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楚戈就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吵醒了。
不是敲门声,是院子里的动静。他睁开眼,侧耳听了听——有人在往水缸里倒水,“哗啦哗啦”的,很小心,像是怕吵醒谁。
他翻身下床,推开房门。
院子里,苏清月正蹲在水缸旁边,把一桶水往缸里倒。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衬衫,扎着马尾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水桶很大,她提起来有些吃力,倒水的时候身子歪歪斜斜的,水洒了一地。
楚戈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苏清月倒完一桶水,转过身准备去井边打第二桶,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吓了一跳,手里的桶“哐当”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醒了?”她的脸瞬间红了。
“你倒水的声音把我吵醒了。”
“我明明很轻了……”苏清月小声嘟囔,蹲下去捡桶。
楚戈走过去,从她手里把桶接过来。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苏清月缩了一下,又没完全缩回去。
“我来。”楚戈说。
“不用,我——”
“你一个乡长,大清早跑到别人家里打水,传出去像什么话?”
苏清月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倔强:“我乐意。”
楚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提着桶去井边打水。苏清月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像一只跟脚的小猫。
井在巷子口,是全村公用的。楚戈把桶放下去,摇着轱辘往上提。苏清月站在旁边,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就那么站着,两只手绞在身前。
“你今天怎么又这么早?”楚戈问。
“说了帮你带早饭。”苏清月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四个白胖胖的包子,还冒着热气,“我四点半起来包的。”
楚戈看了一眼包子,又看了一眼她手指上贴着的一块胶布。
“手怎么了?”
苏清月飞快地把手背到身后:“没什么,切菜的时候不小心——”
楚戈放下桶,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
胶布下面是一道浅浅的口子,在食指的指腹上,已经不流血了,但边缘还有一点红肿。他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苏清月“嘶”了一声。
“刀切的?”
“嗯……剁馅的时候没注意。”
楚戈看着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苏清月的脸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真的没事!”她把手抽回去,把饭盒塞进他手里,“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楚戈低头看了一眼饭盒里的包子。包子捏得很漂亮,褶子整整齐齐的,比上次的还要精致。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馅的,咸淡刚好,还加了点香油,很香。
“好吃吗?”苏清月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期待。
“好吃。”
苏清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蹲在井边,托着下巴看着他吃包子,脸上的表情满足得像是在看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你不吃?”楚戈问。
“我在家吃过了。”
“骗人。”
苏清月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四点半起来包包子,包完就赶了十里路过来,哪有时间吃早饭?”楚戈把一个包子递到她嘴边,“吃。”
苏清月看着嘴边的包子,耳朵红得能滴血。她张嘴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谢谢。”
楚戈没说话,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转身继续打水。
两个人在井边吃完了一饭盒包子,楚戈打了三桶水把水缸灌满,又劈了一堆柴火。苏清月跟在后面递水递毛巾,忙前忙后,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
楚德厚起床的时候,看见苏清月在院子里晾衣服,整个人都愣住了。
“苏……苏乡长?”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
“楚叔叔早!”苏清月冲他笑了笑,手里还攥着楚戈那件磨破了袖口的白衬衫,“我帮楚戈把衣服洗了,领子都破了,回头我拿回去补一补。”
楚德厚张了张嘴,转头看楚戈。
楚戈蹲在枣树下磨锄头,头也没抬:“爸,吃饭了。苏乡长带了包子。”
楚德厚“哦”了一声,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摆着四个包子和一碟咸菜。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笑了。
“怎么了爸?”楚芸从里屋出来。
“没事。”楚德厚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脸上的笑容很深。
楚芸探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苏清月,又看了一眼蹲在枣树下的楚戈,嘴角翘得老高。
“爸,”她小声说,“苏乡长是不是对哥太好了?”
楚德厚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
吃完饭,楚戈要去地里看菜苗。
苏清月自然要跟着。她换了一双旧布鞋,把围裙系好,跟在楚戈后面出了门。楚芸也想跟去,被楚德厚一把拽住了。
“你留下来帮我喂鸡。”楚德厚说。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楚德厚瞪了她一眼。
楚芸瘪了瘪嘴,看着楚戈和苏清月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跺了跺脚,转身去喂鸡。
地就在河边,走几分钟就到了。
楚戈站在地头,蹲下来,用手扒开表面的土层。
苏清月蹲在他旁边,凑过去看。
土层下面,有一颗白菜种子,已经裂开了,一根细小的白芽从种皮里钻出来,弯弯的,像一个小小的问号。
“发芽了!”苏清月惊呼出声,“昨天才种下去的,今天就发芽了?”
