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便，怎么不方便。”杨胜利往椅背上一靠，
“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嘴上说尽管问，答不答就是另一回事了。
“杨厂长，这千人车间，是谁提的？”
“谁提的，有区别吗？”
“要是杨厂长提的，那自然是高瞻远瞩，一步到位。”
“要是别人提的呢？”杨胜利嘴角一弯。
“那就——”曹平安顿了顿，“乱弹琴。不懂工业生产。”
“咳咳——”
李怀德在一旁重重咳了一声，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
“千人车间，是冶金局、粮食局、二商局领导一起商量的结果。”
他说完瞟了曹平安一眼，眼神里写着一行字：
你小子别瞎扯淡，一会儿说出什么不好听的来。
“哦，”曹平安点点头，“已经定下来了？不能改了？”
“不能改。名额都分好了，我还给你留了10个。”
李怀德又看他一眼，这回眼神更直白了：憋住，别放。
“能改。”杨胜利不紧不慢地开口，“只是口头说了说，千人车间，又没下红头文件。小曹，说说你的想法。”
李怀德在旁边使劲递眼色，杨胜利只当没看见。
曹平安放下茶杯，两手一摊。
“杨厂长，要是定下来了，咱就不改了，认真贯彻领导意思就行。要是还没定——那我斗胆说一句。”
他竖起一根手指。
“咱们搞工业，不是开手工作坊。千人车间听着气派，不如搞个0人车间。”
满桌人都愣了。
“零人车间？”杨胜利挑了挑眉毛。
“杨厂长，咱们是搞冶金工业的。方便面这个东西，只是副业。
可一旦做成了，有利可图，别的地方肯定要上厂子。
别的不说，粮食局的面粉厂准得延伸业务，
二商局的麻花厂也能给你拓展出个方便面厂来。”
曹平安把两手往桌上一撑，“到时候咱们出的方便面，怕是卖不出去，只能自己消化。”
“那是免不了的。”杨胜利点点头，“所以这次跟他们联合，就是防着将来抢饭碗。”
“咱们卖设备啊，杨厂长。”
曹平安往前倾了倾身子。
“咱们是轧钢厂，又不是二商局做点心的作坊。
要上就上全机械化设备——这头扔进面粉和水，那头出来就是方便面。
车间里不要工人。将来别的地方想上方便面厂，得来咱们这儿买设备。”
“全机械化？”
一直埋头吃饭的沈博远忽然抬起头，筷子悬在碗边。
曹平安赶紧看向李怀德。
搞不懂李怀德这里到底有没盟友啊？现在该说不该说？
李怀德见这小子又看自己，觉得可以点拨他一下：
“把你的想法一股脑说出来。沈总可是一级部机械专家，能得沈总指点，你小子有福。”
曹平安得了话，放开了。
“李主任，就上回咱俩讨论过的——上一套温度控制设备，用机修运动来控制时间。
这样一来，方便面车间就不需要工人。
将来方便面火起来，东北、东南那边要是想上厂子，就不能光招几个会蒸馒头的帮厨
——他们得来咱们这儿买设备，买咱们轧机上生产出来的机械。”
“小曹，”匡世德放下汤勺，慢悠悠地开口，“咱们做棒材的，转头做机械设备，你觉得咱们的设备能好卖出去吗？”
曹平安有点意外。他原先以为这位挂着供销科的名头，光管采购，没想到也关心销售。
“科长，眼下方便面厂就咱一家。咱们做成标准，别人上厂子就得买咱们设备。再往后——”
他笑了一下，“万一老大哥家里也想上方便面厂呢？不也得来买咱的机械？”
“咱们的机械还都是从老大哥家买的。”生产副厂长周铁军呷了口茶，不轻不重地浇了盆冷水。
“工艺设备不是机械设备。”沈博远接过话，拿筷子轻轻敲了下碗边，
“要是一般的机械，人家还真不来买。可这个机械设备里融了生产工艺——我在那边生活过几年，我知道，他们还真缺咱们这种东西。”
曹平安赶紧顺杆爬：“沈总，要是咱们再花点心思，做成全自动的——工人只管在那边投料，这边直接出成品——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一套下来多少钱？”杨厂长问的是沈博远，眼睛却看着曹平安。
“厨房我看了好几遍，流程很简单，就是蒸和煮。”沈博远沉吟了一下，“几万块差不多了吧。”
“沈总，我建议投五十万。”曹平安伸出一个巴掌。
“五十万？”沈博远没有直接驳他，只是温和地问，“是不是多了点？”
“要买一个全新的锅炉，用饱和蒸汽快速蒸熟面条，缩短蒸面时间。还要铺煤气管道，给油锅加热——不能烧煤。万一煤灰扬进锅里，一锅油全废。”
“现在煤气还不稳定，”沈博远摇摇头，“用煤气怕是不现实。”
“那就把锅炉做成特殊样式的。上煤和油面之间做物理隔断，保证掏炉渣的时候粉尘落不进油锅。”
“油炸的时间怎么控制？”沈博远来了兴致，筷子搁在碗上，双手交叠在桌上，“计时器怎么设计？”
其实他已经想到了法子。老机械工程师，这点东西不在话下。但他想考考这个年轻人。
“把油锅做长。”曹平安两只手在桌面上一拉，比划出一条长线，“面条从一头进去，另一头出来。控制好运行速度，油炸时间就锁死了。”
“嗯——”沈博远眼睛亮了一下，“用行程控制时间。蒸面也是同样的道理？难怪你要饱和蒸汽。”
他拿起筷子，在桌面上虚虚画了一条线。
“好小子。你这是把工艺完全融到设备里去了。”
“杨厂长，”人事科师副科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桌子都听见了，
“咱们这么搞，粮食局和二商局那边怎么交代？可是答应帮他们分流一部分工人的。”
她是个副科长，在这满桌副厂长中间，和曹平安一样敬陪末座，恰好坐在他旁边。
“师科长，人我们还要。”曹平安侧过身对她笑了笑，“岗位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