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装置准备点火。
戈壁的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挂不住,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个基地的屋顶镀上一层白灿灿的光。
风从沙地上刮过来,带着细碎的沙粒打在墙壁上,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下来,像是大地自己也在屏着呼吸等结果。
那天一早,李深把所有团队叫到控制室。
赵院士拄着拐杖站到了主控台旁边,身子挺得很直,拐杖被立在腿侧,两手交叠搭在手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陈静雯坐在操作台前,膝盖上的文件夹翻开到最后一页,但她没有低头看,
目光一直锁在控制屏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越来越快。
叶文瑾坐在角落的电脑前,双手悬在键盘上方,指尖微曲,没有落下,几根手指尖轻轻颤着。
苏雨桐站在观察窗旁边,嘴唇被咬得发白,两只手攥着工作服的衣摆,攥出一把皱褶。
陈逸舟也来了,穿着军装站在角落里。
他今天没有拿文件,也没有接电话,两手背在身后,肩线挺括,目光一直盯着控制台的方向。
邵南乔今天没有守在门口,她走进来站在墙边,两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
李深站在主控台前,转过身,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赵院士抿着嘴,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陈静雯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敲。
苏雨桐的嘴唇松开了,又咬回去。
叶文瑾把双手放下来搁在腿面上,指尖攥住了裤子的布料。
“各位,今天不管成不成,我们都尽力了。”
他的声音稳稳当当,像在说一件每天都要做的小事,尾音没有往上飘也没有往下坠。
他转过身,右手抬起来,食指落在启动按钮上,停顿了不到半秒,按了下去。
装置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频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平稳,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缓缓睁开眼睛,发出第一声均匀的呼吸。
控制台上的温度读数开始向上跳动,数字刷新得很快,从百万位跳到千万位,
再跳到亿位,每一次数字翻新的间隙都短得几乎看不见。
五百万度,一千万度,两千万度,五千万度。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不再动了。
陈静雯的手指停在膝盖上,赵院士的呼吸声消失了,苏雨桐攥着衣摆的指节彻底泛了白。
叶文瑾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八千万度,九千万度,一亿度。
数字跨过那条线的时候,控制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个数字上面,像在盯着一盏随时会灭的灯,怕它暗下去,
怕它归零,怕屏幕上突然跳出一行红色的故障代码。
那个数字没有动。
它稳稳当当地挂在屏幕上,一亿度,后面跟着一串小数点后的变化,末位每秒钟跳一次,幅度控制在一个万分点以内。
控制台上的计时器开始走,红色的数字一秒一秒地翻。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八分钟,十分钟。
屏幕上所有曲线都平得跟尺子画出来的一样,温度线、密度线、约束时间线,三条线并排躺在一起,几乎重合。
十二分钟,十五分钟。
系统自动停机。
装置内部的嗡鸣声缓缓降下去,从低沉的轰鸣变成嗡嗡的低响,再从低响变成微弱的颤音,最后完全消失。
控制台上的指示灯一排一排地灭下来,只剩待机状态的那盏绿灯亮着。
戈壁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墙面上的图纸边角轻轻翻动了两下。
赵院士第一个哭了。
他摘下眼镜,拿袖口去擦眼睛,眼泪顺着颧骨往下淌,流到嘴角边,咸的。
他擦了一遍又一遍,袖口洇湿了一大片,还是没有擦干净。
嘴唇张开,又闭上,张了两次才发出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里面的字。
“我们做到了。
大夏人做到了。”
陈静雯也哭了,安安静静地掉眼泪,一滴接一滴砸在控制台台面上,在金属表面绽开一小朵一小朵水花。
她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出声。
苏雨桐蹲在地上,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她哭出了声音,闷在掌心里,像被捂住的咳嗽。
叶文瑾坐在电脑前,双手合十,指尖顶着下巴,嘴唇微微翕动。
屏幕上的曲线保持最后一次采样时的状态,每一组实验参数和她的模型预测值叠在一起,偏差没有超过百分之零点一。
她盯着那些重叠的线条看了很久,眼眶泛了红,泪花在眼睑边缘转了一圈,没有落下来。
陈逸舟站在角落里,眼眶也红了一圈。
他把头微微偏开,侧脸朝着墙壁,面颊上的肌肉绷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没有抬手去碰眼睛。
他转过身,面对着墙壁,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下颌线绷紧了几秒才慢慢松开。
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垂在身侧,拇指在掌心刮了一下,又插回身后。
他没有回头,面颊上的红潮正在从颧骨往耳根蔓延,被灯光映得分明。
控制室里没有人叫他,也没有人走过去,像是所有人都默契地知道这一刻该把这个角落留给他。
李深没有哭。
他站在控制台前,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指尖抵着金属边缘,低头看着屏幕上最后定格的数据,
温度一亿度,时长十五分钟,约束时间、密度、稳定性各栏都是绿色。
他默数了两遍那些数字,每一遍都跟记忆里的对得上。
第三遍的时候,他直起身,转身走到角落,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沈清秋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那头的呼吸声短促而急切。
“清秋,我们成功了。
一亿度,十五分钟。”
沈清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哭声传过来,含混着笑声,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嗓子眼又拼命想往外挤。
“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就知道。”
她的声音又哑又亮,尾音有点飘,说到后半句时哽咽了一下,停住了。
李深握着听筒,指腹按在塑料外壳的棱线上,指甲盖压出一道浅印。
“等我回来。”
他把电话放回桌上,听筒搁进底座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了两秒,转身面对控制室。
陈静雯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她的眼眶还红着,鼻尖也泛着粉色,下睫毛上挂着半滴没有掉下来的泪珠。
她张开嘴,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然后她突然往前一步,双臂环过他的后背,抱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