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事上立个规矩,让大伙儿看清楚——窦股长的手不会再伸过来,其他人也好睁眼认准方向。
其实徐海蓉这一手有点多余了。
她刚从曹平安办公室出去,供销科办公室主任墨秉衡就带人过来了,送来了一个保险柜,一本账册。
他把东西往徐海蓉桌上一搁:“小徐,你是从办公室出来的,这些活你都熟,我就不专门培训你了。账本拿着。”
墨秉衡推了推眼镜,语气轻描淡写,像在交代“把这份文件收一下”。
“墨主任,这是……”徐海蓉有点发蒙。
“每个月二十号之前,到办公室来对一回账。往后你们股里所有的开销,可以先在股里报销。要是不急着用钱,想等到月底去科里报。”
“哦,好,我会把账管利索的。”
徐海蓉郑重其事地接过账本,动作里带着一种交接国玺般的庄严。
曹平安在隔壁听见响动,没出去。
该自己知道的事,迟早会有人报上来。
他继续看报——那张报纸已经从头到尾翻了不下五遍,犄角旮旯的启事都快背下来了。
“墨主任,我想问一声——报销审批到哪一级就可以放款了?”
“到股长就能批。下周才会出新的报销流程细则,还得上厂办公会议过会呢。”
“那这周——是先照老规矩走,还是按新流程来?”
“上个月二十五号之后的单子,全能在你这边报,不想在这边报的,也可以照旧拿去科里。”
墨秉衡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藏着不少没说完的话。
“我懂了。会做好的。”
“这活儿可比以前沉多了,你可以找你们股长打报告,申请点补贴。”
墨秉衡临走时,凑到徐海蓉耳边压低了声音。
“嗯,谢谢墨主任。”
“甭忘了,叫你们股长去办公室预借费用。”
墨秉衡带着人刚走,徐海蓉就小跑着进了曹平安的屋,回手把门带上。
“组长,您看我要不要这就去找窦股长,把股里的费用先领回来?”
“不用,过几天再领。”
“不用去?昨晚上咱那顿饭可花了不少。不如让窦股长先领回来,赶紧报销了?”
徐海蓉压着嗓子,一副管家婆替当家子的心疼钱的表情。
“过几天。”曹平安头都没抬,又翻了一页报纸。
“哦,那好吧。”
徐海蓉嘴上应了,脚底下却没挪窝,站在那儿搓着手,扭捏得像头一回上台发言的学生。
“还有事?”
“那个……组长。”徐海蓉咽了口唾沫,
“墨主任刚才说,我这岗位活儿比以前沉了,可以打报告申请点补贴。您觉得……我申请多少合适?”
“你想申请多少?”
“要换了郭桂芬,窦股长估摸能批五块。轮到我,能给两块就不错了。”
她咬了咬嘴唇,“我是不是可以申个五块?万一,我是说万一,股长大方一回,兴许还能多饶两块钱下来呢?”
“你到月底再申请。”
“月底?为啥呀?不应该提前说好吗?领导那边把额度留出来,不然到时候没了咋整?”
“不是让你20号之前吗?拖到19号再递报告。
不会没钱的——科里把审批权下放了,原先都得科长签字,现在落到股里了。
到那时候,你守着那个保险柜,里头兴许躺着好几万块。还怕短了你那仨瓜俩枣?”
“啥?好几……几万?”
徐海蓉的嗓音噌地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尖得连走廊里都能听见回音。
“煤炭组给我配了三个人。我们一个月要采购两万吨煤,光计划外就一万吨。
按市场均价十四块五一吨算,额外支付的采购费怎么也在五到十万之间打转。”
曹平安终于搁下报纸,抬头看她,“我说几万,你觉着是多了还是少了?”
“都、都放我那儿?”
“不放你那儿放哪儿?放我这资料柜里?”
曹平安抬手朝墙角那排木头柜子一指。两扇薄木片拼的柜门,连锁都没有,使劲一拉都能把合页拽下来。
徐海蓉顺着他的手指扫了一眼那柜子,后脊梁打了个哆嗦:
“要不,我把保险柜搬您办公室来?”
“放我这儿?白天我一出去这屋就空着。随便进来个人把保险柜撬了,咱俩全蒙在鼓里。”
“那放我那儿……也太不安全了呀。”
“你天天都在,有什么不安全的。”
“晚上呢?下班以后呢?”
“下班以后?放你那儿和放我这儿有什么区别?怎么,你打算让我天天晚上蹲这儿给保险柜守夜?”
“哦,也是。晚上咱谁都不在。”徐海蓉讪讪地点了点头。
“行了,忙去吧。先把心放平了。你要有什么需要报销的单据,攒到月底再说。
要是手头紧,没钱花,跟我说,给你拿点。”
“哦,不用不用。我平时都是从办公室领东西,一般不自己掏钱买。没什么要特别报销的。”
说完她浑浑噩噩地转身往外走,步子都有点飘。
她识趣,没追着问为什么非要等到月底。
在供销科待久了,她学会了一条——有些话领导不说,你别上赶着问。
徐海蓉还没完全回过神来——自己一个内勤,怎么就突然有了报销审批权?
原先这些全得统一交到科里报,科里审完还得转核算科再审一轮。
现在倒好,保险柜直接搁她桌上,股长就能签字放款。
曹平安却看得一清二楚。
这一连串动作——下放审批、分账册、配保险柜——
全是为了对付那个还没露面的新科长。
他越来越好奇了:这位新科长到底什么来头,能让这帮人个个如临大敌?
李怀德只提了一句她有“一机部的关系”,别的什么都没说。
可就算有点关系,至于吗?
杨厂长还跟冶金部大领导关系硬着呢——
大领导家厨子请假,杨厂长亲自带傻柱进门做饭。
能给领导当厨子、当司机的,那才是亲信中的亲信,嫡系中的嫡系。
区区一个纺织机械口的背景,搁冶金的地盘上,能翻起多大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