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楚戈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里那股气自动运转了一圈,像每天早上的生物钟,比鸡叫还准时。
他睁开眼,透过窗户纸上的破洞看见外面还是灰蒙蒙的,估摸着不到五点。翻身坐起来,堂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推开门,楚德厚已经坐在灶台前烧火了。
“爸,起这么早?”
楚德厚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好。
“睡不着。”他把一把干柴塞进灶膛里,“我给你煮碗面,吃了再上山。”
楚戈没拒绝,在他旁边坐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苗舔着锅底,把两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小戈,”楚德厚忽然开口,“你真的要去那个山洞?”
“嗯。”
楚德厚沉默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水都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什么?”楚戈问。
“山洞的……地图。”楚德厚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我上次去之前,刘癞子给我的。说是一个采药的老头画的,标了山洞的大概位置和里面的路。”
楚戈接过纸,展开。
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显然是外行画的。但能看出来大概的轮廓——山洞的入口在半山腰,进去之后是一条向下的斜坡,然后分出来三条岔路。中间那条岔路被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有……有东西。”楚戈勉强辨认出来,“别……别进去?”
他抬头看楚德厚。
楚德厚的脸在火光映照下白得吓人。
“上次我就是照着这张图找过去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到了洞口,我就知道不对劲了。”
“怎么不对劲?”
“冷。”楚德厚打了个哆嗦,“不是普通的冷。是大夏天,外头三十多度,我一走到洞口,就像掉进了冰窖里。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
楚戈的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呢?”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楚德厚的眼神变得空洞,像是在回忆一场噩梦,“有人在哭。不是一个,是好多人。有男的,有女的,还有小孩的。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喊冤,又像是在求救。”
他的手开始发抖。
“我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脚脖子,动都动不了。我就站在洞口,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清楚到什么程度?”楚戈问。
楚德厚闭上眼,嘴唇哆嗦着:“清楚到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灶膛里的火“啪”地炸了一声,楚戈的手顿住了。
“楚德厚——楚德厚——你进来啊——进来陪我们啊——”楚德厚学着那个声音,每个字都带着哭腔,“我吓得尿了裤子,拼了命往后跑,一脚踩空,就从山坡上滚下来了。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他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靠在灶台边,大口大口喘气。
楚戈把那张地图折好,收进口袋里。
“爸,你说的那些声音,有没有可能是风声?山洞里空气对流,有时候会发出声音——”
“不是风声。”楚德厚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我活了五十多年,风声还是鬼哭,我分得清。”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楚戈的眼睛。
“小戈,那个山洞太奇葩了。你不能去。”
楚戈看着父亲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爸,面煮好了。”
他站起来,从锅里捞出面条,端到桌上。又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粗瓷碗,倒了一碗面汤,放在楚德厚面前。
“你先吃,吃完我给你把腿上的淤血再疏通一下。”
楚德厚愣了一下:“昨晚不是已经好了吗?”
“好了一大半,还有一小半堵着。要是不彻底疏通,以后下雨天会疼。”
楚戈蹲下来,挽起楚德厚的裤腿。
小腿上的青紫已经消退了大半,但用手一按,还能摸到几个硬块,那是淤堵的血脉。
他闭上眼,右手按在楚德厚的小腿上,掌心微微发热。
真气从劳宫穴涌出,像温水一样渗进皮肤、肌肉、筋脉,一点一点把那些淤堵的地方冲开。
楚德厚“嘶”了一声:“又来了……那股暖流……”
“别动。”楚戈的手指顺着小腿往下推,每到一个硬块的地方就停一下,用真气把它化开。
楚德厚低头看着儿子的手,忽然说了一句:“小戈,你的手……跟你妈一样。”
楚戈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妈活着的时候,也喜欢这样给我揉腿。”楚德厚的声音有些沙哑,“我那时候在砖窑上干活,每天回来腿都是肿的,她就蹲在地上给我揉,一边揉一边骂我,说我不爱惜身体。”
楚戈没说话,继续推拿。
“她的手也是热的。”楚德厚说,“跟你一样热。”
楚戈的手指按在最后一个硬块上,用力一推。楚德厚闷哼了一声,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楚戈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以后不会再疼了。”
楚德厚活动了一下腿,果然比昨晚更灵活了。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蹲下去站起,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
“真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
楚戈已经洗了手,坐在桌边吃面了。
“爸,吃完面我要上山了。”
楚德厚的笑容僵在脸上。
“小戈——”
“爸。”楚戈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刚才说,你在洞口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
楚德厚点头。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声音……也许不是鬼?”
“那是什么?”
