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母的每一块钢板、每一根管线、每一个螺丝,都要我们自己造。
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一万步。”
他顿了一下,
“但第一步,我们踩实了。”
没有人应声,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回到了各自面前的屏幕上。
赵院士重新坐直,陈静雯的手指搭上操作台边缘,苏雨桐把护目镜从脖子上拉起来扣到眼睛前面,叶文瑾的手指落回键盘上。
控制室里重新响起了键盘敲击声和操作台按键的电子提示音,声音很轻,但很密集,像一场雨后重新响起来的虫鸣。
陈静雯站在他面前,眼眶还是红的,
鼻尖也红了一圈,眼睑下方残留着没干透的泪痕,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湿亮。
她看着他,嘴唇张开又合上,喉结动了一下,好像有很多话堵在嗓子眼里挤成一团,最后只推出来几个字。
“李深,谢谢你。”
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尾音有些发颤。
李深偏了一下头,嘴角微微往上动了一下。
“谢我什么?设计是你做的,实验是你操作的。
我什么都没做。”
他说这话的时候朝主屏幕方向偏了偏下巴,屏幕上那行绿色的成功提示还亮着,光映在他的侧脸上。
陈静雯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很坚决。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一点哽咽的粗粝感。
“谢谢你让我知道,科学可以这样热血。
我在清华读书的时候,老师们都说,科研就是日复一日的枯燥,不要指望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时刻。
但今天,这个时刻,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她说完,伸出右手,手掌向上摊开,五指微微张开。
李深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指尖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过来,指节细长且分明,
掌心的皮肤有些粗糙,是常年拿试管和焊接工具磨出来的薄茧。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蜷了一下又松开,扣住他的虎口位置。
陈静雯没有松开。
她低着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滑了一下,然后停住,不再动了。
控制室里还有人在走动,有人收拾打印出来的数据报表,有人检查系统的最后状态记录。
有人看到了这一幕,目光在那两只手上短暂停留然后移开。
有人没看到,正埋头在操作台后面写着什么。
苏雨桐看到了,她的目光从手上的数据纸移过来,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停了两秒,
然后垂下去,把脸藏在打印纸后面,假装在认真核对数据,手指捏着纸张边缘来回捻了两下。
赵院士看到了,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腿往前送了半寸,然后偏过头,
视线转向窗外黑漆漆的戈壁,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手指搭在拐杖握柄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邵南乔也看到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双臂还是抱在胸前,
但右手食指在左臂的肱二头肌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节拍器。
陈静雯终于松开了手,指节一根一根地从李深掌心里退出来,最后是拇指,
划过他虎口的时候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完全抽离。
她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快,高跟鞋的鞋跟敲在地板上发出整齐急促的噔噔声,
一下接一下,节奏越来越紧,像有人在后面追着她。
她没有回头,背脊挺得很直,但肩膀的线条微微朝里收着。
那串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拐过转角,然后彻底听不见了。
叶文瑾在角落里看到了这一幕。
她的视线从自己的电脑屏幕上抬起来,越过屏幕边缘,落在李深还垂在腿侧的那只手上,
陈静雯握过的那只手,他还没有收回去。
她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低下头,把手从键盘上移开,放进口袋里。
她的指尖碰到了口袋里的那本小本子,封面是黑色的硬纸板,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磨出一层白色的纤维。
那是她的日记本,高二那年买的,跟了她六年,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挤在页边和行距之间。
当晚回到宿舍,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成了夜间的暗光模式。
她坐在床沿上,掏出那本黑色本子翻到最新一页。
前面几页是实验数据,用铅笔抄上去的,字迹工整,每一行都对齐。
她在数据之间找到一处空白,提笔写下一句话,笔尖在纸面上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字写得很小,挤在两条数据行之间。
“他结婚了。
我知道。
我只是想多看他几眼。”
她写完这一行,笔尖在句号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本子,放在枕头下面。
庆祝持续到凌晨。
食堂后面的大厅里摆开了几张折叠桌,菜比平时多了六样,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辣炒虾尾,
每一样都用大号的不锈钢盆盛着,热气腾腾地叠了四五层。
有人从柜子里翻出两瓶二锅头,瓶盖拧开之后酒气散出来,混在饭菜的热气里,在灯下飘出一层薄薄的雾。
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唱了一首陕北民歌,嗓子有点哑,高音的地方劈了一下,
旁边的人跟着笑,笑着笑着就拍起了桌子。
还有人在食堂后面的空地上放了一挂鞭炮,引信点着之后噼里啪啦地炸了将近半分钟,
火光在戈壁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响声被空旷的地形吸掉大半,剩下的余音贴着地面往远处滚,滚了几百米才散尽。
食堂的窗口还亮着灯,几个人靠在窗台上,端着热茶,看着外面那串鞭炮炸完之后留下的纸屑在风里翻卷。
李深没有在食堂留太久。
他端着一碗面坐在角落里,面是食堂大姐单独给他下的,加了一个荷包蛋,蛋清煎得焦黄,边缘起了脆边。
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端着碗站起来,走回宿舍楼的方向。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赵院士喝了两杯白酒,脸从颧骨处浮起一层薄红,像是被炉火烤过一样,蔓延到耳根。
他的话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手指在桌面上来回划拉着,拉着陈静雯说了半个小时,
说来说去都是“你是个好孩子”,说了七八遍,翻来覆去,中间夹着几句“我搞了四十年核聚变”和“咱们大夏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