“嗯。”
“这……这也太快了吧?”她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楚戈,“普通的白菜种子,至少要三四天才能发芽。”
“我说了,很快。”
苏清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颗种子,白芽比刚才又长了一点,像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楚戈,”她小声问,“你那个气功……到底是什么?”
楚戈没有回答,站起来,沿着地边走了一圈。苏清月跟在后面,每走几步他就蹲下来扒开土层看一眼。每一颗种子都发芽了,白生生的嫩芽在黑色的土壤里格外显眼。
“全都发芽了。”苏清月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三千多颗种子,一天之内全部发芽。楚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的种植方法如果推广开来,整个青山村的产量能翻好几倍!”苏清月的眼睛亮得吓人,“我可以帮你申请县里的农业扶持项目,还有省里的——你等一下,我记下来——”
她慌慌张张地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蹲在地上就开始写。
楚戈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她写字。她的字写得很小很整齐,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在刻石头。
“你写这个干什么?”他问。
“写报告啊!”苏清月头也没抬,“我要把这个情况汇报给县农业站,让他们派人来考察。如果通过了,就能拿到专项扶持资金,至少五千块!”
楚戈的眉头动了一下。
五千块。
够还刘大彪的债,够买更多的种子和肥料,够把家里的房子修一修,甚至够——
“你在想什么?”苏清月抬起头,看见他出神的样子,问了一句。
“没什么。”
苏清月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看着楚戈,犹豫了一下,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急了?”
“没有。”
“我就是想帮你。”苏清月的声音很轻,“你种出来的东西这么好,不应该只种两亩地。你应该把全村的荒地都包下来,带着大家一起种。这样你不仅能还债,还能……”
她没有说下去。
楚戈看着她:“还能什么?”
苏清月低下头,声音更轻了:“还能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看看,你楚戈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风吹过来,河边的柳枝摇摇晃晃的。
楚戈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的女人,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苏清月。”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苏清月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打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她的眼睛很大,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一个光头、白衬衫的男人,站在河边的菜地里,脚下是刚发芽的菜苗,身后是连绵的青山。
“因为你值得。”她说。
四个字。
轻得像风。
但楚戈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清月看着他这个样子,忽然笑了。她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走吧,去那边看看。”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招了招手。
楚戈跟上去。
两个人沿着河边的田埂走,苏清月走在前面,楚戈走在后面。田埂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苏清月走得很快,马尾辫在风中一甩一甩的,浅粉色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走到一块荒地前面,苏清月停下来。
“这块地是谁家的?”她指着荒地。
“王老六家的。”楚戈说,“他儿子出去打工了,地荒了三年。”
“这块呢?”她又指了旁边一块。
“李寡妇家的。男人死了,她一个人种不动。”
苏清月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一边写一边说:“青山村一共有四百亩耕地,荒了至少一百亩。如果你能把这一百亩都种上你那种菜,按亩产两千斤算,一斤卖五毛钱,一亩就是一千块,一百亩就是——”
她算了一下,瞪大了眼睛。
“十万块。”
楚戈看着她震惊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苏清月脸红了,“我算得不对?”
“对。”楚戈说,“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种子。”楚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种子,放在掌心里,“我的种子是特殊的,需要特殊的方法培育。普通的种子种下去,长不出这种效果。”
苏清月低头看着他掌心里的种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能不能……多培育一些种子?”
“能。”楚戈说,“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个月之内,我能培育出够种五十亩地的种子。”
苏清月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楚戈,我回去就给你写申请。县里的扶持资金,乡里的配套政策,还有修路的指标——我全都帮你争取。”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楚戈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就不怕我把事情搞砸了?”
