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早晨六点才有开往煤城的车。杜亚楠又弄到了卧铺，把票往曹平安手里一塞，脸上带着点得意。
直到列车员来查票，曹平安才无意中瞥见杜亚楠自己弄的那张“证件”——上面赫然印着：正科级。
他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那列车员一看证件，啪地一个立正，给她敬了个标准礼。
也不知是看在她级别高的份上，还是看她长得漂亮的份上，还热情地邀请杜亚楠一起去餐车吃饭。杜亚楠大大方方地跟着去了。
等她回来的时候，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吃热乎了，还是真吃了肉。
曹平安还是老规矩——方便面加罐头。
开水冲下去，盖上盖子闷三分钟，掀开，满车厢都是酱料的香。
好几个人凑过来问这面条罐头多少钱一罐、哪儿有卖的。
这些人基本都是跟他一样在果际庄转车去煤省出公差的干部。
软卧是高级干部的专用，硬卧是普通干部的专用，普通群众连卧铺车厢的门都进不来。
干部的工资又普遍比工人高出一大截，能在卧铺车厢里遇见的，没一个是差钱的主。
曹平安没给他们尝自己的存货，只客客气气地说这是厂里正在研发的新东西，还没往外卖，以后大家就能在市面上看见了。
这趟车难得没有晚点太多，12点35分到达煤城。
出了站，曹平安和杜亚楠先去了煤管局的招待所。
洗了把脸，他从行李里翻出李怀德准备的那个皮箱，拎着去了施曼云的单位。
果然如曾绮年所料——施曼云在开会。
连单位的大门都没让他进，只让一个下属出来传话，说施处长在开重要会议，让他先回招待所等着，有空了自会通知他。
曹平安也没多待，转身就回了招待所。
可等他推开自己原来那间四人间的门时，服务员追了上来，一脸殷勤地说房间已经给调整过了。
他被领到了楼上，换了间高级干部套房——独立卫生间，躺椅、茶几，桌上还摆着当天的报纸。
还免食宿费，可以在招待所免费吃喝，而且午餐还是4个菜。
施曼云没露面，却打电话给招待所特意安排了房间。
这时候住招待所都是有标准的，什么级别住什么房，要想往上调，得领导发话才行。
这么看，李怀德肯定专门跟施曼云打了招呼。
要不是李怀德的面子，施曼云一个省煤管局的处长，才不会替一个素未谋面的小股长费这份心。
曹平安这头搬进高级套房，杜亚楠那头还在四人间的硬板床上坐着，正拿毛巾擦皮鞋上的灰。
四人间里住了她一个人——这年月极少有女人出公差，来煤管局招待所住宿的又都是跟煤炭沾边的人，煤炭行业的女人就更少了。
只有当客房全住满了，才会安排别的女同志进来跟她拼房。
所以她这间等于是个单人间，而且很可能能住很久。
安顿好住处，曹平安坐在套房的沙发上，把李怀德给的那张纸条摊在茶几上。
章蕴华回去之后要传达四九城会议的精神，布置下个月的工作，这几天肯定忙得脚不沾地。
就算他现在直接去平城，她也腾不出时间来。只能在煤城先待两天，等她忙过这一阵再说。
他把纸条上的名字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开始挨个儿打。
头一个电话，打给距离最远的——洪家沟煤矿运销科股长扈继武。
南山矿务局年产煤400万吨，光洪家沟一个矿就占了将近200万。在整个煤城地区，这都是数得着的大矿。
电话那头是个极其爽朗的声音，一听是四九城轧钢厂的，嗓门立刻亮了三分，热情得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
曹平安说打算明天去矿上拜访，扈继武连声说不用不用——他下午正好没事，等会儿就过来，晚上一块儿吃饭。
第二个打给庞韧革，煤城市矿山机械厂的副总工程师——也就是章蕴华的丈夫。
这两对夫妻，就是通过曾绮年的大哥才搭上线的。章蕴华托曹平安带了一双皮鞋，还有给孩子们的衣裳和零食。
电话里庞韧革的声音很稳重，听起来有点苍老的感觉，客客气气地道了谢，约好周日早上请曹平安到家里坐坐。
第三个是尤技锋，跟庞韧革在一个单位，是矿山机械厂的办公室主任。
这人虽然是办公室主任的头衔，干的却是大半个销售科长的活儿。他跟煤城周边几个矿务局的关系都处得极好，好多煤矿都是通过他牵线才买的矿山机械。
李怀德跟尤技锋搭上关系，还是靠章蕴华从中牵的线。电话里尤技锋的京腔还带着儿化音，一听就是四九城出去的，约了明天早上去他办公室见面。
第四个，南山矿务局运输科的岳深源。
这人曹平安没直接打过交道，但心里清楚他的分量——手里攥着铁路车皮，这是整个煤炭调运里最要命的资源。
扈继武负责在矿上调剂出计划外的煤炭，岳深源负责把煤运到四九城，这俩人是李怀德那条煤炭链上最要紧的两颗螺丝钉。
同曹平安猜测的一样，尤技锋在电话里说这两天有事，让他下周二再去。
曹平安嘴上应着“好的尤主任，周二见”，心里却一点都不意外——打电话之前他就猜到了，这人一时半会儿见不着。
李怀德派他出来，本就是冲着一石二鸟来的。
头一桩，是把曹平安从四九城支开几天，好避开薛劲丹的穷追猛打。
二一桩，让他在煤城多磨几天洋工，最好磨到那边大局已定再回去。这事他琢磨了一路，越琢磨越透亮。
施曼云这边是一道软钉子——给李怀德的情妇当人肉快递，千里迢迢送东西过来，结果连办公室的门都没让进，只叫个下属出来传话，让他回招待所等着。
换了一般人，心里多少会不痛快。
万一曹平安是个脾气大的，把皮箱往杜亚楠手里一塞，转身买张票就回四九城了，李怀德这盘棋就白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