楚戈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那个山洞里,一定有东西。”
他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那个老头教他的东西里,有一种叫“聚灵阵”的阵法。阵法的特点就是——灵气过盛,普通人靠近会产生幻觉。
阴冷、鬼哭、被呼唤名字……这些症状,跟聚灵阵的副作用一模一样。
如果那个山洞里真的有聚灵阵,那就说明——
那里曾经有人住过。
而且不是普通人。
“我走了。”楚戈站起来,把碗放进水盆里,“中午之前回来。”
“等等——”楚德厚叫住他,从灶台后面拿出一个竹篓子,里面装着几个杂粮馒头和一壶水,“带上这个。山上没吃的。”
楚戈接过来,背在肩上。
“还有这个。”楚德厚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手电筒,试了试,不亮,“电池没电了……算了。”
“不用。”楚戈说,“我看得见。”
他说的是实话。练出真气之后,他的视力就变得特别好,晚上看东西跟白天差不多。但这话说出来太吓人,所以他没解释。
楚戈推开院门,天已经蒙蒙亮了。
青山村的早晨很安静,只有几声鸡叫和远处传来的狗吠。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湿气,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后山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身后传来一声轻喊。
“哥——”
楚戈回头,楚芸站在院门口,披着一件旧外套,头发还没梳。
“怎么了?”
楚芸犹豫了一下,小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块红布包着的平安符,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这是妈留给我的。”楚芸说,眼睛红红的,“她说这个平安符很灵,能保平安。哥,你带着它。”
楚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平安符,又看了一眼妹妹。
十七岁的小姑娘,瘦得像根豆芽菜,站在晨风里瑟瑟发抖,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哥,你一定要回来。”
楚戈把平安符揣进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
“一定。”
他转身往后山走,没有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楚芸一直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直到他拐过巷子口,消失在晨雾里。
——
后山的路不好走。
楚戈三年前离开村子的时候,这条路还能走人。现在杂草长到了膝盖高,有些地方连路都找不到了。
他顺着记忆里的方向往上爬,穿过一片板栗林,越过一条干涸的小溪,又爬了一个陡坡,终于到了老鹰崖的山脚下。
抬头看,老鹰崖像一面竖起来的墙壁,陡峭得近乎垂直。半山腰的位置,果然有一片密密麻麻的藤蔓,从崖壁上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瀑布。
山洞就在那片藤蔓后面。
楚戈把手电筒和馒头留在山脚下,只带了那张地图和一瓶水。他开始往上爬。
石壁上有一些天然的凸起和裂缝,勉强能落脚。他手脚并用,一步一步往上挪。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低头往下看,青山村像一堆火柴盒,整整齐齐地码在山脚下。炊烟升起来了,有人在生火做早饭。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爬。
大概爬了二十分钟,他终于到了那片藤蔓旁边。
伸手拨开藤蔓,后面果然是一个洞口。
不大,大概两米高、一米五宽,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楚戈站在洞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
灵气。
浓郁的灵气。
像冬天的热水澡堂子,一推开门,那股热气就扑面而来,从毛孔里往里钻。
他猛地睁开眼。
不是幻觉。
是真的灵气。
而且浓度高得吓人——比他打坐吐纳的时候能感知到的灵气,至少浓了十倍。
这不对。
山野之间的灵气应该是稀薄的、均匀分布的,不可能在一个洞口聚集到这种程度。
除非——
有人刻意布置了聚灵阵。
楚戈的心跳加速了。
那个老头说的没错——这个山洞里,确实有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洞里的光线迅速暗下来,走了大概十步,外面的光就完全照不进来了。
但楚戈看得见。
真气流转到眼睛周围,黑暗就像退潮一样往后撤,露出洞壁的真实面貌。
石壁很光滑,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倒像是被人打磨过。地面上有一些碎石和枯叶,踩上去沙沙响。
温度确实在下降。
楚戈感觉到的不是那种刺骨的寒冷,而是一种……阴凉。像是夏天进了防空洞,舒服,但不正常。
他又走了大概五十步,洞道开始往下倾斜。地面变得湿滑,石壁上渗出水珠,在真气视觉下泛着幽幽的光。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地图上画的第一个岔路口。
三条岔路。
左边那条最窄,只能侧身通过。右边那条最宽,但往里走了几步就堵死了,是一面石墙。中间那条——
楚戈掏出口袋里的地图,借着真气视觉的光看了一眼。
中间那条岔路,被画了一个圈。
旁边写着那行潦草的字:“有东西。别进去。”
他收起地图,看向中间那条岔路。
洞口比左边那条宽一些,能容一个人正常通过。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
那股灵气,就是从中间这条岔路里涌出来的。
像风。
看不见的风,但能感觉到它拂过脸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息。
不是阴森的,不是恐怖的。
是……温暖的。
像那个老头掌心的温度。
楚戈没有犹豫,迈步走进了中间那条岔路。
走了大概两百步,洞道忽然变宽了,从狭窄的甬道变成了一座天然的石室。
石室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穹顶很高,目测有七八米。地面上铺着平整的石板,每一块都严丝合缝,像是有人精心铺过的。
石室的中央,有一座石台。
石台上——
楚戈的脚步顿住了。
石台上躺着一尊观音像。
不是寺庙里那种高大的塑像,而是一尊大概半米高的白玉观音。通体莹白,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
但观音像是倒着的。
脸朝下,倒在石台上,底座朝天。身上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看起来已经在这里躺了很多年。
楚戈走过去,在石台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那尊倒地的观音像,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老头教他的时候说过一段话,当时他没听懂,现在忽然明白了。
“万物有灵,敬之则应。你进了那个山洞,看到什么,先别急着拿。跪下来,磕三个头。”
楚戈把竹篓子放在地上,在石台前跪了下来。
膝盖碰到石板的一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地面涌上来,顺着膝盖往上走,一直走到丹田。