苏清月愣了一下。
“我是刑满释放人员。”楚戈说,声音很平静,“县里的人不会相信我。他们会说你被一个劳改犯骗了,会说你不配当这个乡长。”
苏清月的表情变了。
不是犹豫,不是害怕,是一种……生气。
“楚戈,”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硬,“你能不能不要再提‘刑满释放’这四个字?”
楚戈看着她。
“你不是劳改犯。”苏清月的眼睛红了,“你是被冤枉的。你是一个好人。你救了那个孩子,你治好了你爸的腿,你现在在种菜,你想带着全村人一起致富。你不是——”
她的声音哽住了,没有说下去。
楚戈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件浅粉色的衬衫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说。
苏清月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把手收回去。她的手很凉,指尖在发抖。
“楚戈,”她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以后再也不要说‘我是劳改犯’这种话。”
楚戈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苏清月松开他的手腕,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
“走吧,去那边看看。”她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走快点,我还有很多事要问你。”
楚戈跟上去。
——
两个人在村里转了一上午。
苏清月把每一块荒地都记了下来,哪家的,多大面积,什么原因荒的,全都写得清清楚楚。她挨家挨户地敲门,跟那些荒了地的农户聊天,问他们愿不愿意把地租出来,统一种菜。
大部分人都很犹豫。
“种菜?能卖钱?”王老六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能。”楚戈说,“我保证。”
王老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清月一眼,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
“行吧。”他说,“反正地也荒着,种啥不是种。”
李寡妇犹豫了很久,最后也点了头。
一上午下来,有七八户人家答应了,加起来大概二十亩地。
苏清月把这些都记在笔记本上,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兴奋。
“照这个速度,一周之内就能凑够五十亩。”她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楚戈,“你那边种子能跟上吗?”
“能。”
“好。我回去就把申请递上去,争取下周拿到批文。”
两个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苏清月的额头上全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但她浑然不觉,还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楚戈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苏清月。”
“嗯?”她头也没抬。
“你中午想吃什么?”
苏清月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意外。
“我……随便。”
“那就去家里吃。我爸炖了鸡。”
苏清月愣了一下:“你家有鸡?”
“有。昨天杀的。”楚戈说,“你帮我干了这么多活,总得管顿饭。”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她说。
两个人并肩往村里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苏清月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楚戈的手。
楚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你手又凉了。”他说。
“嗯。”苏清月的声音很轻,“你帮我暖一下。”
楚戈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巷子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像是一个人。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苏清月抽回了手。
“到了。”她说,耳朵红红的。
“嗯。”
“进去吧。”她推开门,先走了进去。
楚戈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她的温度,凉凉的,但很舒服。
他握了握拳头,跟进去。
——
吃完饭,苏清月要回乡政府了。
她站在院门口,把笔记本装进布包里,骑上自行车。
“明天我再来。”她说。
“好。”
“批文的事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搞定。”
“好。”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楚戈,你是不是不太会说话?”
楚戈愣了一下。
“每次我说什么,你就说‘好’。”苏清月的嘴角翘着,“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楚戈想了想,说:“路上小心。”
苏清月的脸红了。
她“嗯”了一声,踩下踏板,骑着自行车沿着土路往乡里走。走了几十米,她回头看了一眼——楚戈还站在院门口,看着她。
她冲他挥了挥手,转过头,加快速度。
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辫吹得飘起来。她骑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骑到村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老鹰崖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她想起楚戈说的那些话——气功,种子发光,一天发芽。她想起他掌心那些粗糙的老茧,想起他额头上那道还没好全的伤疤,想起他说“我是被冤枉的”时,那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她忽然觉得,那个男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而那些秘密,都跟那座山有关。
苏清月收回目光,踩下踏板,继续往乡里骑。
她不知道楚戈在山洞里找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那些神奇的本事是从哪里学来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经历过什么,她都想陪在他身边。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是心疼。
是从第一次看见他蹲在中巴车里救那个孩子的时候,就开始了的心疼。
苏清月骑到乡政府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走进办公室,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她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忽然翻到第一页,那里写着楚戈的名字。
她在名字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
然后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嘴角翘得老高。
“苏清月,你真的完了。”她小声对自己说。
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远处的青山村,炊烟袅袅。
后山的老鹰崖上,那个山洞的入口在夕阳下若隐若现。
而河边的菜地里,三千六百颗种子正在黑夜里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