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是个很好的人。
我只是想多看他几眼。
在实验室里，在控制室里，在食堂里，在走廊里。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对视。
只要他在那里，我就安心。”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不到半毫米处，她看着自己刚写下的那几行字，
视线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移回第一个字。
她的右手食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笔尖重新落下去。
“今天他握了陈静雯的手。
很久。
在这么多人面前。
他不会握我的手。
不是因为不喜欢我，是因为他怕我想多。
其实我已经想了很多。
但我不说。
说了，就连看都不能看了。”
她写完最后一句话，在句号后面停顿了几秒，然后合上日记本。
手指沿着封面边缘捋了一下，把本子放进左手边的抽屉里，抽屉底铺着一层牛皮纸，
她把日记本放在正中间，然后推上抽屉，拧了一下锁芯，咔哒一声响。
她站起来关了灯，房间瞬间暗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一条月光。
她躺到床上，薄被拉到胸口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随着窗帘被夜风轻轻扯动，那条白线也跟着晃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模型要跑，还有数据要分析。
她不能失眠。
她侧过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肩膀上方拉了拉，呼吸逐渐放平。
核聚变点火成功后，航母建造进入最后阶段。
反重力材料已经实现了稳定的量产，生产线从最初的实验室小批量扩展到了满负荷运转，
每个月产出的板材足够铺设一个标准足球场大小的面积。
核聚变动力系统通过了满功率测试，在模拟负载条件下连续运行了一百二十个小时，
输出曲线平滑，温度波动控制在设计容差范围内。
等离子体推进器在风洞中模拟了太空环境，点火之后推力从启动到稳定只用了三秒，
满功率状态下的比冲数据比设计指标还高出两个百分点。
舰载机电磁弹射方案进行了上百次模拟，从初始设计到最终定型改过七个版本，
最后一次的模拟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失败的那一次被归因于模拟器的供电波动，弹射机构的硬件本身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生命维持系统在密闭舱里连续运行了三个月，氧气浓度恒定在百分之二十点八到二十一点二之间，
二氧化碳浓度没有一次接近警戒线，舱内的温湿度控制曲线几乎平得像一条直线。
各项指标全部正常，每一份检测报告上都写着“达标”或者“超标”，没有一份写着“不合格”。
整座基地的灯还亮着，走廊里偶尔有人快步走过，手里夹着文件或端着检测仪器。
五百多个人各自守在自己的岗位上，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和仪器上的示数，没有人停下来。
远处的戈壁在夜色里延伸出去，一直铺到地平线消失的地方，天空是墨蓝的，银河还在头顶横着，星星比刚才更密了一些。
李深知道，离首飞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他站在装置前面，仰头看着这个花了两年心血建起来的庞然大物。
外壳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银光，表面的管道和传感器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一件披在巨兽身上的金属铠甲。
通风口里溢出一股微凉的空气，混着润滑油和绝缘材料的味道。
整座装置静默地矗立在那里，所有的指示灯都暗着，像是正在积蓄什么。
苏雨桐走到他身后，手里拿着最后一批材料检测报告。
她站定之后翻了一下页角，把报告从文件夹里抽出来，递到他手边。
“所有材料都合格。
反重力涂层、耐热层、结构件，全部达到设计指标。
可以装机。”
她的声音比平时平一些，尾音没有往上扬，像是把“合格”这两个字念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不是在重复做梦。
李深接过报告，翻开封面一页一页地看过去，每一行数据都扫了一遍，然后合上，把文件夹夹在腋下。
“嗯。”
他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苏雨桐往前走了半步，和他并肩站着，侧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下颌线在灯下勾出一道浅影，嘴唇微微抿着，目光没有从装置上移开。
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李深，你说，首飞那天，谁会来？”
李深想了想，目光从装置顶端移到地平线尽头的黑暗里，在那边停了两秒。
“很多人。
但最该来的那个人，来不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遗憾也没有失望，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接受的事实。
苏雨桐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想从他表情里找出一丝线索，但他已经转过去面对着装置的方向。
“谁？”
她追问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李深没有说话。
他把文件夹从腋下抽出来，塞回苏雨桐手里，转身朝着来路的方向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白大褂的下摆在腿侧轻轻摆动。
苏雨桐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又抬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身影被墙角的阴影吞掉，
只剩脚步声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她想了很久，把能想到的人都过了一遍，还是没想明白他说的是谁。
她把文件夹抱在胸前，在空荡荡的厂房里站了片刻，然后也转身走了。
首飞前夜，陈静雯一个人站在盘古一号面前。
装置已经停机，主控台上的显示屏全部暗下去，只有安全指示灯在装置底部和顶部分布着几处微弱的红光，
像一簇一簇暗红色的萤火，照在银灰色的外壳上，把那些管道的轮廓照出一层暖色的晕边。
她伸出右手，掌心贴在装置的外壳上。
金属很凉，凉意从指腹和掌根同时往里渗，沿着骨骼的走向一路漫到手腕。
表面很光滑，光洁的钢板映出她自己的影子，一张模糊的脸，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更暗的凹陷，
嘴唇的轮廓被拉成一道弧线。
她的手指在外壳上轻轻滑了一下，指尖从一块钢板的边缘移到另一块钢板的接缝处，在那里停住了。
“两年。
一千多个日夜。”
她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嘴唇贴着金属外壳的方向，
“你知道我为了你，熬了多少夜，挨了多少骂，掉了多少头发？”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的傻气。
装置没有回答。
散热口里流出一股微温的气流，拂过她的手腕，然后散开了。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