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深往前走了半步，两只手掌撑在桌沿上，上半身微微前倾。
“工厂停产，我的资金链就断了。
资金链断了，盘古项目也跑不动。
老陈，这不是我的事，是我们的事。”
陈逸舟的目光落在李深脸上停了三四秒。
他偏了一下头，视线移到窗外灰白色的天际线上，下巴收紧又松开。
他伸手拿起桌角那部红色电话机，话筒拎起来的时候电话线被扯了一下，他用手掌把线捋顺，另一只手在拨号盘上转了一圈。
电话通了。
他说话简洁，没有寒暄客套。
“王市长，我是总装备部的陈逸舟。
盘古项目李深主持的那个，他的工厂在上京被查了，消防、环保、税务轮着来，你看看怎么回事。”
他听完电话那头的回应，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嗯”，然后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挂钩被压下去时发出一声轻响。
“明天就停。”
李深直起身，两只手掌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体两侧。
“谢了。”
陈逸舟摆了摆手，手掌从右往左挥了一下，眼睛已经重新落回桌上的数据表格上。
“回去干活。”
第二天清晨，工厂门口的保安看到两辆白色面包车远远驶过来，车顶的警示灯没有亮，车速比往常慢了半拍。
面包车在厂区大门前面减了速，没有拐弯，径直开过去，尾灯在路尽头拐了一个弯消失了。
消防没来。
环保没来。
税务也没来。
之后那些天，所有检查都停了，像是有人把水龙头拧紧，一滴水也不再往下漏。
一个月后，上京市政府的任免通知贴进了公示栏。
韩文渊的舅舅，那位分管工商税务的副区长，被调到市档案局担任副局长。
档案局在市政府大院最里面那栋楼的二层，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对着围墙，视野所及是灰色的砖墙和墙根下面一丛没人修剪的冬青。
茶杯碎了一地
韩文渊坐在办公室的皮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身泛着养过的油润光泽，杯口还冒着若有若无的余温。
他拿起公道杯往小杯里续了一轮，端起杯子凑到唇边，茶水沾了沾嘴唇又放下来，杯底搁在木托上发出一声闷响。
秘书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边缘，另一只手捏着一份薄薄的文件，指尖在纸面边缘来回摩挲。
“韩总，查清楚了。
消防、环保、税务的人全部撤了。
王副区长被调到市档案局，对外说是正常轮岗，内部都知道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韩文渊的右手还搭在茶杯沿上，听完这句话，他的手腕往里一翻，整个茶杯从掌心滑出去砸在地面上。
紫砂碎片朝着四面溅开，一小块弹到茶几腿上又弹回来，落在皮鞋尖旁边。
已经放凉了的茶水在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边缘慢慢往四周渗开。
秘书往后退了一步，鞋跟撞上门框的底边，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她的视线落在地毯上那摊水渍上，没有抬头看韩文渊的脸。
“他一个卖药的，怎么跟军方搭上的线？”
韩文渊从沙发上站起来，两步走到窗前，两只手掌撑在窗台上，肩胛骨在衬衫下面绷出两条硬线。
他的呼吸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胸口的起伏隔着衣料能看得清楚。
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色，几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暗淡的光。
他想不通。
一个从化妆品做起来的人，怎么会有总装备部出面替他挡枪。
这里面的逻辑链条断了一截，他拼不上。
“盘古项目……盘古……”
他反复念着这两个字，舌尖在齿缝间碾过，像在咀嚼一颗硬糖。
代号后面藏着什么，他猜不透，但猜不透本身已经说明了很多事。
秘书往前挪了半步，脚尖踩在茶水浸湿的地毯边缘，声音压得很低：
“韩总，要不要再查查李深的底细？”
韩文渊转过身。
他背对窗户站着，脸上的光影一半明亮一半暗沉，左手食指和中指交替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查。
挖地三尺也要查。”
韩家在上京经营了三十年，根须伸进各个角落，想查一个人不是难事。
韩文渊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私家侦探、外聘黑客、还有体制内能说上话的熟人，七个人分头行动，各自领走不同的方向。
整整一周过去。
私家侦探送来的报告只有两页纸，李深的公开履历列在上面，东阳人，深秋生物董事长，深白医药创始人，尿激酶发明人，人造血液专利持有人，
跟徐家对赌获胜的记录，跟松下道米国际的赌约胜出记录。
每一条都是媒体上能查到的信息，没有任何一条属于“黑料”。
报告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目标人物无异常社交记录，无财务污点，无法律纠纷备案。
黑客那边的情况更惨。
对方刚试探性地往深秋生物的主服务器发了一个扫描包，三秒钟内就被反追踪系统锁定了来源。
防火墙反手来了一个信息回灌，黑客的备用节点被冲垮了两个，差点暴露出本机Ip。
黑客在加密通讯里只发了四个字：动不了，撤。
韩文渊把两页报告摔在桌面上，纸张碰在红木桌面上的声响很脆，其中一页飘了一下才落稳。
“一群废物。
连个卖药的底都查不出来。”
秘书站在办公桌侧面，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拇指互相绕着圈。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
“韩总，军方的关系都走加密通道，我们碰不到那层。
李深很可能进了某个国家级保密项目，他的所有信息被做了脱敏处理。”
韩文渊靠在办公椅上，椅背往后仰了半寸。
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和中指交替抬起又落下，指节磕在皮质扶面上，发出一阵规律性的轻响。
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下接一下，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停下敲击的动作，手指攥成拳又松开，掌心贴着扶手滑过去。
“查不到就算了。
既然明的走不通，就来暗的。”
他看着窗外那几栋写字楼的剪影，视线钉在远处某根天线塔的顶端。
办公室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偏转过去，钟表的指针正无声地划过整点。