他磕了第一个头。
额头碰到石板的时候,石室里忽然响起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他磕了第二个头。
那股温热的气息变得更浓了,从丹田往上游走,经过胸口,一直走到眉心。
他磕了第三个头。
“咔”——
一声脆响。
楚戈抬起头,看见观音像的底座下面,滚出来一样东西。
是一个瓷瓶。
很小,大概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青白色,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它从观音像底座下面滚出来,一直滚到石台边缘,停在楚戈面前。
楚戈伸手去拿。
指尖碰到瓷瓶的一瞬间——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像洪水一样冲进他的脑海。
不是声音,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直接的灌输。像是有人把一本书的内容直接塞进了他的脑子里,每一页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明明白白。
他看见了青山。
连绵不绝的青山,云雾缭绕,灵气氤氲。山巅之上,一个白发老人盘膝而坐,衣袂飘飘,周身环绕着淡淡的光华。
老人睁开眼,目光穿越千里,落在他身上。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你了。”
那声音苍老而温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楚戈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那个老头的声音。
那个在监狱里教了他两年的老头的声音。
“别怕,孩子。这是我留在瓷瓶里的一缕神识,等你触碰到它的时候,就会激活。”
老人微微一笑。
“我是青山子,道号青山老祖。这山洞,是我修炼了三百年的洞府。我在这里设下禁制,等一个有缘人。”
“你就是那个有缘人。”
楚戈跪在石台前,浑身僵硬。
神识。
修炼三百年的洞府。
禁制。
有缘人。
这些词他只在武侠小说里见过,但现在,它们真实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我毕生所学,医术、道法、武学,全部封存在这个净瓶里。触碰它,传承就会自动开启。”
“你身体里那股真气,是我在监狱里帮你打通的任督二脉。没有那股气,你碰了这个净瓶,会当场暴毙。”
老人的笑容变得有些狡黠。
“所以我让你练了两年,就是为了今天。”
楚戈的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无数知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
人体三百六十五个穴位的精确位置、太乙神针的一百零八种针法、三十六套丹方的完整配方……
还有吐纳术、轻功身法、拳法掌法……
还有阵法符箓、炼气筑基的修炼法门……
最后,是一段话。
“孩子,我知道你有冤屈。三年牢狱,被富家子构陷,这些我都知道。”
“但我不能替你报仇。路,得自己走。”
“我能给你的,是走那条路的本事。”
“医术,让你立足世间。武学,让你不受欺凌。道法,让你看清真相。”
“等你把这三种本事都练到极致,你会发现——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最后,提醒你一件事。”
老人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个山洞里,我设了三重禁制。你现在触碰净瓶,只是第一重。等你修为够了,禁制会自动解锁第二重、第三重。”
“每一重禁制后面,都有更深的秘密。”
“包括——这个世界的真相。”
神识消散了。
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楚戈粗重的呼吸声。
他跪在石台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是狂喜。
是那种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块浮木,被困在黑暗中的人忽然看见了一束光。
他脑子里那个净瓶还在,散发着淡淡的光华。所有传承知识都储存在里面,像一座无穷无尽的宝库,等着他去挖掘。
楚戈慢慢站起来,低头看着那尊倒地的观音像。
他伸手把它扶起来,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的灰尘。
白玉观音的脸露出来,慈悲安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把观音像摆正,又从竹篓子里拿出一块馒头,放在石台上当供品。
然后他盘腿坐在石台前,闭上眼,开始按照传承里的法门吐纳。
真气在体内运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
他能感觉到,那些涌进来的知识正在被身体慢慢吸收,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变强。
不知过了多久——
他睁开眼。
石室还是那个石室,观音像还是那个观音像。
但他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灵气的流动方向,能听见洞壁里面水滴落下的声音,能闻到石缝里苔藓的气味。
甚至能感觉到——山洞深处,还有更浓郁的气息在等着他。
那是第二重禁制。
楚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看了一眼观音像,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谢谢师父。”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洞口,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在山洞里待了多久?
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
正午。
他在里面待了一整个上午。
楚戈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他出门的时候说中午之前回去,现在已经是正午了。他爸和他妹肯定急疯了。
他加快脚步往下走,几乎是半跑半滑地冲下山坡。
刚跑到山脚下,就听见远处传来楚芸的声音,带着哭腔——
“哥——哥你在哪儿啊——”
楚戈心里一紧,撒开腿往村里跑。
——
与此同时,青山村村口。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老槐树下,车门上印着“青山乡人民政府”几个白字。
苏清月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她抬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目光落在老鹰崖上。
“楚戈。”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她迈步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后山。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
那座山上,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