。
曹平安趁这空档又把话头牵了回来:“阿玫姐,再讲讲那位郑经理?这人值不值得走动?”
“我们去的场子,是老板手里最大、流水最吓人的一只金母鸡。”
阿玫理了理鬓角,声音压低了些,
“郑经理倒真是块材料。他是老板本家侄子,人机灵,眼皮子活,会来事儿,才被摁在那个场子当门面。”
她顿了顿,像说书人抖包袱,慢慢竖起一根手指:
“再透你一层底——整个蚝镜的赌场,全包给一家公司。那公司是郑家和狄家联手的买卖,两姓各派人坐镇。
狄家暂且不论,单说郑家:两兄弟合伙掏的本钱。
老大嫡出的孩子,7男9女;老二那边,4子3女。你算算,两房加起来足足23个亲生骨肉。”
她的指节在船舷上轻轻一叩:“这么多人,怎就轮到一个本家侄子来掌这最肥的场子?”
曹平安眼睛微微眯起,像嗅到了什么有意思的气味:“所以,这人本事不小?”
“岂止不小。”阿玫眼里闪过一丝少见的佩服。
“他早年穷得裤子都只剩一条,郑老板瞧他机灵,叫他进场子帮工。
他攥住钱不瞎花,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攒够了买船跑航运。如今在香江开着间贸易行,虽说眼下市面清淡,可也撑得住架子。”
曹平安若有所思地搓了搓下巴:“这么个人,确实值得交一交。”
“他刚才找你说话,绝无恶意。”
阿玫正了正脸色,“不然我头一个就挡回去了。我带你们过海,就得护你们周全。
名声要是塌了,往后在香江谁还敢找我做生意?弄不好连我那班跳舞的姐妹都得跟着吃挂落。”
曹平安挠挠后脑勺,干笑一声:“起初我还当他们是牛皮糖,死活要纠缠。后头一琢磨,八成是想花点钱,找我买个心安。”
“可不是嘛。”阿玫拍了下大腿,心有余悸地直摇头,
“我要是开赌场的,最怕撞见你这种高手。
不出千、不使诈,规规矩矩凭本事把钱赢走,我就算赔得当裤子,也得捏着鼻子认。”
阿玫也是心有余悸,这位米先生实在太吓人了,连换几个荷官都拦不住。
曹平安把两手一摊,神情无辜得像只偷了鱼却死不认账的猫:“放心,我绝不会靠赌挣钱。”
“我早看出来了。”阿玫定定瞧着他,
“你这人品,确实干净。说句实在的,有没有意思来香江做事?
想入帮的话,我领你进门。凭你这份赌桌上的手段,随便到几个场子露两手,人家都得乖乖给你留暗股。”
曹平安竖起三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掰:
“其一,但凡跟赌沾边的,我不碰。
其二,我不会久留香江,大陆还有亲人。
其三嘛……”他顿了顿,苦笑着晃晃脑袋,“就算来了香江,我也入不了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